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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风雨已来

    霍东离开阮潇楠的小楼后,立刻朝着西侧疾行。

    但刚走出不到一里,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远处有火光闪烁,隐约能听到呵斥声和脚步声。

    “被发现了?”

    霍东眼神一凝,身形立刻隐藏在一处假山后。

    很快,一队白云观弟子匆匆而过,为首之人气息强横,赫然是虚空第二境。

    “快,后山有动静,观主有令,所有人立刻前往增援!”

    “有人敢闯白云观,真是找死!”

    “听说是个年轻人,修为极高,已经打伤了好......

    青衫猎猎,血染衣襟,那道身影立在那里,仿佛一柄出鞘未尽的剑,锋芒内敛却令天地失色。

    杨不易瞳孔骤缩,喉头一哽,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刀罡已至面门,狂风掀得他额前碎发乱舞,眼睫颤抖如蝶翼。

    可那人只是抬手。

    左手负于身后,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天,不闪不避,亦无任何罡气外放??

    轰!!!

    百丈刀罡撞上那只手掌,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湮灭于掌心三寸之外!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没有空间撕裂的尖啸,只有一声极轻、极冷的“啵”,像琉璃坠地前最后一丝余韵。

    紧接着,整道刀罡……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银白光屑,簌簌飘落,如同初雪。

    郭强脸上的狞笑僵住,眼珠几乎要从眶中凸出:“你???!”

    话音未落,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眉如墨染,眸似寒潭,左颊一道暗红旧疤蜿蜒至下颌,衬得那张脸既冷且戾。他气息沉滞,呼吸微弱,显然重伤未愈,可那双眼睛??

    却亮得骇人。

    是霍东。

    他回来了。

    不是踏雪宗山门外的援兵,不是千里驰援的传说。

    是他,真真切切,站在了将倾之阵前,站在了濒死之人的身侧,站在了千军万马的刀锋之下。

    “咳……”他喉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下,唇角溢出一线暗红,被他用拇指抹去,动作随意得像拂去尘埃。

    可那抹红,却比最烈的朱砂更刺目。

    “郭副宗主。”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钝刀刮过青石,“上次在真武宗地界,你欠我一句‘饶命’。”

    郭强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手中长刀嗡嗡震鸣,似在哀鸣。

    他当然记得!

    那一战,他率众围杀霍东,自以为胜券在握,却被对方以重伤之躯反杀七名真武宗长老,更一指废他丹田三日,若非宗门秘药续命,他早成废人!那一战之后,他闭关苦修,日夜磨刀,只为亲手斩霍东头颅祭刀??

    可此刻,霍东就站在他面前,伤未痊愈,血未擦净,却让他……肝胆俱寒!

    “你……你怎么可能……”郭强声音发紧,“冥渊入口已被真武宗十二重禁制封锁,你绝不可能……”

    “哦?”霍东歪了歪头,忽然笑了。

    那笑毫无温度,像霜刃映月。

    “你们封的是入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郭强身后密密麻麻的联军,扫过远处悬浮呆立、仍在幻境中酣战的于玄正三人,最后落在郭强惨白的脸上,“可我没走门。”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撕的墙。”

    话音落,他右脚轻轻一踏。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席卷八方的气浪。

    只是脚下地面,无声龟裂。

    裂缝如蛛网蔓延,瞬间覆盖整个山门前百丈范围。裂痕深处,幽光浮动,竟似有无数细小符文在明灭闪烁??那是冥渊死气与踏雪宗地脉交叠处被强行撕开的空间褶皱!

    郭强瞳孔骤缩:“空间……裂隙?!”

    他当然懂!虚空第三境强者才能勉强感应的空间褶皱,唯有武域境大能才可短暂停驻、借力穿行!而霍东……分明尚未踏入第三境!

    可那裂隙中的幽光,确确实实是冥渊最深处的本源死气,混杂着一丝……玉蛛残留的淡金净化之力!

    霍东,竟是以残魂压制为引,以玉蛛之力为针,以自身小世界雏形为锚,在冥渊与九幽绝地的夹缝中,硬生生凿出一条生路!

    他不是逃出来的。

    他是……打出来的。

    “挡我者??”霍东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掌心浮现一枚核桃大小的灰黑漩涡,漩涡边缘,金丝缠绕,无声旋转,“死。”

    不是威胁,不是宣告。

    是陈述。

    郭强脑中警钟狂鸣,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暴退!同时厉吼:“结阵!真武九曜阵!快!!”

    他身后,八名真武宗长老早已蓄势待发,闻言齐齐踏步,罡气如虹贯入郭强背心,九人气息连成一体,头顶霎时浮现九颗虚幻星辰,星辉垂落,凝成一尊手持巨锏的金甲神将虚影!

    “镇!”

    郭强嘶吼,神将虚影抡起巨锏,挟万钧之势,当头砸向霍东天灵!

    这一击,凝聚九人毕生修为,更借星辰之力增幅,威力堪比半步武域全力一击!

    霍东却未动。

    他只是抬眸,静静看着那砸落的巨锏。

    就在锏影即将触及他发顶的刹那??

