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香菱定心,五儿收房,红粉群芳,命运莫测
香菱溫婉嗓音响起,眼神透着执拗:“大爷,我晓得您疼我,可......可彩霞姐姐那儿,若日后添了小公子小小姐,总该让她自己教导才好。这事......于她,顶顶紧要呢。”她声音轻轻,却带着恳求。听说原来是此事,贾瑞正要笑着说起,香菱已鼓起勇气,低声细数起来彩霞之事。她说起彩霞初知有孕时,眼里的光如何骤然亮起,像落了星子。说彩霞如何熬红了眼,一针一线细细缝制小衣小袜,针脚密得怕漏了一丝风。说她抱着软缎料子贴在脸侧摩挲时,那份小心翼翼又满溢的欢喜。“大爷”香菱仰起脸低声道:“我虽没做过娘亲,可我瞧得真真的,彩霞姐姐把一颗心都系在那未出世的孩子身上了。若晓得孩子不能亲自抚育......”她声音哽了一下。“心里得多苦?我不愿瞧见孩子难过,更不愿瞧见彩霞姐姐那般难受。香菱很善良,善良到心里有太多别人,贾瑞心头那点笑意,被这番话轻轻撞散了。过往种种,并非全无芥蒂,可此刻香菱纯然善意,却像清泉,将那点芥蒂悄然冲淡了某些棱角。他沉默片刻,终是点头:“这话,我记下了。”香菱像是得了莫大鼓舞,颊边开:“还有......大爷,那侧室首位,还是让彩霞姐姐来担才好。”她生怕贾瑞误会自己虚情假意,忙不迭解释:“并非我怕了她,不敢说话,我是真心觉着,彩霞姐姐料理事务的本事本就强过我,又有了身子,功劳苦劳都摆在那儿。我若占了先,她心里岂会痛快?长此以往,内宅怕也难安生。”见香菱还是顾虑此事,贾瑞也没再解释,只露出笑意道:“我就乐意宠着你抬举你,偏要你来做这个头,你非要拒绝我吗?”香菱微蹙眉尖,抿了抿唇,像是给自己鼓劲:“夫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大爷,”她抬眼,“圣人的道理,总归......总归是要听听的。贾瑞一怔,随即大笑起来,:“好啊,甄妹妹长本事了,搬出孔夫子来压我?听圣人的,就不听我的了?”香菱被笑得脸颊飞红,下意识低头,像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捉住的孩子。她悄悄往贾瑞身边挪了挪,轻扯住他一片袖角,声音软糯糯:“您的,圣人的,我都听,只是我不想彩霞姐姐难受嘛。”她顿了顿,忽又凄楚:“瞧着她难受,我就就想起我娘,我那么小就被拐子抱走,可怜我......这么多年,神志时好时歹,浑浑噩噩,都是想我想的......我不想让——”但这话未说完,她猛地醒悟过来,惊得哎呀一声,慌忙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珠瞪得溜圆,满是懊恼和惊恐。她用力捏了自己脸颊两下道:“呸呸!该死,大爷我错了,您的小公子天潢贵胄,前程远大,怎会像我那般苦命?我说错话了,大爷您别往心里去。”那慌乱自责的小模样,又可怜又可爱。“傻丫头!”贾瑞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哪来那么多讲究忌讳?我从来不信这些。”他只凝视着眼前这个为自己一句话就自責不已,笨拙掩饰却更显赤诚的女孩。她低垂的眼睛像两把小扇子,鼻尖却小巧挺翘,此刻正紧张微微翕动。贾瑞伸出手,轻抚过她光滑细腻下颌道:“你这心肠软得像团棉花,怎么对着我,就拿不出今儿认祖归宗时那份当家小姐的气势?还有往日管家发落那些刁钻婆子时的利落劲儿呢?”香菱微微发僵,声音细若游丝,嗫嚅道:“做事......若我觉得是正道,是为着府里好,我便敢做。可若是我觉得不妥当,于心有愧,便......便横竖都放不开手脚了。”贾瑞知道香菱本意如此,也不强求,便笑道:“那还得再练练,这样吧,侧室的名分,依旧给你。彩霞那边,不论男女,都是我膝下第一个孩子,她身上那份辛劳功劳,我也看在眼里,这份体面,也给她一份侧室名分便是。”他略作停顿,看着香菱眼中闪过讶然和不易察觉的放松,继续道:“不过,这管家之权,往后还是你来学总纲。彩霞性子,有些地方终究不够磊落周全,让她辅佐你,跑跑外务。至于可卿......”他微微沉吟道:“她心思深些,日后或许更多跟着我外出走动,五儿呢,性子虽也柔善,但关键处硬气,又最向着你。