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536章 再临新余镇

    天罡宗大殿之内,气氛凝重,众人霎时陷入沉默。

    天罡宗宗主傅启鹤神色从容,不疾不徐,静静凝视着霍东,静候他的答复。

    四长老汪志鹏与先祖陈世凯也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灼灼,齐齐盯向霍东!

    霍东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整个人陷入沉默。

    他的脑海中,各种念头不断翻涌。

    片刻后,他抬眸,目光直直地看向傅启鹤,沉声发问:“傅宗主,想要什么诚意?”

    傅启鹤与陈世凯对视一眼,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笑容!

    “小女傅海棠,如今在......

    风雪卷着碎玉扑打在归途堂的檐角,发出细密如蚕食桑叶的声响。那盏红灯悬于门楣正中,焰心澄澈如琉璃,金光流转不息,映得门前积雪泛出温润的暖色。十年光阴,并未在它身上留下丝毫衰颓之痕,反倒愈发明亮,仿佛将整座山峦的寒气都炼成了光。

    少年立于阶前,素衣胜雪,袖口绣着七瓣冰莲暗纹。他左手提灯,右手轻抚腰间一柄无鞘短刃??那是柳芽留下的“断念”,如今刀身已沁出淡淡金纹,似有血脉在刃内奔涌。他望着远处蜿蜒入云的轮回桥轮廓,忽觉左眼微热,瞳孔深处一点金芒悄然浮起,如星初燃。

    身后药圃里,那株冰莲正盛放至极。九朵白花错落绽放,花瓣薄如蝉翼,每一片上都凝着一颗晶莹露珠,在灯下折射出七彩微光。最中央那朵花蕊之中,竟浮现出一行细若游丝的墨字,随呼吸明灭:

    > **“灯非照死,乃渡生;医非续命,是许别。”**

    少年怔然良久,指尖轻触花瓣,露珠滚落掌心,竟化作一缕青烟,烟中浮出模糊人影??是柳芽年轻时的模样,正蹲在雪地里教他辨识当归须根,发梢沾着霜粒,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成一朵小小的云。

    他喉头微动,却未唤出声。有些名字,不必出口,已在血脉里叫了千遍。

    此时,云泽自堂内缓步而出,肩头落满新雪,手中捧着一只青瓷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泛黄纸页,正是当年柳芽留下的那封信,边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他将匣子递来,声音低沉而稳:“今晨南荒传来消息,‘招魂笺’又现三处。不是孩童,是三位守寡三十年的老妪,昨夜梦醒后,皆称听见亡夫唤名,今早便裹着嫁衣,步行百里,直入葬雪渊边缘的雾瘴林。”

    少年接过匣子,指尖拂过信纸,仿佛还能触到当年墨迹未干的微潮。“她们……可还带着纸花?”

    “带了。”云泽点头,“但这次的朱砂里混了忘忧草灰,焚后烟气成蝶形,飞向北方。”

    少年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金光已如熔金流淌。他转身走入药房,取来七只陶罐,依次注入清水、松脂、霜梅汁、萤火虫粉、蝉蜕灰、雪水结晶,最后,以指尖刺破右掌,滴入七滴鲜血。血入罐即化为赤金流液,缓缓旋转,映出北斗七星方位。

    这是《守灯谱》中失传已久的“七星引路阵”,非守灯人血脉不可布,亦非真血不可启。传说此阵一成,能逆溯执念源头,寻见所有被伪灯蛊惑之人魂魄所系的“锚点”。

    他将七罐按方位埋于院中雪下,自己盘坐中央,双手结印,唇齿开合,诵的是《余愿录》末章,却非寻常音调,而是以守灯人秘传的“心律”吐纳??每一字出口,地面便震颤一分,雪层之下隐隐传来金石相击之声。

    忽然,东北角陶罐炸裂,赤金液体腾空而起,凝成一道虚影:一位老妪跪在雪地,怀中紧抱一只褪色绣鞋,鞋尖缀着干枯的蓝铃花。她口中喃喃:“阿砚,你说过要陪我看尽四季杏花……我等到了,你怎还不来接我?”

    东南罐随之迸裂,浮出另一幕:老妪独坐空屋,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她正给对面空位夹菜,筷子悬在半空,泪珠坠入汤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少年额角渗汗,却未停诵。待七罐尽数裂开,七道虚影环绕成环,最终交汇于中央??幻象骤变,不再是老人,而是一片幽暗水底。无数苍白手臂自深渊伸出,攥着同一种纸花,层层叠叠,织成一张巨大蛛网。蛛网中心,悬浮着一盏残破小灯,灯罩漆黑,灯油浑浊,灯芯燃烧的却是幽蓝色火焰,焰中隐约可见一张扭曲人脸,眉目依稀与画像中那位师伯重合。

    “她在借‘共情’为引。”少年睁开眼,声音清冷如霜,“凡曾痛失至亲者,其悲恸皆成养料。她不单要脱困,还要把整座轮回井变成她的躯壳。”

    云泽面色肃然:“那我们只能毁灯?”