    “嗡!”

    一声清越剑吟,自他袖中激射而出!

    不是飞剑,不是灵器。

    是一缕剑意。

    一缕纯粹到极致、凌厉到极致、仿佛自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的剑意!

    它只有三寸长,通体透明,却让所有目睹之人,心脏骤停!

    那剑意迎上巨锏,没有碰撞,没有爆炸。

    它只是……轻轻一绕。

    像游鱼摆尾,像柳枝拂水。

    叮。

    一声脆响。

    巨锏虚影寸寸崩解,九颗星辰同时黯淡,八名长老喷血倒飞,郭强胸口炸开一道血线,踉跄跪地,手中长刀“哐当”落地,断成三截。

    他抬头,看见霍东指尖,那缕剑意正缓缓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他胸前血线,却深可见骨,皮肉翻卷,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灰白??那是剑意残留的寂灭之力,正在吞噬他的生机!

    “你……你不是医者?!”郭强嘶声,声音扭曲,“你是……剑修?!”

    霍东没答。

    他只是缓步上前,青衫下摆拂过郭强溅血的刀锋,脚步不疾不徐,却让整个战场陷入死寂。

    真武宗、文昌宗上千精锐,竟无人敢动一下手指。

    他们亲眼看见??

    半步武域的于玄正,在此人面前如痴如醉;

    真武宗最强战阵,在此人面前一触即溃;

    而现在,他们引以为傲的副宗主,连他一根手指都挡不住!

    这已不是战力差距。

    这是……碾压。

    是降维。

    是蝼蚁仰望神明。

    霍东走到护宗大阵前,伸手,轻轻按在那濒临破碎的白雾屏障上。

    指尖所触之处,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白雾翻涌,重新变得厚重凝实,甚至比之前更加澄澈!

    “阵……稳了?”胡睿喃喃,手中阵旗“咔嚓”一声,终于彻底碎裂,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霍东的背影,眼眶发热。

    林书瑶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叶盈盈泪流满面,却笑出了声。

    齐沐遥望着那道染血的青衫,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背着药篓、被她呵斥“庸医误人”的少年。

    那时他说:“医者,不单治人身病,更要治人心病,治宗门病,治天下病。”

    她当时嗤之以鼻。

    此刻,她终于懂了。

    “霍师兄……”王奕嘴唇颤抖,声音哽咽,“你回来了。”

    霍东没回头。

    他只是收回手,转身,目光缓缓扫过踏雪宗每一张染血的脸。

    有胡睿的疲惫,有林书瑶的倔强,有叶盈盈的泪光,有齐沐遥的骄傲,有王奕的赤诚……

    还有……杨不易。

    那位曾以命相护的琼山先祖,此刻半跪于地,胸口刀伤狰狞,却仍努力挺直脊梁,仰头望来,眼中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般的信任。

    霍东喉结微动。

    他走向杨不易,在他面前单膝跪下。

    不是跪拜,是平视。

    他伸出左手,覆上杨不易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掌心温热,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暖流,顺着伤口涌入杨不易体内。

    杨不易浑身一震,只觉一股浩瀚生机奔涌而至,撕裂般的剧痛竟如潮水般退去,伤口边缘,竟有嫩红新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

    “你……”杨不易震惊,“你的医术……”

    “前辈,别说话。”霍东声音低沉,“伤太重,您撑不住。”

    他右手并指如刀,凌空疾划。

    没有符纸,没有朱砂。

    只是指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道淡金色的细线。

    那些金线在空中交织、旋转,眨眼间,竟化作一朵巴掌大小的金色莲花,花瓣层层绽放,莲心一点赤红如血。

    “凝神,守心。”霍东低喝。

    杨不易下意识照做。

    金莲倏然飞入他眉心,没入不见。

    刹那间,杨不易只觉识海清明如洗,一股磅礴药力自丹田炸开,迅速修复着五脏六腑的暗伤,温养着枯竭的经脉,甚至连他因强行催动先祖遗泽而濒临崩溃的寿元,都被那点赤红稳稳托住!

    他猛地睁开眼,气息竟比受伤前更加雄浑!

    “这……这是……”他看向霍东,声音都在发抖。

    霍东收回手,起身,青衫下摆沾了血,也沾了泥,却丝毫不掩其凛然风骨。

    “《九转涅?经》第七转,金莲续命篇。”他淡淡道,“您替我挡刀,我替您续命。两清。”

    杨不易怔住,随即,这位活了三百年的老宗师,竟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深深俯首,额头触地。

    “杨不易,谢过宗主!”

    霍东扶起他,目光却已越过他,投向阵外。

    那里,联军阵型已乱,人人面露惶恐。

    他缓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脚下白雾便自动分开一条坦途。

    他走到阵前,距离联军前锋不足十丈。

    “真武宗,文昌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字字如锤,“今日踏雪宗,不杀人。”

    联军众人一愣,随即狂喜??莫非此人忌惮宗门底蕴,不敢下死手?