府里一应大小事宜,你们三人商议着定夺,互相照应,我才安心。”这算是平衡了香菱的诉求和自己的想法了。香菱听着这个安排,紧绷肩膀悄然松了下来,还想说什么,又觉得再说也不好,只低应了一声,不再有异议。贾瑞却又捏了捏她柔软脸颊,柔情道:“你这性子啊,太软,容易吃亏,换了旁人,只怕把你这妹妹摆在那里当个好看的花瓶也就罢了。”“不过我呢.....”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尽是偏爱:“可谁叫我偏偏最中意你这样,想把更好的给你,况且我觉着你身上,还藏着许多我们没瞧见的本事。我这双眼睛,看人向来不差。那就先这么定了,你掌舵,五儿帮你参谋拿主意,彩霞跑腿执行,等日后林姑娘过了门,这个家由你帮她一起操持,我最放心不过。”“林姑娘………………”香菱低念了一句,好奇看着贾瑞,意思明确。贾瑞也没多说,只笑道:“早晚的事,我有成算。"香菱看着他飞扬自信眉眼,不知怎的,忽然噗嗤一声轻笑出来。贾瑞被她笑得莫名,难得少年气一把道:“你笑什么?”香菱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他已然妥帖收进袖中的那个方位:“大爷方才笑起来的模样,跟我刻在那护身牌上的小人儿像极了。是我自己描样子,一刀一刀刻的,大爷可别嫌丑......”贾瑞探手入怀,摸出那块犹带体温的桃木牌。牌子上那个大头小身小人,咧着嘴傻乐,线条虽稚拙,眉眼间的神气竟真有几分酷似自己。他忍俊不禁,屈指在香菱鼻尖上轻轻一刮:“是有点丑,可谁叫我偏就喜欢你呢?你亲手捏弄的,再丑我也认了。”话音未落,他长臂一,竟将那温香软玉猛地揽入怀中。香菱猝不及防,娇小身子瞬间僵住,记忆如潮水翻涌——那夜,他也是这般突如其来地将她抱住………………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燥热感再次从脚底直冲头顶。她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酥软了,只软绵绵地倚在他胸前,连指尖都使不出一丝力气,俏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声音抖得不成调子,细细地溢出:“大爷……………………………"她羞得再也说不下去,只能闭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蝶翅般簌簌乱颤。“说了,别叫我大爷,听起来倒像是......”贾瑞没把这话说完,只唇角维扬打量着她,只觉得美人如玉,又似待开莲花,芳姿盛颜,温软细腻。若是寻常男子,或许便是邦硬如火烧,恨不得胡天胡地,大干快上,享周公之美事,得阴阳之奥妙,一泄千里下,又恍然若失,只恨炼体不足,绵软难撑。但贾瑞不是这等人,他克制欲求,所谋者大,一般皮肉妄念,他没有多大兴致。他更喜欢看这些女孩的灵魂与性情。香菱他喜欢,也尊重,所以就把这朵灼灼莲花,留在那将要绽放的绚美之时吧。贾瑞松开了手臂。香菱只觉得腰间一松,暖意抽离,身子晃了晃,才勉强站稳,茫然之余看着他。“今晚你去陪你母亲歇息。”贾瑞神态自若道:“老人家近来精神恍惚,有人守着总归安心些,后日张先生大概就能到了,到时我们一同过去,请他好好瞧瞧。你母亲的事,便是我的事。她老人家既然是你的至亲,在我这里,便是长辈。她的安康,我自会负责到底,至于你甄家那边......”他语气转为沉稳郑重:“你是甄家正正经经的小姐,我又真心喜爱你,该有的体面礼数,绝不会随意敷衍过去,自有章程安排。”香菱看着他,一时思绪纷乱,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感动,羞涩,踏实交织在一起,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下意识地轻轻嗯了声,算是听见了。贾瑞看她懵懂的可爱模样,又笑了笑,接着道:“那封肃的事,我也知道了,你那外祖父,也是个不怕丑不怕臊的,脸皮厚得很。你无需忧心,他那里我自有法子应对,保管他再也无法上门聒噪。”