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东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一缕真气悄然注入茶汤之中。那灵茶本是琼山宗特供的云雾凝露,清冽甘醇,此刻却在真气浸润下泛起细微涟漪,茶面浮现出一幅微缩山河图——真武宗三十六峰、文昌宗九曜天宫、踏雪宗十二悬崖、琼山宗七十二洞天,皆以灵光勾勒,错落有致,虚实相生。
“结盟,不是歃血为誓,也不是文书加印。”霍东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敲入人心,“而是……共掌一局棋。”
他指尖轻点,山河图中真武宗主峰骤然一暗,随即一道赤色剑气自踏雪宗方位横劈而出,斩断其龙脉支流;紧接着,琼山宗七十二洞天中,有三处灵眼同时亮起,与踏雪宗护宗大阵遥相呼应,隐隐构成三角锁杀之势;最后,文昌宗九曜天宫上空,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却是霍东以神识模拟出的“破界引信”——只要三宗合力催动,此引信便会逆溯因果,直指文昌宗镇宗秘典《九曜星图》所藏之地,届时阵纹反噬,九曜天宫根基动摇,不攻自溃。
杨清羽瞳孔骤然收缩,手中茶盏微颤,一滴茶水溅落在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他身为虚空第三境强者,眼界何等毒辣?一眼便看出这并非幻术,而是对天地大势、灵脉走向、阵道机理乃至两宗秘辛的极致推演!连文昌宗《九曜星图》藏于天枢殿地底第七重玄铁室这种绝密,竟也被霍东洞若观火!
“你……如何得知?”他声音干涩。
霍东放下茶盏,杯底与玉案轻叩,发出一声清越之响。“三个月前,我曾入文昌宗藏经阁‘借阅’三日。”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去邻家讨了碗水,“他们不知,我借的不是书,而是书页间夹着的香灰、墨迹里残留的魂印、还有守阁长老翻页时呼吸频率的微变。”
杨清羽倒吸一口冷气。
杨不易却抚须而笑,眼中精光迸射:“好!好一个‘借阅’!老夫当年闯他们藏经阁,只偷走半卷《星图残篇》,险些被追杀至北海尽头。霍小友倒好,借得干净利落,还顺手把人家命门都摸透了!”
殿内一时寂静。
窗外松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杨清羽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最后一丝犹疑已化为决断:“霍宗主,请明示战利分配。”
霍东颔首,袖袍一拂,山河图倏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寸许长的青玉简,悬浮于三人之间。玉简表面浮光流转,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符文如活物般游走。
“此乃‘盟约契’,非血契,非魂契,而是以我踏雪宗护山大阵为基,以琼山宗七十二洞天为引,以真武宗三十六峰龙脉为锚,三宗气运交织所炼。”霍东声音渐沉,“契成,则三宗弟子伤势可互通疗愈,修炼瓶颈可共参破法,甚至……若遇生死大劫,可临时借调彼此宗门护阵之力,短时间提升一境战力。”
杨清羽呼吸一滞:“此契……竟能如此?”
“自然有限制。”霍东目光如刃,“每次借调,需以宗门贡献点结算。而贡献点,唯有一途可得——战功。”
他顿了顿,指尖在玉简上轻划,三行金光浮现:
【真武宗】——主峰‘震岳峰’地下万丈,封存上古‘玄冥寒髓’矿脉,储量足供十二天宗十年所用。此矿归踏雪宗独占,开采权三年内不得转授。
【文昌宗】——天枢殿第七重玄铁室,藏有《九曜星图》真本及配套‘星轨推演盘’。此二物归琼山宗所有,踏雪宗仅保留查阅权,且需杨宗主亲笔批注‘限阅三日’。
【踏雪宗】——宗门西侧‘断崖渊’深处,蛰伏一头濒死的‘云螭’幼崽,血脉残缺,但若以琼山宗‘养龙诀’与踏雪宗‘寒魄引’双法合炼,三年内可育成半步武域级守护灵兽。此兽认主后,永驻踏雪宗,但每年需赴琼山宗‘栖霞谷’休养一月,由琼山宗供奉龙涎香。
杨清羽手指无意识扣紧座椅扶手,指节发白。
这不是分赃。
这是布局。
每一项分配,都精准卡在对方最痛、最痒、最不可舍之处——真武宗视玄冥寒髓为续命根脉,文昌宗以《九曜星图》为立宗根本,而踏雪宗断崖渊的云螭,更是连霍东自己都未曾对外宣称的秘密!若非他亲自探查过渊底龙息波动,绝难确认其存在!
