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玉破碎的声音还未完全消散,山谷上方的空间已彻底扭曲。
那并非寻常的罡气波动,也非能量的暴走,而是……规则的显化,天地的低语。
一道佝偻的身影,自后山禁地那片沸腾的云雾中,缓缓升起。
他身形枯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旧道袍,须发皆白,长眉垂落,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面容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沧桑与死寂,唯有一双眼睛,在睁开的刹那!
嗡!
天地失色!
以那佝偻身影为中心,方圆十里的空间......
那人背对着他,一身青衫染血,长发披散,背影却挺拔如松。
杨不易瞳孔骤缩,喉咙一紧,险些叫出声来??是霍东!
可那气息……不对!
不是霍东平日里温润中藏锋、沉稳里带韧的灵息,而是裹挟着九幽死气与冥渊寒煞的暴烈罡风!仿佛一柄刚从万载玄冰中淬出的断剑,尚未开锋,已令人心胆俱裂!
“轰??!”
刀罡劈落,正撞上那人抬起的左掌!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声低沉如闷雷滚过地心的嗡响。
百丈刀罡,在距那人掌心三寸处,骤然凝滞。
刀光颤抖,山岳虚影崩裂成无数碎影,竟在半空中寸寸剥落,化作齑粉般的白光,簌簌飘散。
郭强脸上的狞笑僵住,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刀??刀身嗡嗡震颤,刀尖弯曲如弓,一道蛛网般的裂痕自刃口蔓延至护手,咔嚓一声,整把战刀从中断为两截!
断刃坠落,尚未触地,便被一股无形之力绞成铁屑,簌簌而下。
全场死寂。
真武宗、文昌宗联军冲锋的势头硬生生刹住,数千人齐齐顿步,仿佛被一只巨手扼住了咽喉。
阵内,胡睿猛地抬头,手中将断未断的阵旗脱手掉落,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叶盈盈指尖的寒霜凝在半空,忘了催动;齐沐遥踏雪战阵凝聚的雪花虚影微微一顿,旋转迟滞;王奕握剑的手指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只有杨不易,踉跄着后退半步,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黑血,却死死盯着那道青衫背影,喃喃道:“你……你不是霍东……”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面容清俊依旧,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可那双眼睛……已不复往日温润漆黑,而是浮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翳,如同古井深处泛起的薄雾,看不真切,却令人脊背发凉。
他左眼瞳仁深处,隐约有细密金纹流转,似蛛网,似符?,又似某种古老而不可名状的烙印;右眼则澄澈如初,映着漫天刀光血色,平静得不像活人。
“我是。”他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一字一句,清晰落入所有人耳中,“但我……也刚从‘死’里爬回来。”
话音未落,他右手轻抬,五指微张。
没有罡气涌动,没有灵纹浮现,甚至连衣袖都未曾鼓荡。
可郭强却突然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胸口赫然凹陷下去一个掌印,肋骨尽断,鲜血狂喷!
他撞入人群,连砸翻十七名精锐,落地时已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无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仿佛那只手本就该在郭强胸前,仿佛那一掌,早已等在那里??等了千年,等了万年,等这一瞬因果圆满。
“霍……霍东?!”于春腾在幻境中狂笑不止,现实里却猛然打了个冷颤,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竟在媚术幻境中,本能地感知到了一丝真实世界的剧震!
他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渗出血丝,竟是强行撕开了一线神识缝隙!
只一眼??
他看见了那个青衫染血的男人。
看见了他眼中左灰右黑的诡异双瞳。
看见了他抬手间碾碎郭强的轻描淡写。
于春腾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他回来了!
不是那个刚入虚空第三境、尚需仰望他们的少年。
而是那个曾在葬魂海深处,以一己之力镇压三千亡魂、以医道逆斩死劫、以神针钉死天机命轨的??满级神医!
“撤!快撤!!”于春腾嘶吼,声音撕裂,带着哭腔。
可没人听见。
他们还在幻境里挥刀呐喊,还在为“即将斩杀魅鬼”的幻梦癫狂。
唯有蔡严坤,因修为稍弱,神识最先溃散,幻境一角崩塌??他看见了霍东,也看见了霍东身后,那扇缓缓开启的、通往冥渊的幽暗裂隙。
裂隙之中,云梦溪怀抱玉蛛,静立骨林之巅,白衣猎猎,目光如电,穿透九幽死气,直落此间战场。
她没说话。
但那眼神,比任何战书都更森寒。
“云……云前辈……”蔡严坤嘴唇哆嗦,想喊,却只发出嘶嘶气音。
下一刻,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焦黑大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不是投降。
是叩拜。
叩的是万古之前,那个曾执掌《太素九针》、以一针续断脉、二针愈枯骨、三针改天命的医道至圣!
