霍东端起茶盏,指尖在青瓷杯沿轻轻一叩,三声轻响,似有韵律。
“结盟,不是口头约定,更非权宜之计。”他放下茶盏,目光如渊,“而是——共进退、同生死、分战利、承因果。”
杨清羽眸光微凝。
杨不易则微微颔首,神色肃然。
霍东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简,通体泛着温润青光,表面浮刻着细密古纹,隐隐有灵气流转——正是踏雪宗祖传《霜魄真解》残卷拓本,内含上古寒系功法心要,亦是琼山宗失传千年的《九嶷玄霜录》旁支传承之一。
“此乃《霜魄真解》第三卷拓本。”霍东将玉简推至案前,“其中‘玄霜凝魄’一式,可助武域境以下修士稳固神魂、涤荡阴秽,对琼山宗弟子修行‘清虚剑意’有极大裨益。杨宗主若细查,当知其价值远超寻常秘典。”
杨清羽伸手欲触,却在半寸处停住,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他身为琼山宗当代宗主,自然认得那玉简上浮动的霜纹——与宗门藏经阁深处尘封的《九嶷玄霜录》残页笔意完全一致!当年祖师曾言,此脉分支早于三百年前流落北境,再无音讯……没想到竟落在踏雪宗手中!
“霍宗主……”他声音微沉,“此物,贵重得令老夫不敢轻接。”
“不是赠予。”霍东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是交换。”
杨清羽抬眸。
“我以《霜魄真解》第三卷为信,换琼山宗三件事。”
“第一,出兵真武宗时,琼山宗需遣至少两名虚空第三境长老随行,协同布设‘两仪归墟阵’,镇压其护山大阵核心节点。”
“第二,战后所得,凡属真武宗地底灵脉、洞天福地、典籍丹方,踏雪宗取六成,琼山宗取四成;而其宗库所藏灵晶、古兵、灵药,则按三七开,琼山宗七,踏雪宗三。”
杨清羽眉梢一挑。
这分配……极不合理。
按常理,踏雪宗才是主攻方,理应多占。可霍东却将最易变现的灵晶古兵让出大头,反将难以估价却蕴含长远价值的地脉与典籍握在手中——分明是把琼山宗真正需要的资源,亲手捧到了他们面前。
他不动声色:“第三件?”
霍东顿了顿,缓缓道:“请杨前辈亲自出手,为我踏雪宗炼制一枚‘九转归元丹’。”
殿内空气骤然一滞。
杨不易呼吸一紧,脱口而出:“你要……重塑金丹?”
霍东摇头。
“不是我。”
他目光转向殿外飘过的云影,声音低了几分:“是魏云。”
杨不易怔住。
杨清羽却瞳孔骤缩——九转归元丹,非但需以千年雪莲芯、万载玄龟血、离火心焰为引,更关键的是……必须由精通“返源炼形”之术的炼丹大宗师,在丹成刹那以自身精血为媒,引天地初阳之力贯入丹核,方可激发其“逆命塑基”之效!
而整个十二天宗,能施此术者,唯杨不易一人!
此人当年位列古武界“丹道三圣”之首,虽因旧伤封炉多年,可若真愿重燃炉火……便是半步武域强者,亦敢搏一线生机!
“魏云……已醒?”杨不易颤声问。
“昨日清晨睁眼,今日已可自行导气。”霍东淡淡道,“但他灵魂虽复,肉身却因此前强催禁术,经脉尽损,丹田几近崩裂。若无外力重塑根基,终生止步于先天巅峰,再难寸进。”
杨不易沉默良久,忽然长叹一声,竟对着霍东深深一揖:
“霍小友……老夫欠你两条命。”
第一次,是九幽绝地里那一剑斩断郭强神魂锁链;
第二次,是此刻将如此机缘,亲手送到他面前。
——炼制九转归元丹,对他而言,不只是耗损修为,更是唤醒沉寂多年的丹道本心。一旦成功,他体内那道压制三十年的玄阴蚀骨之毒,或将随之松动,迎来一线破境之机!
