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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再见阮潇楠

    真武宗,大殿之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阴沉的脸。

    宗主于春腾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在他身旁,坐着真武宗上任宗主于玄正,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那是之前在踏雪宗外留下的内伤,至今未愈。

    下首左侧,坐着一名灰袍老者,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是真武宗七长老钟旭骁,修为刚提升至虚空第一境,在宗门九大长老中排名最末,却以心狠手辣著称。

    右侧则是一名彪形大汉,浑身肌肉虬结,气息狂野。

    他是真武宗九护法刘震虎,同......

    那人背对着他,一身青衫染血,长发披散,背影却挺拔如松。

    杨不易瞳孔骤缩,喉咙一哽,险些叫出声来??是霍东!

    可不对……气息太弱了!这具身体里翻涌的真气驳杂不纯,经脉多处断裂,小世界雏形虽在疯狂运转,却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破旧机括,发出沉闷而危险的嗡鸣。他刚刚跨出冥渊,连一口气都未喘匀,便以十倍时间流速硬生生将伤势压至“可战”之境,而非痊愈。此刻体内气血翻江倒海,五脏六腑皆有细微震裂,左肩胛骨处一道深紫色裂痕正缓缓渗出黑血??那是冥渊死气反噬的印记,尚未炼化,便已强行冲关而出!

    可他的手,稳如磐石。

    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微张,并未结印,亦未引罡,只是轻轻一握。

    轰??!

    百丈刀罡撞上那虚握的手掌,竟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反而像一条狂怒的白蛟撞进无底深渊,嘶吼、扭曲、崩解……所有锋锐、所有威势、所有山岳崩塌的意象,在触及霍东掌心三寸时,尽数坍缩、湮灭,化作一缕无声无息的白烟,消散于风中。

    全场死寂。

    郭强挥刀的手僵在半空,虎口崩裂,鲜血顺刀脊蜿蜒而下,滴落在自己战靴上,溅开一朵刺目的红花。他眼珠暴突,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那一刀,是他毕生最强一击,是他以残躯燃命换来的绝杀!可就在眼前,被一只沾着血污、指节泛白的手,轻描淡写……捏碎了?

    “你……”

    他只吐出一个字,喉头便猛地一甜,腥气直冲鼻腔。不是受伤,是神魂震荡!霍东那一握之间,竟蕴着某种凌驾于真武刀意之上的“法则级压制”??不是力量碾压,而是规则层面的抹除。仿佛在他掌心三寸之内,刀罡本就不该存在。

    “你不是……去冥渊了吗?!”郭强嘶哑低吼,声音却在发抖。

    霍东没答。

    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阵内??胡睿拄旗而立,面如金纸;林书瑶左臂垂落,袖口尽染暗红,指尖还在微微抽搐;叶盈盈半跪于地,雪白裙裾被血浸透成褐黑色,手中断剑斜插在身前冻土里;齐沐遥后背插着三支羽箭,箭尾犹在颤动;王奕胸甲碎裂,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却仍死死攥着阵旗一角,指节泛青……

    还有站在最前方的杨不易。

    老人单膝撑地,长剑拄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嘴角不断溢出血沫,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炭火。

    霍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转回身,面向郭强。

    青衫衣摆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发丝拂过染血的额角。他抬起了左手??那只一直垂在身侧、未曾动过的左手。

    掌心朝上,摊开。

    一粒米粒大小的赤色光点,悄然浮现。

    它极小,却极烫。

    没有光芒四射,没有威压滔天,只是静静悬浮在霍东掌心,像一颗刚从熔炉里取出的星核。可当它出现的刹那,方圆十里内所有真气流动为之一滞!护宗大阵残存的白雾瞬间凝固,如同被冻住的云;联军中数十名正在挥刀的弟子手腕一麻,兵刃“哐啷”落地;就连远处半空中仍在幻境里癫狂厮杀的于玄正三人,眉心同时浮起一缕细汗??他们神魂深处,竟隐隐传来一丝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

    “焚……心火种?”杨不易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你……炼成了?!”

    霍东没回头,只轻轻颔首。

    那一粒赤色光点,正是他自冥渊归来途中,在十倍时间流速的极致推演下,以自身残损经脉为炉、以濒死意志为薪、以玉蛛残留的净化余韵为引,硬生生从丹田深处“熬炼”出来的第一枚心火种子!它尚不能离体伤敌,不能焚山煮海,甚至连维持三息都艰难。但它存在的本身,就是对“生死界限”的一次粗暴撕扯??一个将死之人,竟能在濒死之际点燃心火?这已非武道范畴,而是……医道登峰造极后的逆命之术!

    “呵……”郭强忽然笑了,笑声嘶哑狰狞,“原来如此!你根本没恢复!你是在燃烧寿元!用命换这一瞬的‘假强’!”