“霍宗主……”杨清羽喉结滚动,“此契若成,踏雪宗所得,远超琼山宗。”
霍东迎着他灼灼目光,一字一句道:“所以,我要琼山宗答应我一件事。”
杨清羽屏住呼吸。
“此契签订之日,便是琼山宗‘栖霞谷’向踏雪宗开放之时。”霍东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需要谷中三味主药——千年鹤顶红、地心焰莲子、以及……栖霞谷底那株‘不死藤’的第七年新芽。”
杨不易脸色骤变:“不死藤?!那藤每百年才抽一芽,七芽合一,方能炼成‘涅槃丹’,可令武域之下修士……起死回生!可它已是琼山宗镇谷之宝,自开宗以来从未离谷半步!”
“我知道。”霍东目光平静,“所以我才说,这是‘一件事’,而非交易。”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杨清羽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到殿角一座青铜古钟前。他并未敲钟,而是伸手按在钟身一处隐秘纹路之上,真气缓缓注入。钟体无声震颤,一道幽光自钟内射出,在空中凝成一枚古朴印章——琼山宗历代宗主印信,唯有决定宗门生死存亡大事时,方可启用。
“霍宗主。”杨清羽转身,将印章置于霍东面前,“此印,可代我签契。但请告诉我,那株不死藤新芽……你要救谁?”
霍东垂眸,看着印章上流转的山川纹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个……本该在二十年前就死去的人。”
杨不易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二十年前?!莫非是……”
霍东没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抚过印章边缘一道细微裂痕——那是上一代宗主陨落时留下的旧伤。
“杨前辈。”他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千钧之力,“您当年从九幽绝地归来,为何执意要见我母亲?”
杨不易张了张嘴,终是苦笑:“因为……她腕上那道月牙形胎记,与我师尊遗卷中记载的‘踏雪仙脉’初觉醒之象,分毫不差。”
霍东点头,不再多言。
杨清羽却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死死盯住霍东:“你……你母亲是……”
“她姓陆,名踏雪。”霍东抬眼,目光如雪原初霁,澄澈凛冽,“但她真正的名字,叫‘陆昭雪’。三十年前,踏雪仙宗覆灭那一夜,她抱着襁褓中的我,跳进北境冰渊,靠一缕残存仙脉硬抗寒煞三十年。而您师尊的遗卷……正是当年踏雪仙宗外门执事所著。”
空气骤然冻结。
连窗外松风都似屏息。
杨不易缓缓跪坐于地,双手颤抖着捧起那枚宗主印,额头抵在印上,声音哽咽:“原来……原来师尊临终前拼死护住的那半卷残图,画的不是什么上古秘藏……而是……踏雪仙宗逃出的幼女命格!”
霍东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悲喜,只有一种历经沧海后的沉静。
“所以,不死藤新芽,我要救的不是别人。”他声音很轻,却像冰棱坠地,“是替我母亲,续上那被寒煞侵蚀了三十年的仙脉根基。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踏入武域,才有资格……去九幽绝地最深处,找回我父亲当年遗落的‘玄天剑胚’。”
殿内死寂。
唯有青铜古钟内部,传来极其细微的嗡鸣——那是宗主印与山门气运共鸣之声。
杨清羽深深吸气,忽然仰天长啸,声震殿宇,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啸声未绝,他反手一掌拍在自己左肩!噗嗤一声,血光迸现,一滴金红色血液自伤口渗出,悬浮半空,竟凝而不散,隐隐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朱雀虚影。
“此乃我杨氏嫡脉精血,亦是琼山宗‘朱雀印’本源!”他咬牙道,“霍宗主,我以宗主之名立誓——三日后,栖霞谷开启,不死藤新芽,双手奉上!但若此契签成,踏雪宗须应我三诺!”
“第一诺:琼山宗弟子入踏雪宗修炼,享同等待遇,且可自由选择是否拜入踏雪宗门墙。”
“第二诺:踏雪宗所炼丹药,每年定量供应琼山宗,价格……按成本计。”
“第三诺——”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若将来踏雪宗重立仙宗,首座长老之位,永远为琼山宗留席!”