霍东坦然受礼,却未起身相扶。
他知道,这一礼,杨不易敬的不是他霍东,而是那个拼死护住宗门、濒死不弃的魏云。
“结盟文书,我已备好。”霍东从怀中取出一卷白帛,其上墨迹未干,银线勾边,符文隐现,“只需二位落印,即刻生效。”
杨清羽接过,只扫一眼,便知此非寻常契约。
帛面暗藏“因果契印”,一旦签下,双方气运便会悄然交织——胜则共昌,败则同陨。绝无背信弃义之隙。
这才是真正的铁血盟约。
他不再犹豫,咬破指尖,在帛尾画下一道青鸾印记。
杨不易亦取一滴心头血,点在印记之上。
刹那间,白帛腾起淡金色光晕,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二人眉心。
霍东指尖轻弹,一缕青色真气随之注入契约,霎时整卷帛书嗡然一震,浮空旋转三圈,最终化作两枚半透明玉珏,分别飞入杨清羽与杨不易掌中。
玉珏温润生光,内里隐约可见霜雪翻涌、青鸾唳鸣。
“自此,踏雪琼山,唇齿相依。”霍东起身,拱手。
杨清羽亦起身还礼,神色郑重:“自今往后,真武宗山门前,必有琼山剑光!”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白衣弟子匆匆奔至殿门,单膝跪地,额角沁汗:“禀宗主!真武宗……派人来了!”
三人同时一怔。
杨清羽皱眉:“来人何等修为?”
“虚空第二境巅峰!”弟子喘息未定,“自称真武宗外务执事周砚,携‘和谈诏’而来,说……说要当面呈予霍宗主。”
霍东眸光一闪,笑意却不达眼底。
“来得倒是快。”
杨清羽冷哼一声:“怕是闻到我们结盟风声,想来搅局。”
杨不易却眯起眼,缓声道:“若只为搅局,不会只派一个虚空第二境。真武宗……在试探。”
霍东踱步至殿门,负手望向山门外云海翻涌之处,声音平缓如初:“那就见见。”
一刻钟后,琼山宗迎宾台。
周砚一身玄金纹袍,腰悬真武重剑,面容冷硬如铁铸,眼神锐利如刀锋刮过青石。他身后站着四名黑甲卫,气息沉凝,俱是先天巅峰之境。
见霍东现身,周砚并未行礼,只略一颔首,语调毫无波澜:“霍宗主,奉真武宗太上长老令谕,特来传诏。”
他双手托起一卷赤金锦轴,轴首镶嵌一枚赤红兽骨,隐隐散发灼热威压——竟是以地火熔岩核心炼制的“炎髓骨”,专克寒系功法,摆明是冲着踏雪宗来的震慑!
霍东连看都未看那锦轴一眼,只淡淡道:“诏书不必念了。”
周砚眉峰一压:“霍宗主这是拒诏?”
“不是拒。”霍东转身,目光扫过他身后四名黑甲卫,“是——嫌它脏。”
周砚脸色陡变。
他身后一名黑甲卫怒喝:“放肆!你可知这诏书……”
话音未落,霍东并指一划。
一道青芒自指尖迸射,无声无息掠过那人咽喉。
没有血溅,没有惨叫。
那黑甲卫喉间骤然浮现出一道极细银线,随即整个人僵立原地,双目圆睁,瞳孔迅速灰败——神魂已被斩断!
其余三人齐齐后退一步,掌按剑柄,杀气暴涨。
周砚却猛地抬手,制止属下拔剑。
他盯着霍东,喉结滚动,一字一顿:“你……斩了我真武宗‘焚心卫’?”
“焚心卫?”霍东嗤笑,“不过是靠吞服‘赤炎蛊’强行提升战力的傀儡罢了。死了,正好省得祸害人间。”
周砚面皮抽搐,却不敢再动。
他看得清清楚楚——霍东出手那一瞬,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微冰晶,那是踏雪宗独门绝学“霜痕指”的余韵。可偏偏,那冰晶尚未凝实,便已尽数汽化,仿佛被一股更高维度的力量直接抹去痕迹……
这不是武域境该有的手段!
这是……规则层面的碾压!
“周执事。”霍东终于正眼看他,“回去告诉你们太上长老,若真想谈,让他亲自来。若不想谈……”
他顿了顿,抬手一招。
远处云海翻涌,一道雪白剑光自天际呼啸而至,直插迎宾台青石地面,嗡鸣不止。
剑身古朴,剑格处铭刻“踏雪”二字,剑刃寒光映日,竟将周砚等人影子全部冻结在地——影子边缘,已覆上薄薄一层寒霜。
“……便请他,来琼山宗山门前,接我这一剑。”
周砚额头渗出冷汗。
他认得这把剑。
三年前,真武宗秘境试炼,此剑一出,连斩七名虚空第二境长老,剑气所至,千里冰封,万木凋零。
此剑名——霜恸。
“霍……霍宗主……”他声音发紧,“此乃外交之事,何须动武?”