提起外祖父,香菱眼中那点温软光芒黯淡下去,低低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惘然:“他的心肠,硬得让我害怕。从前只道拐子狠毒,谁知血脉相连的亲人,竟也能这般......”贾瑞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只道:“你放心就好,此人不会妨碍到你的。”他自然有一番看法,但此时风景风月,不方便说这些罢了。随即他想到什么,又笑道:“莲儿,今晚你去叫五儿过来。”“让她去凝波轩等我,备上......”贾瑞报了几样东西名字,却让香菱的心跳骤然失序。那些都是府中秘制的香露脂膏,与男女情事息息相关。凝波轩,是府中一处引了温泉水,专供沐浴更衣的私密暖阁。香菱先被这陡然的莲儿二字弄得浑身一僵,耳根瞬间红透,她虽天真烂漫,未经人事,但对这些东西背后的含义也并非全然懵懂。她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贾瑞,小嘴微微张着,一时忘了合拢。那眼神像受惊小鹿,有疑惑,有羞涩,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慌乱。贾瑞将她这反应尽收眼底,故意逗她:“怎么?觉得不妥?你若说不合适,我今晚便一个人睡书房去,正好清静静。”这话戳破了香菱惊愕,她心头一紧,连忙摆手,急切地分辨道:“我......我哪敢这么说,只是......”她毕竟是个黄花闺女,骤然面对这等直白安排,各种羞窘慌乱情绪一股脑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不知该如何表达。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为五儿高兴是真的。前些日子,她还悄悄问我,姐姐,大爷是不是不喜欢我?怎么........怎么从来没叫过我伺候?我当时宽慰她,说大爷也没叫过我呢,大爷是真心待我们好,在乎我们,才不轻慢......这些,我都知道的,大爷您,比他们不知要好多少倍去了。”“我倒也不自比圣人,只是志不在此罢了。”贾瑞坦然一笑,自嘲道:“若非遇到你们这些灵秀钟毓的女儿家,依着我原本的性子,内帷之事上,我不会耗费太多心思。得一贤妻,最多有二三知心红颜相伴,此生足矣。若是没有也罢,男儿丈夫,志在名垂青史,立功立言,剩下力气,我更想用来多做些兴教化的实在事。”他话锋忽又一转,带着几分风流意气:“可谁叫你们个个都是声名赫赫,人间难得的奇女子?我贾瑞也是个凡俗男子,也既得了你们青眼,也想看看你们各展风华。风流一场,只要不负真心,对得起你们这份情谊,又有何不可?”香菱一时怔然,低声道:“我们都是些丫鬟姑娘,怎么就声名赫赫起来,大爷这是何意?”贾瑞笑而不语,径自道:“本没打算今晚…………..只是方才瞧见五儿那副样子,有时男女之间,确实需要些阴阳相合之妙,才能把横着的心结真正化开,心意相通,那就叫她来吧。”香菱虽不明白声名赫赫何指,但贾瑞最后几句的意思却懂了。她压下心头的纷乱,连忙点头,正要奔出暖阁,贾瑞忽而拉着她的手。香菱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只见贾瑞轻轻点着她额上那枚香痣,笑道:“莲儿,以后别叫我瑞大爷,我不爱听这个。”“但五儿和彩霞都叫呀。”香菱本想说这话,但贾瑞却似乎已然猜出她所想,只笑道:“我待你,跟她们不同,我更喜欢你。所以你也要学着,胆子大些,别老是心疼别人,多去心疼下自己。”香菱羞涩无措,暖情相交,憎然良久,方才低低道:“我知道了。”“瑞大哥......”说罢,香菱双颊娇羞似火,连头也不敢回罢,拎起裙裾,奔出了暖阁。纤细身影飞快消失在回廊转角,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清幽莲香,久久盘旋。香菱奔出暖阁,倚在廊柱上,手抚胸口,只觉那颗心犹自跳得厉害。廊下两个小丫头正窃窃私语,见她出来,忙垂手侍立。香菱深吸一口气,将鬓边散乱发丝抿到耳后,再抬眼时,从容又再度回来,她只笑道:“你们给大爷添杯茶水,我去找五儿。”两个小丫头领命而去,香菱待她们走后方才一笑,想起贾瑞方才之话,自信又略多了些,随后便朝东阁处走去。