叩的是今日,那位以自身为炉、以残魂为薪、以玉蛛为引,在冥渊最深处点燃净化之火的……守门人!
霍东没看他。
他的目光,掠过千军万马,落在护宗大阵内。
落在胡睿苍白如纸的脸上。
落在林书瑶染血的指尖??她正用断剑撑地,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寒霜缭绕,竟在自行封冻止血。
落在叶盈盈肩头插着的半截箭矢,箭尾犹带真武宗特制的蚀骨毒烟。
落在齐沐遥身后,三名年轻弟子叠成的人墙??他们用脊背硬扛下了方才那波最猛烈的冲击,此刻胸骨塌陷,却仍咬牙维持着战阵基座,不肯倒下。
他的视线最后停在颜倾城身上。
红衣赤足,慵懒立于虚空,正歪着头,朝他眨了眨眼,唇角弯起一抹玩味笑意,仿佛在说:小家伙,总算赶上了?
霍东没笑。
他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九幽死气涌入肺腑,竟未带来丝毫滞涩,反而如清泉灌顶,洗去最后一丝疲惫。
体内小世界雏形疯狂旋转,时间流速在刹那间突破十倍极限,飙升至??十一倍!
嗡!
他脚下大地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百丈,裂痕深处,竟有淡金色的微光渗出,如活物般缠绕上他的脚踝、小腿、腰腹……
那是玉蛛残留的净化之力,经冥渊死气淬炼,已悄然蜕变!
不再是单纯的驱邪净秽,而是??生灭同源,死中孕生!
他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悬空三寸,一缕灰金交织的气流悄然凝成。
没有银针。
可所有人都感到,那一指所向,天地灵气为之禁锢,时空流速为之扭曲。
“太素……归元针。”
他吐出五个字。
声音不大,却如黄钟大吕,震得整片战场嗡嗡回响。
真武宗副宗主郭强本已昏厥,此刻竟被这五字震得七窍流血,眼珠暴突,死死盯着霍东指尖??那里,正缓缓浮现出一枚寸许长的虚影银针!
针体非金非玉,通体流淌着灰金二色,针尖一点幽芒,仿佛能刺穿轮回。
“不……不可能……”郭强嘶声,“太素九针……早已失传万年……连十二天宗典籍里,都只剩残篇……你……你怎么可能……”
霍东没回答。
他指尖微动。
虚影银针倏然射出!
无声无息。
甚至没有破空之声。
可就在银针离指的刹那,整片天空的光线骤然黯淡一瞬。
所有人的影子,在那一刻,齐齐拉长、扭曲、继而……消失。
仿佛被那一针,抽走了所有“存在”的印记。
针影一闪,已至郭强眉心。
郭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僵在原地,皮肤迅速失去血色,变得灰白、干瘪,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千年古尸。但他并未倒下,而是保持着跪姿,双目圆睁,瞳孔深处,竟缓缓浮现出一枚微小的、灰金二色的银针虚影!
一息。
两息。
三息。
“噗??”
郭强的身体,如沙塔般坍塌,化作一捧细腻灰粉,随风而散。
连魂魄,都没留下。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真武宗、文昌宗联军,数千人齐齐后退一步,靴底刮擦焦土,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不是怕。
是本能。
是生命对更高维度存在的、刻在血脉里的敬畏与臣服!
霍东收回手,指尖灰金光芒缓缓消散。
他目光扫过战场,最终落在护宗大阵边缘??那里,一道最深的裂痕正缓缓蠕动,白雾稀薄如纱,几乎能看见阵内弟子们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迈步。
一步踏出,脚下焦土绽开一朵冰晶莲花,莲瓣剔透,内里却流转着灰金二色。
第二步,莲花化雾,雾中浮现出半卷泛黄古卷虚影??《太素九针?补天篇》。
第三步,雾散,古卷化作无数光点,融入大阵裂痕。
嗤??
白雾骤然沸腾!
那道将破未破的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裂痕边缘泛起温润玉色,丝丝缕缕的生机从阵基深处汩汩涌出,反哺阵内众人。
胡睿浑身一震,枯竭的丹田内,竟有微弱暖流重新升起;林书瑶断臂处寒霜褪去,露出底下正在蠕动新生的粉嫩血肉;叶盈盈肩头箭矢周围,毒素被逼成一缕黑烟,袅袅散去……
“他……在修阵?”于春腾在幻境中猛地一颤,终于彻底撕裂媚术束缚,神识回归现实!
