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视线扫过离控制台最近的一块分屏,上面显示的是市中心最繁忙的十字路口。
数百名正等待红灯的路人,在刚才那一瞬间完成了转身,紧接着,他们的颈椎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液压杆驱动,头颅向左侧倾斜。
并没有九十度那么夸张,之前的视觉震撼来自于转身的瞬间爆发力,此刻稳定下来后,沈默那双惯于测量尸斑扩散范围的眼睛捕捉到了更惊悚的细节——十五度。
所有人的头颅倾斜角度,都精确地停留在十五度。
这是一个违背统计学和生理学的死角。
在自然状态下,人类群体的无意识动作会呈现正态分布,有人会歪十度,有人会歪二十度,绝不可能像工业流水线上的模具一样分毫不差。
除非,他们的胸锁乳突肌不再受个人意志支配,而是被统一的外部电信号接管。
“看到了吗?”沈默指着屏幕上那几乎重叠成直线的数十万人影,声音冷得像在读尸检报告,“没有微颤,没有调整,这是机械臂的伺服电机才有的锁定状态。这座城市根本不是什么‘犯罪现场’,而是一个巨大的生物机房。这些人,全是算力单元。”
苏晚萤只觉得后背发凉,她下意识地想要从那个吞噬了人皮族谱的凹槽旁退开,但控制台屏幕上原本疯狂滚动的代码突然坍缩,弹出了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化学周期表。
“这是……”苏晚萤对于古文字敏感,但对这些符号却有些迟疑。
“血清电解质和激素水平。”沈默迅速扫视着那些跳动的数值,大脑飞速构建着逻辑链条,“皮质醇、多巴胺、肾上腺素……以及钙、钾、钠离子的实时浓度。这台机器不仅仅是在‘看’,它在通过那一根根透明的丝线,向这些人的血液里泵入诱导剂。”
他伸出手指,虚点着屏幕上一组正在飙升的红色数值。
“它在人为制造恐慌和焦虑。通过微调血液化学成分,让几十万人在同一时间产生极端的负面情绪,进而通过这种‘情绪共振’来供养或者孵化某种东西。”
就在这时,控制台侧面弹出了一个带有物理保险盖的红色拉杆,上面用某种类似楔形文字的符号标注着一行小字,但在系统的自动翻译下,显示为简单的中文:【清理冗余数据】。
苏晚萤的手几乎本能地伸了过去。
在这个充满了诡异污染的空间里,切断电源似乎是唯一的求生本能。
“别碰!”
沈默的一声低喝让苏晚萤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是格式化,”沈默盯着屏幕上那些代表活人的光点,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对于这台机器来说,由于‘连接’已经建立,这些人脑现在就是它的硬盘扇区。一旦你暴力拉闸,为了保护核心逻辑,系统会瞬间烧毁所有‘外接硬盘’。”
苏晚萤猛地缩回手,脸色惨白:“你是说,几十万人会……”
“脑死亡。瞬间的大面积脑干缺血。”沈默打断了她,目光如刀般刺向控制台的输入端。
不能硬拔,必须让它自己吐出来。
法医的思维逻辑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极致的冷静。
面对一具复杂的尸体,如果想要分离粘连的组织,最好的办法不是硬扯,而是利用生理排异反应。
他的手指悬停在控制台那块类似触摸屏的晶体面板上。
既然这台机器通过监控生理数值来管理“牧场”,那么它一定有一套防止“牲畜”大规模死亡的熔断机制——毕竟,死人产生的不了“残响”,是无效资产。
“你想干什么?”苏晚萤看着沈默那双几乎没有丝毫颤抖的手。
“给它注射一剂强心针,或者说,一次心脏骤停的假象。”
沈默不再犹豫,双手在面板上飞速敲击。
他没有去破解那些复杂的加密算法,而是直接调取了之前那个无面怪物留下的底层医疗接口。
利用自己对人体电生理学的绝对掌控,他编纂了一组特殊的波形代码。
那是室颤的波形。
这是心脏即将停止跳动前,心肌细胞混乱放电的信号。
回车键按下。
这组虚拟的“濒死信号”顺着那无数根透明的丝线,瞬间反向传导至系统的监控终端。
在机器的逻辑判断中,这几十万个“计算单元”在同一微秒内,同时发生了足以致死的心脏骤停。
嗡——!
大厅内的空气猛地一震,刺耳的警报声并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控制台内部发出的沉闷轰鸣。
那是超负荷运转的风扇在强制降温。
【警告:生物资产大规模衰竭。
启动紧急损管程序。
强制断开神经连接。】
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瞬间熄灭。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画面中,那些原本歪着头、如同木偶般的数十万市民,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脊梁骨,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虽然场面惊悚,像是末日降临,但沈默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昏厥是大脑的自我保护,他们活下来了。
随着连接断开,控制台后方那面原本光滑无缝的金属墙壁,突然发出了一声类似于骨骼错位的脆响。
咔嚓。
墙壁从中间裂开,露出的不是电梯井,而是一条仿佛由某种巨型生物脊椎骨串联而成的通道。
每一节“椎骨”都在微微蠕动,半透明的软骨组织构成了升降梯的厢体。
“这是通往‘凶手’内脏的唯一路径。”沈默整理了一下袖口,尽管白大褂上已经沾满了那种银色的导电浆液,但他依然保持着近乎强迫症般的整洁。
苏晚萤咬了咬牙,跟在沈默身后踏入了这段“脊椎”。
脚下的触感介于橡胶和生肉之间,随着两人站定,这节脊椎开始缓缓下降。
周围原本封闭的骨壁逐渐变得透明,变成了高强度的抗压生物玻璃。
随着深度的增加,地下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两人面前。
这不是地基,这是一个巨大的福尔马林池。
在这个博物馆的最深处,数不清的圆柱形培养槽林立如林。
在那淡黄色的浑浊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个已经高度畸形的大脑组织。
这些大脑并非独立存在,而是像珊瑚一样相互融合、粘连,突触与血管在体外野蛮生长,构建成了一个令人作呕的肉体局域网。
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他看清了每一个贴在培养槽玻璃壁上的标签。
那些并不是编号,也不是日期。
那是一张张塑封的、边缘已经泛黄的证件卡。
上面印着同样的一张证件照——那是刚入职时,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的沈默。
【实习发医:沈默】
【主检法医:沈默】
【司法鉴定中心主任:沈默】
成百上千个“沈默”的身份卡,像是一场荒诞的展览,被钢针死死地钉在那些蠕动的脑组织上。
“这就是你要找的真相吗?”苏晚萤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干涩。
沈默没有回答。
他感觉自己的逻辑大厦正在经受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些大脑……是复制品?
还是某种失败的模拟运算残留?
还没等他分析出结果,脊椎升降梯发出一声沉闷的顿挫,停了下来。
原本应该光滑如镜的梯厢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外是一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上世纪九十年代款式的博物馆保安制服,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已经在这里站岗了半个世纪。
听到开门声,保安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的脸,平凡,木讷,带着一种体制内特有的循规蹈矩。
但沈默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不仅仅是因为这张脸他在老照片里看过无数次,更是因为对方胸前那枚别在制服上的黄铜名牌。
并没有任何诡异的代号,那里工工整整地刻着三个字,那是沈默那个失踪了二十年、被判定为死亡的父亲的名字:
【保安队长:沈明】
中年男人看着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沈默,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是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责怪一个迟到的孩子:
“你来晚了,换班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