灯火通明,五儿正坐在镜前,想起今日之事,惶恐与甜蜜交织。门被推开,带着微喘香风,五儿回头,只见香菱俏生生立在门口,脸颊绯红如三月桃花,鬓角几缕发丝都跑得松散了。只剩下眼睛水汪汪的,带着点惊魂未定的羞赧。“姐姐?”五儿讶然起身,忙迎上去。香菱努力平复着慌乱心跳,摆摆手示意无事。她目光落在丽脱俗的脸上,心绪复杂难辨,有几分替她高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羞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淡的空落。她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平稳些,微喘道:“妹妹......大爷方才唤我过去,特意叮嘱......”她顿了顿,脸颊又不由自主飞起红云,声音低道:“让你......去凝波轩等他。”“凝波轩?”五儿下意识重复了一遍,随即脑中嗡一声。那里引了温泉水,纱幔重重,暗香浮动。她怔怔看着香菱,眼眸此刻睁得极大,里面清晰倒映着香菱肯定眼神,还有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巨大喜悦。数月来的委屈不安,甚至是隐秘期盼,在此刻尽数涌上心头。“姐姐......”五儿下意识地想说什么,顿时又羞得无地自容,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香菱。香菱见她如此,自己反倒是从容了许多。她轻轻拉起五儿有些冰凉的手,温和真诚,鼓励:“妹妹,快去吧,莫让大爷久等。”她拉着五儿走到台前,顺手拿起一旁妆奁里蔷薇露,香菱拨开小巧的玉塞,清雅缠绵的甜香便弥散开来。她也不多言,指尖蘸取少许,动作轻柔在五儿耳后颈窝处点了点。五儿见香菱如此,这才放心许多,她反手紧紧握住了香菱,忙道:“姐姐,谢谢你,我认你做姐姐。不管日后大爷待我如何,这份情义,五儿永远记着,必定对姐姐好呢。”香菱被她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微微一怔,随即莞尔,也不说话,只轻轻推了五儿一下。五儿用力点点头,再不敢看镜中自己霞飞双颊的模样,微低着头,步履匆匆,走出了房门。香菱站在空下来的房间里,静立了片刻。方才的喧闹羞窘仿佛还在耳边,此刻却骤然沉寂下来。她轻轻吁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襟鬓发,这才转身,朝着母亲封氏暂住的厢房走去。轻轻推开门,屋内只燃着小小羊角灯,光线昏暗静谧。封氏已然睡熟,呼吸均匀悠长,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比白日里安稳了许多。香菱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借着微弱光线,凝视着母亲,暖流悄悄涌上心头。她只觉得此刻心中被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幸福感充盈着。香菱先小心翼翼替母亲掖好被角,将滑落的一缕花白发丝轻柔拨回枕畔,又目光扫过旁边小几上未煎的药包。她轻手轻脚将药包拿起,走到外间,借着廊下微弱的光,熟练找出小药罐和刷子,一丝不苟清洗干净,又仔细分好明日一早需要煎熬药材分量,这才都归置停当。做完这些,她方才回到自己安置在母亲外间小榻上,和衣躺下。身体虽然疲惫,精神却异常清明。这一日经历了太多:甄家族老带来的喧嚣与压抑后的解脱。刻着瑞大爷的护身牌送出时的忐忑与甜蜜。为他心软的恳求,关于彩霞的安置,关于未来的许诺。还有......还有方才五儿那混合着巨大喜悦与羞赧的眼神......无数画面纷至沓来,在黑暗中交织飞舞。香菱闭上眼睛,纷乱思绪如同被春风拂动柳条,渐渐归于宁静。她嘴角带着恬淡笑意,不知不觉陷入了沉睡。她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梦中,母亲封氏的病容褪尽,恢复了昔日大家闺秀的温婉端庄,拉着她的手,笑容慈蔼。