    他眼中凶光暴涨,猛地踏前一步,战刀横举,刀尖直指霍东眉心:“那就看看,是你的心火先烧尽,还是我的刀,先劈开你的脑袋!”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惨白刀光,不再是技法,而是纯粹的、舍弃一切防御的搏命冲锋!刀未至,刀意已如冰锥刺入霍东双目,欲搅碎其神魂!

    霍东依旧未动。

    直到刀锋距他咽喉不足半尺??

    他左手掌心那粒赤色光点,倏然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极轻、极脆的“噼啪”,如同炭火迸裂。

    但就在这一瞬,郭强前冲的身形,猛地顿住。

    他脸上的狞笑僵在嘴角,瞳孔骤然放大,倒映出霍东平静无波的眼眸。他低头,看向自己持刀的右臂??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干瘪,血管如枯藤般凸起,紧接着,整条手臂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赤色裂痕,裂痕之下,是翻涌的、灼热的暗红色岩浆!

    “啊??!!!”

    惨嚎撕裂长空!

    郭强右臂自肘部开始,寸寸崩解、汽化,化作一缕缕带着焦糊味的赤色烟气,升腾而起!那烟气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空间微微震颤,竟留下数道转瞬即逝的暗红涟漪!

    他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犁出三尺深沟,左手指甲深深抠进冻土,指甲翻裂,血肉模糊。他死死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肩,又猛地抬头看向霍东,声音凄厉如鬼啸:“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霍东垂眸,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那里,赤色光点已然消失,只余一缕青烟袅袅,以及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裂口,正缓缓渗出血珠。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头一阵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下。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染血的衣襟上。

    “医者,断病根。”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滚动,却清晰传遍战场每一寸角落,“你这条胳膊……早已被真武宗禁术反噬,经脉溃烂三年有余,靠秘药吊着,才勉强维持战力。我不过……替你剜了。”

    郭强浑身剧震,如遭雷殛!

    三年前,他在真武宗秘窟中强行参悟《九劫断岳刀》残篇,为求速成,吞服三颗“蚀骨续脉丹”,当时只觉功力暴涨,殊不知丹毒早已蚀穿手太阴肺经与手少阳三焦经,全靠宗门特供的“玄霜膏”日日涂抹、以寒气镇压。此事……只有他自己与宗主于春腾知晓!霍东怎会知道?!

    “你……”他喉咙咯咯作响,眼珠充血,“你怎么可能……”

    “因为。”霍东抬眸,目光如淬冰的刀锋,缓缓扫过真武宗、文昌宗联军,“你们所有人,经脉走向、真气运行、隐疾旧伤……在我眼中,皆如掌纹。”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声如惊雷:

    “我乃满级神医。”

    轰??!

    这句话出口,比方才焚心火种更令人心胆俱裂!

    满级神医?!

    这不是江湖诨号,不是自吹自擂!这是传说中只存在于上古医典残卷里的禁忌称谓??指代那些能一眼看穿天地万物“气机流转”、能以指为针引动山川龙脉、能以药为引篡改生死簿册的……医道之神!

    真武宗副宗主郭强,文昌宗执法长老周鹤,乃至远处幻境中兀自狂笑的于玄正……所有人在这一刻,脊背窜起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或许从来不是一个侥幸逃脱的年轻修士,而是一尊……行走于尘世的医道活碑!

    “撤!快撤!!!”郭强失声嘶吼,再无半分战意,转身就要遁走。

    但晚了。

    霍东左手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点虚空。

    指尖前方,空气骤然扭曲、凹陷,仿佛被无形巨手捏住。紧接着,一道细若游丝的赤色光线,无声无息射出,精准无比地没入郭强后颈??正是他当年吞服蚀骨续脉丹时,为引药力冲击奇经八脉而在后颈刺下的三枚“通窍银针”所在位置!

    郭强狂奔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保持着向前扑跃的姿态,定格在半空,脸上惊骇的表情凝固如泥塑。下一秒,他全身毛孔 simultaneously 噗噗喷出细密血雾,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龟裂,最终……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森白骨骼!而骨骼之上,竟已爬满蛛网般的赤色裂痕,裂痕深处,暗红岩浆汩汩涌出!

    “呃……啊……”他张着嘴,却只能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眼球暴凸,瞳孔迅速被一层灰白翳膜覆盖。

    三息之后。

    砰!

