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啊,中国首富!”陈泽看着刘艺妃也笑了,端着茶杯和刘艺妃碰了一下:“恭喜啊,中国第一富婆!”“呸,真难听!”150亿美元的收购,纯现金交易!赫伯特·瓦赫特尔一把年纪...陈泽把手机一撂,仰面躺倒,后脑勺磕在枕头上发出闷响。窗外冬阳斜斜切进卧室,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边,照见浮尘缓缓游弋。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忽然翻身坐起,趿拉着拖鞋就往书房走。刘艺妃在后面喊:“你干啥去?”“写剧本。”他头也不回。“《唐人街探案》?”“不是。”他拉开书房门,又顿住,“是《流浪地球》。”刘艺妃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名字她听过,但不是陈泽的项目。星光影视去年底刚签下的那个科幻IP,原作者是刘慈欣,版权谈了整整七个月,合同墨迹未干,业内还当是个噱头。毕竟谁信一个十五岁导演敢碰硬核科幻?尤其还是国产重工业类型片。可陈泽真写了。不是大纲,不是分场,是完整的第一稿。三十七万字,密密麻麻打印出来摞起来快有半尺高,纸张边缘已被翻得卷曲发毛。刘艺妃前两天收拾书房时瞥见过,当时只当丈夫在消遣,随手翻了两页,结果被里面一段关于“刹车时代”的描写钉在原地——不是文字多华丽,而是那种近乎冷酷的物理逻辑感,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剖开人类面对恒星熄灭时的集体谵妄。她现在终于懂了,为什么陈泽凌晨三点还在改第十七版冰盖坍塌的CG参数;为什么他让美术组把上海外滩的玻璃幕墙全部替换成钛合金哑光板;为什么他坚持要用真实比例搭建地下城通风管道,哪怕预算超支四千八百万。这不是拍电影。这是在造一座墓碑。为旧人类文明。陈泽坐在书桌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落下去。电脑屏幕亮着,文档标题栏写着《流浪地球·终版·01.23》,光标在第一行空白处无声闪烁。他没动,只是慢慢抽出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他拆开,倒出一叠泛黄的稿纸。最上面那页印着模糊的油印字:“1972年全国中学生科幻征文大赛·特等奖”。底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少年陈泽站在礼堂讲台上,胸前别着红花,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奖状。背景横幅上写着“向科学进军”,字迹已褪成淡灰。照片右下角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赠泽儿:愿你永远记得,仰望星空的人,不该跪着走路。——林昭明”。林昭明是陈泽初中物理老师,也是他人生中第一个教他用望远镜观测木星卫星的人。七三年教师节,老人送他一台二手双筒望远镜,镜筒上刻着“观天不观势”。八四年林昭明病逝,临终前托人转交这叠手稿和照片,说“等你真能拍电影的时候再打开”。陈泽指尖抚过照片上自己青涩的额头,忽然笑了下。那笑容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刮过空气。他合上信封,推回抽屉深处,然后重新面对屏幕。敲下第一行字:【开场黑场。持续十秒。】【第十一点零三秒,一声极轻微的“咔哒”——是机械臂锁扣闭合的声音。】【画面渐亮。一滴水珠悬浮在失重舱内,折射出无数个扭曲的太阳。镜头绕行,水珠表面映出:断裂的地壳、倾覆的山脉、冻结的太平洋、以及十二万公里外,那颗正缓缓暗去的恒星。】【字幕浮现:公元2075年,太阳氦闪进入不可逆阶段。人类启动“流浪地球计划”。】刘艺妃端着温好的红枣银耳羹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陈泽背影绷得很直,肩胛骨在薄衬衫下凸出锐利的线条,像两片未出鞘的刀刃。她没出声,把碗轻轻放在桌角,转身要走。“等等。”陈泽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她停住。他没回头,只点了点屏幕上一行字:“……地下城广播响起:‘各位公民请注意,今日配给定额已发放完毕。请勿囤积,节约每一克氧气。’”刘艺妃凑过去看。那行字下方,陈泽用红色批注框标出:“此处音效需混入三段隐藏声轨:1.婴儿啼哭(0.3秒);2.旧式收音机杂音(1.7秒);3.1972年天文台老式电报机‘滴答’声(循环)。”她怔住:“为什么加电报机?”“因为第一批‘流浪地球’方案,就是1972年林老师他们手写的。”陈泽终于转过身,眼睛很亮,像刚擦过的镜片,“那时候没有计算机,全靠算盘和对数表。他们算出太阳将在2117年氦闪,误差±3年。”刘艺妃喉头微动,突然想起什么:“那……章紫怡昨天采访说,想跟你合作?”“嗯。”陈泽端起碗喝了口羹,甜味在舌尖化开,“我让她演韩朵朵。”“韩朵朵?”她皱眉,“那个十四岁的太空工程师?”“对。”他放下碗,纸巾擦嘴角,“但她演不了。”刘艺妃一愣。“不是演技问题。”陈泽目光沉静,“是生理问题。韩朵朵需要完成三次无重力焊接操作,手臂肌群负荷达到人类极限值的98%。