一个身影模糊,却气度潇洒男子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她们——那是她记忆深处几乎被磨灭的父亲的轮廓。却此刻终于清晰了一点.......她还梦见自己身着耀眼的大红嫁衣,坐在花轿之中,耳边是喧天喜乐,眼前是跳跃红烛。轿帘微掀,外面阳光正好,一路繁花似锦………………香菱是被窗外嘹亮的鸡鸣声惊醒的。她睁开眼,晨曦微光已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朦胧光斑。习惯让她瞬间清醒,没有丝毫迟疑,香菱立刻翻身下榻,动作麻利整理好床铺,又轻手轻脚开帘子看了眼内室。母亲依旧沉睡,呼吸平稳。香菱这才放下心,悄然退出房间,带上房门。作为掌管内宅事务的半个主人,新的一天开始了。她步履匆匆却毫不慌乱地走向前院,沿途已有粗使婆子洒扫庭院。香菱不像在贾瑞面前那般羞涩慌乱,而是清晰吩咐着今日的各项事宜:厨房采买,各处清扫,待客预备,库房点检......条理分明,井井有条。婆子们恭敬应诺,各自散去忙碌。处理完这些,她才想起昨夜之事,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贾瑞所居主院。院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香菱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脚步在院门口踟躇起来。她想起贾瑞的话,五儿昨夜是在凝波轩......那么此刻,大爷他…………………进?还是不进?她想象着可能看到的画面,指尖下意识绞紧帕子。正进退维谷间,一个熟悉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大清早的,在我门口探头探脑做什么?想当小贼不成?”香菱惊得险些跳起来,猛地回头。只见贾瑞一身玄色劲装,手中还提着把未归鞘的秋水长剑,剑刃在晨光下闪着凛冽寒光。他显然是刚刚练功回来,整个人神采奕奕,眉宇间尽是舒展锐气。“大......”香菱面红耳赤,一时语塞,慌忙垂下眼帘:“您……………您怎么在这里?”“不是该......”贾瑞看她那副又羞又窘的样子,心情大好,朗声笑道:“我去练剑,刚活动开筋骨回来。至于里头......”他只笑道:“五儿身体还是弱了些。昨夜我没怎么闹她,她就有些支撑不住,累着了,这会儿还睡着呢。”香菱懵懵懂懂,似懂非懂。但支撑不住,累着了这几个字眼,还是让她瞬间明白了昨夜“人事”必然已成。羞意直冲耳根,她头埋得更低了,只声音细若蚊蚋:“那......那大爷今早想用些什么?我这就去厨房吩咐......”“不必忙活。”贾瑞将手中长剑归入一旁的剑鞘道:“我起来时去厨房转了一圈,胡乱吃了些点心垫了肚子,不挑这些。”“倒是你,甄大小姐,去换身衣裳。”香菱不解地抬头。贾瑞笑道:“换身利落点的男装。我带你去个地方,见个老朋友。香菱更惊讶了,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不合规矩呀……..……”“我的规矩就是规矩。”贾瑞一笑打断她,语气轻松笃定道:“老朋友,她也想见见你,没什么不合适。”香菱目光仍不由自主地瞟向紧闭主屋房门,贾瑞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我已吩咐了小丫头,让五儿好好歇着,醒了自有热汤热饭伺候。”“走吧,莲儿,随我来。”香菱再看看那扇紧闭门,最终轻轻咬了咬下唇,顺从应了声是,快步跟上贾瑞背影,就此离去。主屋内室,锦缎窗帘隔绝了大部分晨光,只余下几缕顽强光线从缝隙中钻入,在地毯上投下细长金痕。床榻之上,柳五儿缓缓睁开双眼。初醒茫然只持续了一瞬,昨夜那如同惊涛骇浪般汹涌片段便瞬间涌入脑海。她身体深处传来一阵异样酸痛感,忍不住下意识蜷缩了下身子。薄薄锦被滑落,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和锁骨上一处清晰的微红印记。还有几根散落的乌黑长发。以及被卷在一边,带着几点猩红的素白绫帕。