他抬头,看着霍东,看着那朵步步生莲的冰晶,看着那卷转瞬即逝的古卷虚影,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这不是修补。
这是……以医入道,以针为引,将整个踏雪宗护宗大阵,当作了他体内小世界的一部分,在为其……续脉、养气、铸魂!
“疯子……疯子啊!”于春腾肝胆俱裂,转身就想逃。
可刚一动,霍东的目光便落了过来。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于春腾如坠冰窟。
“真武宗,”霍东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盖过所有嘈杂,“围攻踏雪宗,折损我宗弟子二十三人,重伤六十四人,毁我山门符?三百七十道,断我灵脉支流九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蔡严坤:“文昌宗,参与围攻,掠我宗藏书阁秘卷十七卷,毁我药圃百年灵植四百余株,伤我宗长老方雍,致其经脉逆行,至今昏迷。”
最后,他看向于玄正三人。
三人依旧呆立虚空,眼神涣散,可于玄正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滑下一滴浑浊老泪。
霍东没看那滴泪。
他只是抬起右手,再次并指如针。
这一次,指尖凝聚的,不再是虚影。
而是一枚真正凝实、通体流转灰金二色、针尖幽芒吞吐不定的??太素银针!
“你们三位,”他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敲在所有人神魂之上,“既已动手,便该知道??”
“医者,亦可断人生死。”
话音落,银针脱指而出,化作一道灰金流光,射向三人眉心!
于玄正、于春腾、蔡严坤三人,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银针入体,无声无息。
三人身体猛地一震,随即缓缓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清明。
可他们……再也动不了了。
不是被封印,不是被禁锢。
而是??
于玄正低头,看着自己枯槁的双手,那上面纵横交错的皱纹,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蔓延,皮肤松弛、干瘪,指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百年寿元!
于春腾惊恐地摸向自己的脸,触手所及,竟是沟壑纵横的老人皮,鬓角瞬间雪白,发丝簌簌脱落!
蔡严坤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低头,看见自己腰腹处,那曾经紧实如铁的肌肉,正以诡异速度萎缩、塌陷,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攥去了所有精气神!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于玄正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垂死的喘息。
霍东负手而立,青衫在风中轻扬,左眼灰翳流转,右眼清澈如初。
“没做什么。”他淡淡道,“只是……替你们,把欠踏雪宗的命,提前收了三成利息。”
“三成……”于玄正浑身颤抖,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霍东左眼,“你左眼……是‘归墟瞳’?!你竟能驾驭归墟之力?!”
霍东没否认。
他只是轻轻抬手,指向天穹。
那里,颜倾城正缓缓收起红袖,裙裾翻飞,笑容慵懒。
“还有七成。”他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从灵魂深处,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等我……满级归来。”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灰金流光,射向踏雪宗山门。
身后,数千联军无人敢拦。
他们只是僵立原地,看着那道青衫身影,一步步踏过焦土、踏过血泊、踏过断刃残甲,最终,停在了踏雪宗那扇被轰得歪斜、门楣碎裂的山门之下。
他伸出手,没有用灵力,没有用罡气,只是以掌心,轻轻按在那扇伤痕累累的木门上。
掌心微光流转。
木门上蛛网般的裂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朽坏的朱漆下,竟有新的木纹悄然生长,泛着温润玉色。
吱呀??
一声轻响。
山门,缓缓开启。
门内,是浴血的弟子,是破碎的殿宇,是断了半截的祖师碑,是飘在风中的、染血的踏雪宗旗帜。
门外,是死寂的战场,是瘫软的敌军,是三个一夜苍老、行将就木的宗主,是悬浮于空、红衣猎猎的绝世魅鬼,是骨林尽头、静默守望的白衣少女。
霍东站在门内门外的交界处,左眼灰翳流转,右眼清澈如初,青衫染血,长发披散。
他微微侧身,望向阵内,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回来了。”
“从今往后??”
“踏雪宗的门,我来守。”
“踏雪宗的仇,我来报。”
“踏雪宗的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胡睿、林书瑶、叶盈盈、齐沐遥、王奕,扫过杨不易、方雍,扫过每一张沾满血污却写满倔强的脸。
最后,落在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虽破却未倒的踏雪宗旗帜上。
“我来续。”
风过山门,卷起他染血的衣角。
那面残破的旗帜,忽然无风自动,猎猎鼓荡,旗面上“踏雪”二字,竟在灰金光芒中,缓缓焕发出崭新而凛冽的寒芒。
仿佛一柄尘封万年的绝世神兵,终于……再度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