“外交?”霍东冷笑,“你们围我山门时,可讲过外交?屠我弟子时,可讲过外交?”
他往前踏出半步。
仅仅半步。
周砚如遭雷击,双膝一软,竟当场跪倒在地!浑身骨骼噼啪作响,仿佛承受着万钧重压。
“滚。”
霍东吐出一字。
周砚如蒙大赦,踉跄起身,带着三名黑甲卫仓皇离去,连地上那具尸首都来不及收走。
待人影消失于山道尽头,杨清羽缓步上前,神色复杂:“霍宗主,此举……恐激化矛盾。”
霍东摇头:“不激化,才可怕。”
他望着远去云烟,眸色幽深:“真武宗若真欲议和,必携诚意而来。可此人只带诏书与威胁……说明他们根本没打算谈。”
“他们在等。”
“等我踏雪宗因结盟而松懈,等琼山宗因顾虑而动摇,等十二天宗其余各宗观望迟疑……最后,再一举合围,将我们碾成齑粉。”
杨不易忽然开口:“所以,你故意杀一人,立一剑,是要告诉所有人——”
“踏雪宗,不讲道理。”霍东接道,声音冷冽如刀,“只讲生死。”
“这一剑,不是插给真武宗看的。”
他抬手指向远方天际:“是插给整个十二天宗看的。”
杨清羽久久沉默,终是长长一叹:“霍宗主,你比老夫想象中……还要狠。”
“不是狠。”霍东转身,目光扫过琼山宗巍峨殿宇、青翠山峦、云海苍茫,“是清醒。”
“在这世上,仁慈是留给活人的奢侈品。”
“而踏雪宗……现在,还买不起。”
话音落下,忽有一只青色纸鹤自山门外翩然飞来,绕着霍东盘旋三圈,倏然炸开,化作一缕清气,凝成七个淡金色小字:
【东儿,速归。颜倾城苏醒。】
霍东瞳孔骤然收缩。
颜倾城!
他竟忘了——那个整日昏睡、看似慵懒无害的女子,才是踏雪宗真正的底牌之一!
她并非普通武者。
她是……上古医仙遗族最后血脉,天生拥有“溯命回春”之体,可窥见他人命数轨迹,更能在濒死之际,逆转阴阳,强行续命三刻!
当年踏雪宗开派祖师,正是靠她先祖留下的一枚“归墟命种”,才在武域境强者围杀中侥幸逃生,创立宗门!
可这一脉,自百年前便已断绝传承,颜倾城沉睡百年,只为等待“命格共鸣者”出现……
而她苏醒的时机,恰在霍东结盟成功、真武宗使者铩羽而归之后……
霍东心中一凛。
他忽然意识到——颜倾城不是偶然醒来。
她是……被某种力量唤醒的。
某种,与他刚刚缔结的“因果契印”,隐隐呼应的力量。
他猛地抬头,望向踏雪宗方向,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杨宗主。”他抱拳,语速极快,“盟约既成,我需即刻返宗。”
“可有要事?”杨清羽问。
霍东没答,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若三日内,真武宗再无动静……请杨宗主,立刻率军南下,与我踏雪宗会师于苍梧岭。”
“苍梧岭?”杨清羽一怔,“那里不是……”
“是真武宗一处废弃古矿。”霍东打断他,“也是他们暗中重启‘万劫熔炉’之地。”
杨不易倒吸一口冷气:“万劫熔炉?!那不是上古时期……炼制‘伪域兵’的禁忌法阵?!”
霍东点头,声音低沉如铁:“他们不是要谈判。”
“他们是……要造神。”
“而那个神……”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霜恸剑身,激起一串细碎冰晶:
“已经醒了。”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而起,化作一道撕裂云层的青色长虹,朝着踏雪宗方向,全速而去。
风过处,霜恸剑嗡鸣震颤,剑身寒光暴涨,竟在半空中拖曳出一道长达百里的霜痕,横亘天际,久久不散。
仿佛一道宣告——
新纪元,始于今日。
旧秩序,将亡于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