五儿慌忙拉起被子遮住,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她撑着身子坐起,指尖带着微颤,轻轻抚过滑丝绸缎,复又拉起锦被一角,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波潋滟的眸子。里面盛满了初为人妇的娇羞无措,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茜香?她不知道怎么说,只想一个人捂着脸,把头埋在膝上,轻轻笑一会。懊恼很快取代了羞涩,因为窗外天光大亮。她猛地想起自己每日雷打不动要做的事——为大爷准备合心意的早餐。顾不得身体的酸痛,五儿掀开锦被,赤着脚踩不 欠的地毯上。薄薄寝衣勾勒出纤细玲珑曲线和昨夜留下的一些暧昧痕迹。她忍着那股难以言喻的酸软感,匆匆拿起搭在屏风上的衣裙穿戴起来。刚整理好衣襟,门被轻轻叩响,一个小丫头探进头来,脸上带着讨好笑容:“五儿姐姐醒了?恭喜姐姐。”五儿脸上红晕未褪,轻轻“嗯”了一声,随即问道:“大爷呢?可用过晨食了?”小丫头忙道:“瑞大爷天没亮就起身了,说是去练剑,练完也没回来用饭,只去厨房随意拿了些点心就走了。后来还带了.......后来还带了甄姑娘一起出门了,说是去见个朋友。”五儿系着衣带的手微微一顿。一缕极其细微失落如同水底暗流,漫过心尖。小丫头见她神色微凝,以为她不悦,连忙补充道:“瑞大爷特意吩咐了,让五儿姐姐您多歇歇,不必劳累,厨房里热着老母鸡煨的参茸汤,还有旁的,都是您素日爱吃的,说是给您补补元气呢。”五儿知道自己不妥,忙将心神收了回去。“知道了。”五儿带着微哑,笑道:“替我谢大爷记挂,汤水点心稍后用些便是,大爷既已用过点心,倒也省事,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的天色:“时辰不早,该预备午膳了,大爷虽不在府中用早饭,但午膳总要回来用的。”五儿不再耽搁,顾不得细细梳妆,只将散落长发松松换了个家常髻,对着等在旁的小丫头吩咐道:“去厨房传我的话,午膳要精细些,大爷昨日奔波,又刚用了点心应付,午膳需得软烂可口,补气益中......素菜要时令鲜蔬,清爽些,点心备些栗粉糕,大爷回来若饿了垫补也便宜。汤品就按大爷早起吩咐备的参茸鸡汤就好,温着。”小丫头脆生生应了,转身欲走。“等等,”五儿又唤住她,略一沉吟,补充道:“大爷带着甄姑娘出门,不知何时回来,也不知用过饭不曾,让小厨房也备几样小菜,免得他们回来一时饭食不凑手。备好了,先送到我房里温着。”她细心将香菱也考虑在内。“是,五儿姐姐想得周全!”小丫头笑着跑开了。房间里只剩下五儿一人。此时五儿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眉梢眼角,褪去了少女青涩,染上了一层初承恩泽后的柔媚动人。她拿起梳子,缓缓梳理着长发。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自己纤细却灵巧的手指上,指尖修剪得圆润干净。忽然,一段极其久远,甚至有些调的旋律,毫无征兆地从她口中轻轻哼了出来:“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歌声轻柔,带着点生涩,断断续续。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她父亲被派到外地庄子当差,一整年才风尘仆仆赶将回来。那日晚间,母亲特意蒸了一笼白面馒头,又温了半壶浊酒。一家人围在油灯底下,母亲便哼起这调子,手里犹自纳着鞋底。父亲吃得脸膛发红,竟也跟着哼了几句,只是荒腔走板,逗得五儿咯咯直笑。那调子本是悲凉的,可那一夜,母亲唱得却轻快,像是只取了前头照九州的亮堂,把后头的愁字都唱成了喜。此后多年,那不成调的音符,竟成了烙在她记忆深处,关于“家”和“安稳”最朴素的念想。今天,鬼使神差地,她又吃了出来。她在想,自己不用着急。只要炉灶里的火还燃着,只要她手里这翻搅乾坤的技艺还在一一大爷就是会回来等着她的。她望着窗外。日头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