章紫怡练过芭蕾,但她的肩关节旋转角度比标准值少4.3度——这个数据,是我让星光医疗中心给她做全身体检时测出来的。”刘艺妃彻底说不出话。她忽然意识到,丈夫此刻谈论的不是一个角色,而是一具必须严丝合缝嵌入未来世界的精密零件。连演员的骨骼数据,都成了叙事链条上的一环。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刘艺抱着妹妹站在门口,姐姐扒在他肩膀上,小手攥着他耳朵:“爸爸!妈妈!宝宝饿了!”陈泽立刻起身,接过妹妹。小家伙刚换完尿布,皮肤泛着婴儿特有的粉润光泽,一挨到父亲胸口就本能地拱动,小嘴急切地寻找。陈泽熟练地解开衣襟,把孩子拢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捧起一枚初生的卵。刘艺妃笑着摸摸姐姐头发:“你弟弟今天拉的是金黄色哦。”“是妹妹!”姐姐认真纠正,“妹妹是仙女!”陈泽低头看着怀中吸吮的小脸,睫毛在暖光里投下细密阴影,忽然低声说:“艺妃,明天带孩子去趟协和。”“怎么了?”“做基因筛查。”他顿了顿,“全序列。”刘艺妃笑容凝在脸上:“……为什么?”“因为《流浪地球》里有个设定。”陈泽声音很轻,却像冰层下奔涌的暗流,“人类逃逸太阳系后,将经历两千五百年、一百代人的‘刹车时代’。所有新生儿必须接受强制性基因编辑,关闭与恐惧相关的杏仁核突触——否则,在永恒黑暗的地下城里,精神崩溃率会超过73%。”他抬眼,目光穿过女儿柔软的胎发,落在妻子骤然失色的脸上:“艺妃,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需要选择……你愿意让你的孩子,成为第一个被剪掉恐惧的人吗?”窗外,北风忽然猛烈撞击玻璃,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姐姐被吓了一跳,哇地哭出来。妹妹却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地吃着,小脚丫在父亲臂弯里无意识蹬踹,像一颗微小却执拗的心脏,在人类文明即将启程的漫漫长夜里,固执地搏动。刘艺妃没回答。她只是伸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一遍遍描摹着妹妹耳后那枚小小的褐色胎记——形状像一粒微缩的地球。三天后,《流浪地球》项目启动会在北京国际电影节主会场召开。现场来了三百二十七家媒体,闪光灯亮得如同白昼。当陈泽穿着藏青色立领中山装走上台时,全场寂静了一秒。没人想到他会穿这个——太旧了,太不合时宜了,像从某个被遗忘的年代直接走出来的。他没看提词器,也没拿讲稿。只有一支钢笔,和一页折痕累累的A4纸。“很多人问我,为什么选科幻?”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因为现实已经不够用了。”“《鬼吹灯》讲的是人怎么从地下爬出来。《流浪地球》讲的是人怎么把整个地下,变成新的天空。”“前者是冒险,后者是生存。”“所以星光决定,放弃所有商业植入。所有广告位,全部留给中国航天科技集团、中科院力学所、国家天文台——他们的LoGo,将出现在每一块地下城电子屏上,每一辆行星发动机控制面板上,甚至宇航服头盔面罩的反光里。”台下哗然。有人笑出声,觉得这孩子疯了。陈泽没理会。他翻开那页纸,念出一串数字:“本片总投资预估8.7亿人民币。其中4.2亿用于实景搭建——北京地下城核心区占地27万平方米,按1:1比例还原;上海发动机基座采用真实钢筋混凝土浇筑,单体重量达十二万吨;青岛地下港将永久保留,作为未来中国深地实验室。”他合上纸,忽然笑了笑:“至于剩下的钱……”全场屏息。“全用来买时间。”“买科学家的时间,买工程师的时间,买每一个愿意相信人类还能仰望星空的人的时间。”发布会结束已是深夜。陈泽没走正门,从消防通道下楼。楼梯间灯光昏黄,他一边走一边解袖扣,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粉色旧疤——那是十二岁时用美工刀划的,疤痕走向歪斜,像一道未完成的闪电。手机震动。刘艺妃发来消息:“刚哄睡。妹妹今天第一次笑了,对着你照片笑的。”他停下脚步,点开相册。最新一张是今早拍的:他蹲在婴儿床边,妹妹攥着他一根手指,咯咯笑着,口水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亮晶晶的。陈泽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良久,他删掉输入框里那句“我也看见了”,重新打字:“告诉妹妹,爸爸今天……”手指顿住。窗外远处,一架夜航客机正掠过城市上空,航行灯明明灭灭,像一颗被人类亲手放飞的星辰。他最终只发了三个字:“回家了。”电梯抵达负一层。金属门滑开,冷风裹挟着雪粒子扑面而来。陈泽抬头,看见星光影视园区入口处,不知何时竖起一座三米高的青铜雕塑——底座铭文尚未镌刻,但造型已清晰可辨:一个赤足少年背对观众,仰头望天,右手高举,掌心托着一颗浑圆的、正在缓缓自转的微型地球。雕塑基座下方,新浇筑的水泥尚未干透,湿漉漉的,映着城市霓虹,像一片幽暗的、等待命名的海洋。陈泽驻足凝望良久,忽然抬手,将口袋里那张泛黄的1972年奖状,轻轻按在雕塑冰冷的基座上。风掠过,纸页边缘微微颤动,仿佛随时要挣脱重力,飞向头顶那片缀满星辰的、真实的、辽阔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