    “毁灯易,断念难。”少年起身,拂去膝上积雪,“她早已将自身神识拆解,寄于万千执念之中。杀一人,便激千魂反噬;灭一灯,反助她聚魂成形。”

    他走向密室,推开那扇从未对旁人开启的暗门。门后并非药柜或典籍,而是一面丈高铜镜。镜面蒙尘,却在少年靠近时自动泛起涟漪,映出的并非他此刻容颜,而是柳芽临行前最后一刻的模样??她站在轮回井畔,血染白衣,却仰头望天,嘴角含笑,仿佛正与某人隔空对话。

    少年抬手,指尖触向镜面。

    刹那间,镜中景象崩散,化作无数光点,汇入他眉心。一段记忆如潮水灌入脑海:不是画面,而是触感??指尖划过粗糙碑面的粗粝,鼻尖萦绕的苦艾香,耳畔掠过的风声里夹杂着一声极轻的叹息:“芽儿,灯芯原火不在渊底,在人心。你若只知取火,不知护心,终有一日,火会烧穿你自己。”

    他踉跄一步,扶住镜框,指节泛白。

    原来师父当年赴葬雪渊,并非只为夺火,更是为种下一道“心印”。那团琉璃焰,从来不只是燃料,而是钥匙,是信物,是守灯人代代相传的“不忍之心”所凝成的实体。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少年转身,目光灼灼,“不毁灯,不斩念,只……还愿。”

    他回到院中,取出七枚铜钱,以朱砂写就七个名字??皆是失踪老妪的亡夫名讳。再取七截红烛,烛芯缠绕冰莲茎丝,置于陶罐之上。最后,他割开左手腕,让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滴入雪地,竟未凝固,反而蒸腾起淡金色雾气,雾中浮现出七条纤细红线,自他脉搏处延伸而出,没入地下,直指北方。

    “以我血为引,代她们问一句:你们,可曾真正安息?”

    话音落,七支红烛同时燃起。火焰跳跃,映得少年侧脸明暗不定。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开始诵《生死札记》中那段无人能解的“无字经”??全文无一字,唯以呼吸节奏模拟胎动、心跳、潮汐、风过松林、雪落枝头……那是生命最初与最终的韵律。

    第一支烛燃至半截时,东北方向传来一声悠长鸟鸣,似鹤唳,又似人泣。雪地上,那老妪幻影忽然抬头,望向虚空,嘴唇翕动,无声说了句什么。少年心头一震??她问的不是“你在哪”,而是“你冷吗?”

    第二支烛熄灭前,东南幻影中的老妪松开了筷子。她低头看着自己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桌面,仿佛在触碰另一个人的手背。

    第三支、第四支……烛火渐次摇曳,幻影逐一消散,却非溃灭,而是如墨入水,缓缓晕染开来,化作无数细小光点,升腾而起,飘向轮回桥方向。

    当第七支烛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盘旋,凝成两个字,悬于半空:

    **够了。**

    少年睁开眼,左眼金芒尽敛,唯余清澈。他缓缓起身,走向药圃,俯身摘下冰莲中央那朵最大的花。花瓣离枝瞬间,整株莲蓬簌簌震颤,九朵白花齐齐垂首,似在行礼。

    他捧花入堂,将花瓣一片片投入药炉。炉火本为橙红,遇花即转为纯白,焰心浮现金莲虚影,徐徐旋转。香气弥漫开来,不似药香,倒像春日山野初晴时,阳光晒透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炉火映照下,堂内墙壁忽现异象:那些历年悬挂的求医者名录、遗书、家书,纸页无风自动,墨迹悄然流动,竟自行删改、补全、重排。一位早年因战乱失子的母亲,名录旁添上一行小字:“子名承远,殁于甲申年冬,今已转生岭南陈氏,乳名阿禾。”;一名总在清明烧纸的鳏夫,纸上浮现新句:“妻林氏,已于乙酉年夏,托生邻县李家女,喜食桂花糕。”

    这不是预言,是确认。是守灯人以心火为笔,替天地补全了那些被执念遮蔽的因果线。

    子夜将至,红灯忽然大亮,光焰暴涨三尺,直冲云霄。光柱之中,浮现出七道身影??正是那七位老妪。她们不再佝偻,面容舒展,衣袂飘举,手中各持一朵冰莲,缓步踏上轮回桥。桥那头,白衣身影提灯而立,微微颔首。老妪们经过时,纷纷驻足,向他深深一拜,而后转身,步入光雾深处,身影渐淡,终化为点点星辉,融入天幕。

    少年静立灯下,久久未动。直到东方微明,晨光刺破云层,洒落第一缕金辉于他肩头。

    云泽悄然走近,递来一碗热汤:“今日开诊。”

    少年接过碗,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他低头啜饮一口,甘甜温润,是莲子羹的味道,与十年前柳芽留下的那一碗,分毫不差。

    他放下碗,提笔蘸墨,在堂前石壁上写下四个大字,笔锋凌厉中藏温柔:

    **愿汝安眠**

    墨迹未干,门外已响起脚步声。一个背着竹篓的少女怯生生探头,手中攥着半张皱巴巴的纸花,眼中噙泪:“哥哥……我昨晚梦见娘了。她说,让我别怕黑,她一直在我枕头底下,放了一颗糖。”

    少年搁下笔,迎出门去。晨光落在他脸上,映得眼角微湿,却笑意清朗。

    “进来吧。”他说,“我给你煮碗热汤,再听你说说……你娘爱吃的糖,是什么味道。”

    风不止,雪不歇。

    红灯不灭,照彻长夜。

    而那轮回桥头,三道身影并肩而立,静默如初。

    一袭白衣依旧提灯守候,迎接每一个因爱而归的灵魂。

    他知道,她们终会再来。

    因为有些约定,不在今生,不在来世,而在**不肯放手的那一刻**??

    而放手之后,灯火长明,便是重逢。

    灯在,人在;灯灭,人殉。

    可这世上最深的守候,从来不是攥紧不放,而是当你终于松开手时,掌心里,还留着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