霍东凝视着他染血的肩膀,良久,终于抬手,指尖一缕青芒掠出,点在那滴精血之上。青芒与金红血光交融,刹那间,整座正殿忽明忽暗,仿佛时空褶皱被无形之手拨开——
殿外,原本晴朗的天空陡然阴沉,乌云翻涌如沸,云层深处,竟隐隐浮现出一道模糊却恢弘的虚影:十二悬崖高耸入云,悬崖之巅,一株通体晶莹的雪莲迎风绽放,莲心托着一轮皎洁明月。而在雪莲根部,缠绕着一截苍劲古藤,藤上七芽并蒂,熠熠生辉。
那是……踏雪仙宗的古老图腾!
杨不易老泪纵横,颤巍巍伸出枯瘦的手,指向虚影中那截古藤:“不死藤……竟与仙宗图腾共生!难怪师尊说……此藤认主,不认人,只认‘雪月同辉’之命格!”
霍东却已收回手,转身望向殿外翻涌的云海。风掀起他青衫衣角,猎猎作响。
“契约,现在可以签了。”
他不再看那枚宗主印,也不再提不死藤、不提仙宗、不提过往。
因为有些承诺,无需落于纸面。
就像当年陆踏雪抱着婴儿跃入冰渊时,也没签过任何契约。
杨清羽擦去肩头血迹,亲手将宗主印按向玉简。就在印玺触碰到玉简的瞬间,异变陡生!
玉简内符文疯狂旋转,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竟将三人身影尽数吞没!光影交错间,霍东眼前景象突变——他站在一片无垠雪原之上,脚下不是土地,而是厚厚冰层,冰层之下,无数破碎的剑鞘、断戟、残甲静静沉眠。远处,十二座孤峰刺破云霄,峰顶积雪反射着冰冷月光,而每一座峰顶,都悬浮着一柄半透明的古剑虚影,剑尖齐齐指向雪原中央。
那里,一具水晶棺椁静静矗立。
棺盖微启一线。
霍东下意识上前一步。
冰层突然炸裂!无数黑气自裂缝中喷涌而出,凝聚成狰狞鬼面,发出无声咆哮——正是当日贯穿魏云灵魂的死亡规则之力!但这一次,鬼面目标明确,全部扑向水晶棺椁!
霍东想出手,却发现身体无法动弹。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气撞上棺椁,却在接触瞬间,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尽数吞噬。棺椁内,一缕极淡的银光悄然亮起,如呼吸般明灭。
“那是……父亲的剑意余韵。”霍东心头剧震。
幻象戛然而止。
白光散尽。
三人依旧坐在正殿之中,仿佛刚才不过一瞬恍惚。唯有玉简悬浮半空,表面多了一道蜿蜒如龙的银色纹路,与霍东腕上隐约浮现的雪月印记,遥相呼应。
杨清羽抹去额角冷汗,声音嘶哑:“刚才是……仙宗遗址投影?”
霍东缓缓抬起手腕,看着那抹转瞬即逝的银光,眸色深不见底:“不。是‘钥匙’在回应。”
他站起身,青衫拂过门槛,身影已至殿外。
“三日后,栖霞谷见。”
风送来他最后的话语,清淡如茶,却重逾千钧。
杨不易望着霍东消失的方向,久久伫立,忽然对儿子低语:“清羽,传令下去——即日起,琼山宗所有典籍库,对踏雪宗开放。尤其是……师尊留下的那半卷《踏雪纪略》。”
杨清羽一怔:“父亲,那卷书……不是被您烧了吗?”
杨不易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笑意:“烧的是副本。真本,我一直带在身上。”
他解开衣襟,从贴身里衣中取出一卷泛黄竹简。竹简边缘焦黑,显是曾被烈火焚过,但核心部分完好无损,上面墨迹如新,赫然写着四个古篆——踏雪纪略。
而竹简末页,一行小字墨色最浓,力透竹背:
【昭雪未归,仙宗不灭。】
风过殿角,铜铃再响。
叮——
这一声,清越悠长,仿佛穿越了三十年寒霜,终于等到了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