    可下一秒,霍东的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郭强,扫过远处呆立的于玄正三人,最终落在阵外一座被战火削去半截的石碑上。

    那石碑,刻着“真武宗界”四字,字迹苍劲,如今却布满裂痕。

    霍东抬手,隔空一指。

    “此碑,毁。”

    话音落,一道无形剑气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却快逾闪电!

    轰隆!!

    石碑炸成齑粉,连同周围十丈地面,一同塌陷,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黑洞边缘,灰白剑气缭绕,久久不散。

    “此界,废。”

    霍东再指。

    一道更加凝练的剑气破空,斩向真武宗方向。

    轰!!!

    十里之外,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真武宗外门分坛,毫无征兆地从中裂开,上半截缓缓倾倒,坠入云海,激起滔天雾浪!

    “此坛,夷。”

    他又指文昌宗方向。

    轰!!!

    百里之外,文昌宗囤积粮草、军械的“墨云谷”,谷口山壁轰然崩塌,巨石如雨,将整个山谷彻底掩埋!

    “此谷,平。”

    三指,三击。

    三座象征两宗威严的地标,尽数摧毁。

    没有杀一人,却比屠戮千人更令人胆寒!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不是警告。

    这是宣判。

    “即日起,真武宗、文昌宗,凡踏入踏雪宗方圆千里者,格杀勿论。”霍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凡与两宗勾连者,视为同罪。”

    他微微偏头,望向远处呆立的于玄正三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三位前辈,幻境很好玩?”

    于玄正三人身躯猛地一震,眼中幻象如镜面般寸寸碎裂!

    现实轰然回归??

    他们依旧悬于半空,姿势僵硬,衣袍完好,可体内罡气却几近枯竭,识海翻江倒海,头痛欲裂!

    “你……”于玄正脸色惨白,指着霍东,手指剧烈颤抖,“你竟敢……”

    “我敢。”霍东打断他,目光如刀,“我不仅敢困住你们,更敢??”

    他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一团幽光缓缓凝聚,其中金丝缠绕,隐隐有蛛网状纹路流转。

    正是玉蛛之力,混合冥渊死气,再经他小世界雏形炼化,所成的……净化死气!

    “??将你们体内,葬魂海带出的腐毒,一并拔除。”

    于玄正三人瞳孔骤缩!

    他们最恐惧的,从来不是败北,而是体内那随葬魂海死气而来的腐毒!此毒深入骨髓,侵蚀神魂,若不及时压制,百年之内必成疯魔!这也是他们不惜联手围攻踏雪宗,只为逼霍东现身的真正原因??他们需要他的医术!

    可此刻,霍东竟主动提出拔毒?!

    “条件。”于玄正咬牙,声音嘶哑。

    “两个。”霍东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撤军,永不犯踏雪宗。”

    于玄正沉默一瞬,点头。

    “第二……”霍东目光扫过真武宗、文昌宗联军,最后落在郭强身上,“交出此人,以及,真武宗‘藏锋阁’、文昌宗‘观星楼’近十年所有关于踏雪宗、关于我的情报卷宗。”

    郭强如遭雷击,面如死灰。

    于玄正与蔡严坤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藏锋阁与观星楼,是两宗最高机密之地,其中卷宗,关乎宗门存续!霍东竟连这个都知晓?!

    “成交。”于玄正闭目,声音苍老,“郭强,你……自裁吧。”

    郭强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绝望。

    他想求饶,可对上霍东那双漠然的眼睛,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

    他缓缓拾起地上断刀,横于颈前。

    “等等。”霍东忽然开口。

    郭强手一抖,刀锋险些划破皮肤。

    霍东却已转身,走向胡睿,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递过去:“胡师兄,给杨前辈服下。三粒,一日一次,半月可愈。”

    胡睿双手接过,指尖冰凉,却觉得那小小玉瓶重逾千钧。

    霍东又看向林书瑶,从袖中抽出一支素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雪莲:“书瑶,这支簪子,是你娘留下的。她说,等你及笄,就送你。”

    林书瑶浑身一颤,泪水决堤,双手颤抖着接过玉簪,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攥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童年。

    最后,他望向云梦溪方才站立的方向??那里,只剩一片空地,唯有一缕淡金色的蛛丝,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凝视片刻,低声呢喃,只有自己听见:

    “云姑娘,哥哥……就拜托你了。”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面向于玄正三人,声音恢复冰冷:

    “现在,可以开始了。”

    他掌心幽光暴涨,化作三道纤细如丝的金线,无声无息,射入三人眉心。

    于玄正三人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皮肤下浮现出无数蛛网状的灰黑纹路,正被那金线疯狂吞噬、净化!

    痛苦,却无比清醒。

    他们知道,自己正被眼前这个少年,以最精密、最残酷、最不容置疑的方式,重新定义着……生与死的界限。

    风卷残云。

    血未干,雾已净。

    踏雪宗山门,在劫火之后,第一次真正挺立如初。

    而那个青衫染血的少年,立于阵前,背影单薄,却如擎天之柱,撑起了整片将倾的天空。

    没有人欢呼。

    所有人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那道背影,仿佛看着……踏雪宗,从此以后,真正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