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三秒,光敏性癫痫就会强制接管他的运动神经,让他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在地上抽搐。
必须切断视觉输入。
沈默没有任何犹豫,左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管用于尸体创口紧急缝合的氰基丙烯酸酯粘合剂。
大拇指挑开瓶盖,冰凉粘稠的液体直接涂抹在了上下眼睑的睫毛根部。
闭眼。按压。
伴随着化学反应产生的微弱灼烧感,上下眼睑被物理焊死。
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那种令大脑皮层尖叫的光刺激终于被眼皮这道肉盾隔绝在外。
视觉归零,听觉代偿机制启动。
在失去视觉的瞬间,嘈杂的环境音在沈默脑海中被迅速分层过滤。
风扇的嗡鸣、电流的滋滋声被当作背景噪点剔除,剩下的只有一个声音——
嘶——
那是液氮在常温下急剧挥发产生的气流声,像是毒蛇吐信。
声音在移动,三点钟方向,距离一点五米。
频率没有变化,说明对方保持着匀速直线运动。
这就是程序的死板之处,它不懂得假动作。
“苏晚萤!”沈默在黑暗中厉声喝道,声音冷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自毁双目的人,“不要照它!把所有的紫外线灯全部反转,对准大厅穹顶的镜面涂层!现在!”
苏晚萤没有问为什么。
在过去十分钟的生死时速里,她已经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般的服从。
她猛地踹向那几个铝合金手提箱的底部,几道幽紫色的强光柱瞬间改变轨迹,直射头顶那如同复眼般的监控阵列。
穹顶的镜面涂层本是为了增强监控信号,此刻却成了致命的陷阱。
高强度的紫外线经过弧面反射,形成了一个无死角的光学漫反射场。
刚才还在精准锁定的无面怪物动作出现了一丝生硬的停顿。
它的光学传感器是基于特定波长设计的,此刻整个房间对它来说变成了一片致盲的白昼。
所有的深度数据、距离参数瞬间乱码。
嘶——!
原本切向沈默颈动脉的刀锋偏离了预定轨迹,带着令人牙酸的破风声,狠狠劈在了沈默双脚陷入的生物凝胶上。
零下196度的液氮刀刃在接触凝胶的瞬间,剧烈的热交换发生了。
原本粘稠如沥青的胶质体在零点一秒内跨越了玻璃化转变温度,变得比未经钢化的玻璃还要脆硬。
咔嚓。
这是沈默等待的机会。
他猛地发力抽腿,并没有试图把脚拔出来,而是利用杠杆原理,硬生生地崩碎了包裹住脚踝的那些已经脆化如冰渣的凝胶。
碎屑飞溅,沈默重获自由。
他没有起身,而是像一条盲蛇般贴地滑行,凭着记忆中控制台下方风扇噪音的方位,整个人滑入了机柜底部的阴影中。
那个怪物还在因为传感器过载而在此前的位置盲目挥刀,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空气被冻结的爆裂声。
沈默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触碰到了一根冰凉、粗壮的编织线缆。
那不是普通的电源线,表皮有着金属屏蔽层的触感,连接着那个怪物的底座与中央处理器。
手术刀无声滑入掌心。
并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复杂的解剖,有时候,你只需要切断那根维持虚假生命的脐带。
刀锋掠过,线缆断裂。
大厅中央那种令人窒息的挥刀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像是那种老式显像管电视被铁锤砸碎。
那个无面怪物的脑袋——那块高分辨率显示屏——因为数据回流造成的电压过载而彻底炸开。
没有鲜血,只有大量银白色的导电浆液从破碎的屏幕后流淌下来,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一股浓烈的臭氧和烧焦塑料味钻进了沈默的鼻腔。
确认威胁解除,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丙酮溶剂——这是法医勘查箱里的常备品。
他忍着刺痛,用棉签蘸取溶剂,一点点化开了粘住睫毛的胶水。
当光明重新回到视网膜时,他的眼白因为化学刺激而布满了红血丝,但这并没有影响他那双瞳孔中透出的冰冷审视。
他站起身,跨过那个已经变成一堆废铁的怪物,走到了依然在运行的控制台前。
苏晚萤正扶着膝盖大口喘息,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紫外线灯的开关。
“看屏幕。”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着穹顶上那数千个依然在闪烁的画面。
刚才在远处看不真切,现在站在总控台下,一切都暴露无遗。
那些画面里的街道、地铁、商场,虽然看起来无比真实,但所有行人的动作都遵循着某种极其高效但缺乏“人性”的轨迹。
没人会因为看手机而放慢脚步,没人会因为鞋带松了而蹲下,所有人都像是设定好程序的NPC,沿着最优路径在移动。
“这不是监控。”沈默的目光锁定了画面中每一个行人头顶那根透明的丝线,“这是演算。这台机器在通过收集现实世界的情绪残响,建立某种庞大的社会学预测模型。”
“预测?”苏晚萤凑过来,目光落在控制台右侧的一个奇怪凹槽上。
“或者是……操纵。”沈默冷笑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一行底层代码,“这些丝线就是变量输入接口。如果有足够高权限的密钥,这里就可以通过改变参数,干涉现实世界中这些人的潜意识选择。”
那个凹槽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带着某种有机的弧度。
苏晚萤心中一动,从怀里掏出了那卷在上一层获得的人皮族谱。
那块经过特殊鞣制的腹膜展开后,边缘的缺口竟然与控制台上的凹槽严丝合缝。
“这是唯一的物理接口。”苏晚萤看向沈默,眼中带着询问。
“插进去。”沈默简短地说道,“既然是尸检,就要把胸腔彻底打开。”
苏晚萤深吸一口气,将那块记录着家族血脉的人皮缓缓压入了金属凹槽。
咔嗒。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湿润吸吮声响起,仿佛那台冰冷的机器并不是在读取数据,而是在进食。
随着人皮完全没入,大厅的地板突然传来了剧烈的震动,像是某种沉睡在地底的庞然大物翻了个身。
紧接着,穹顶之上,那数千个屏幕里原本忙忙碌碌、川流不息的数十万个“行人”,在同一微秒内,整齐划一地停下了脚步。
没有过渡,没有惯性,就像是视频被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喧嚣的城市背景音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大厅。
下一秒,屏幕里那成千上万个背对着镜头的行人,缓缓地转过了身。
无论是在开车的司机、正在上课的学生,还是躺在病床上的老人,他们都在做同一个动作。
他们面对着屏幕,也就是面对着此刻站在地下的沈默和苏晚萤。
然后,几十万颗头颅,同时向左歪了九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