    一具裹着破碎战甲、皮肉尽消、仅余森然骨架的尸骸,从半空直直坠落,“咚”一声砸在踏雪宗山门前的寒铁地砖上,震得碎冰四溅。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上千联军,鸦雀无声。有人手中的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却无人弯腰去捡。他们看着那具白骨,又看向霍东??那个站在阵前,青衫染血、气息衰弱、左手掌心还冒着青烟的年轻人,仿佛在看一尊刚从地狱归来的阎罗。

    就在此时,护宗大阵边缘,最后一道裂痕终于蔓延至阵眼。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云霄。

    大阵白雾,彻底消散。

    踏雪宗山门,洞开。

    联军中,不知谁发出一声凄厉哭嚎:“跑啊??!!!”

    人群如潮水般溃散,推搡、踩踏、丢盔弃甲……再无半分宗门精锐的气象。

    霍东却未追击。

    他缓缓转身,走向大阵中枢,脚步有些踉跄,每一步落下,都在冻土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血脚印。

    胡睿拄着阵旗,怔怔望着他,嘴唇颤抖:“宗……宗主?”

    霍东停下,伸手,轻轻按在胡睿肩头。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胡师兄,辛苦了。”他声音很轻,却让胡睿眼眶瞬间发热。

    接着,他走向林书瑶,蹲下身,撕开她左臂染血的袖子??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横贯小臂,皮肉翻卷,边缘已泛起不祥的青灰色。

    “中毒了。”霍东低语,随即并指如刀,在自己右手腕内侧狠狠一划!鲜血喷涌而出,他却不闪不避,任由温热的血滴落进林书瑶伤口。

    血一触即融,青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翻卷的皮肉边缘,竟有细微的粉红色嫩肉悄然蠕动、生长!

    林书瑶痛得浑身一颤,却咬紧牙关没吭声,只用一双含泪的眼睛,静静望着他。

    霍东又起身,走向叶盈盈。她半跪在地,断剑插在冻土里,脸色惨白如纸。他蹲下,掌心覆上她后背三支羽箭的箭尾,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震??箭镞上附着的文昌宗独门“蚀魂阴劲”,如冰雪遇阳,瞬间消融。叶盈盈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黑血,呼吸却明显顺畅起来。

    最后,他来到杨不易面前。

    老人依旧单膝跪地,长剑拄地,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汩汩冒血,染红了半幅衣襟。他抬头,浑浊的眼中,竟有星光闪烁。

    霍东沉默片刻,忽然俯身,双手按在老人两侧太阳穴上。

    没有真气灌入,没有灵药敷贴。

    只是……轻轻一按。

    杨不易身体猛地一震,双眼骤然瞪大,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一闪而逝。他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声。但霍东知道,他听到了??那不是声音,是神魂层面的直接对话。

    “您当年救我一命,今日,我替您续十年阳寿。”霍东的声音,只在杨不易神魂中响起,“但有个条件。”

    老人眼中星光更盛。

    “待我踏平真武宗、文昌宗之日,请您……亲手斩下于玄正项上人头。”

    杨不易怔住,随即,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近乎孩童般纯粹的笑意。他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嗯”的一声,沉重,却掷地有声。

    就在这时,霍东忽觉左肩胛骨处那道紫色裂痕猛地一跳,一股阴寒死气如毒蛇般逆冲而上,直扑心脉!他身体一晃,面色瞬间灰败,喉头腥甜再也压抑不住,“哇”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溅在脚下冻土上,腾起一缕刺鼻青烟。

    “宗主!”胡睿惊呼。

    霍东抬手,示意无妨。他抹去唇边血迹,目光却越过众人,投向山门外那片空旷的雪原。

    雪原尽头,一道纤细身影踏雪而来。

    白衣胜雪,青丝如瀑,腰间悬着一柄素净长剑,剑鞘上缠绕着几缕淡金色的蛛丝。

    云梦溪来了。

    她身后,再无半分冥渊死气,唯有纯净凛冽的寒风,托着她的裙裾,如谪仙临凡。

    她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扫过浴血奋战的踏雪宗弟子,最后,落在霍东身上。

    他青衫染血,左肩渗着黑血,掌心焦黑,脸色灰败,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夜里倔强燃烧的幽蓝火焰。

    云梦溪的脚步,微微一顿。

    然后,她加快步伐,走到霍东面前,静静凝视着他。

    良久,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左肩胛骨处那道狰狞的紫色裂痕。指尖所过之处,裂痕边缘的死气如遇骄阳,丝丝缕缕蒸腾而起。

    “哥哥说,你这次……差点把自己烧没了。”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下次,别这么傻。”

    霍东望着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云梦溪却忽然伸出手,指尖点在他眉心。

    一股清凉、浩瀚、仿佛蕴含着初生朝阳般蓬勃生机的力量,温柔而坚定地涌入他识海。

    霍东身体一震,眼中幽蓝火焰,骤然被点亮,熊熊燃烧。

    雪原之上,朔风呼啸。

    踏雪宗山门洞开,废墟之中,新雪初降。

    而新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