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穿越》五周正式结束。靠着简单又不烧脑,但是又好像讲了什么物理知识的剧情,以及惊人的特效画面,成功在全球出圈。在电影上映期间,无数物理学家和天文学家跳出来表示,陈泽完美的复刻出了一...陈泽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还没换掉的、略带昏黄的吸顶灯,灯罩边缘积了一圈浅灰的浮尘,像一圈被遗忘的年轮。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横店拍《山海谣》时,凌晨四点收工,裹着羽绒服蹲在路边小摊前,老板掀开铜锅盖,白雾轰然腾起,裹着羊脂特有的清甜暖香,直往人鼻腔里钻——那味道不是膻,是厚,是润,是羔羊肉在低温慢煮后析出的、近乎透明的胶质,咬一口,皮弹如冻,肉酥如絮,油珠在舌面碎开,咸鲜回甘,连呼吸都带着温热的暖意。“真想吃。”他喃喃道。洪瑗妃侧过身来,下巴搁在他胸口,发梢扫得他锁骨痒痒的:“你别光说,你倒是找啊。”“找。”陈泽坐起身,顺手把她也拽起来,“不就是千祥羊肉?东阳特产,金华下属县市,离杭州不过一小时车程。北京没有现做的,但总有人带货,有冷链,有真空,有熟食厂——星光底下三十七家影视制作公司,一百二十六个剧组常驻地,浙江占了十九个,横店那边我认识三个管后勤的老哥,一个姓沈,专给古装剧供炖肉;一个姓赵,在横店菜市场开了二十年羊肉铺子,他家的羔羊全是从东阳本地牧场直送的,连羊皮都是当天剥、当天腌、当天煮;还有一个姓林的,以前是东阳老厨子,现在自己开了个私房菜馆,菜单不印,微信预约,只做六桌,其中一道‘千祥冷切’,十年没涨价,八十块一盘,还常年约不到。”他一边说一边翻通讯录,指尖停在“赵伯-横店羊肉赵”那一栏,拨了过去。嘟声刚响三下,那边就接了,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喂?哪位?”“赵伯,是我,陈泽。星光那个,拍《鬼吹灯》的陈导。”“哎哟!陈导!您这会儿打电话,莫不是又馋咱这口羊皮了?”赵伯笑起来,喉咙里像滚着小石子,“昨儿还有人问呢,说是北京来了个大导演,要订五十斤冷切羊肉,真空包装,空运,加急!我问他,是不是姓陈?那人摇头,说姓王,我说那算了,咱这羊皮,认人不认钱。”陈泽一愣,随即笑出声:“赵伯,您这记性……我这回真要五十斤。”“哦?真要?那得现宰。东阳羔羊,三个月龄,体重不能超十四公斤,皮要薄如蝉翼,脂要凝如玉膏,杀完放血得用竹匾托着,不能沾铁器,不然味儿发涩。今儿下午三点半,我亲自去牧场挑,明早六点煮好,九点进真空机,十二点发顺丰航空件,明晚八点前,保证到您家门口——但陈导,有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这羊肉,不能放冰箱冷冻,只能冷藏,拆封后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吃完,羊皮一过夜,韧劲就散了,再加热,就成橡皮筋了。”“明白。”陈泽点头,“就按您说的办。钱怎么算?”“老规矩,八十八一斤,五十斤,四千四,运费我出。但陈导,您得答应我一件事。”“您说。”“等您哪天回横店,得来我铺子坐坐。我新腌了三坛东阳黄酒糟,糟的是三年陈的羊腰子,您尝尝,比茅台还上头。”挂了电话,陈泽长舒一口气,转头看洪瑗妃:“成了。明晚八点,羊肉上门。”她眼睛亮得惊人,一把扑过来抱住他脖子:“你最好了!”他笑着躲:“别别别,刚说好检验锻炼成果,你这一扑,我怕我今晚就得吃素。”她哼了一声,松开手,却顺手把他眼镜摘下来,捏着镜腿晃了晃:“你还戴这个?”“没度数,防蓝光。”“骗谁呢?你上次查视力,右眼1.2,左眼1.5,比我还好。”她把眼镜往床头柜一搁,手指点了点他鼻尖,“以后在家,不许戴。影响颜值。”陈泽佯装叹气:“唉,媳妇儿审美太苛刻,导演生涯岌岌可危。”话音未落,门铃响了。两人对视一眼——这个时间,不会有访客。星光总部有事都打内线,保姆阿姨下午三点才走,快递从不按门铃,直接放智能柜。陈泽下床趿鞋,洪瑗妃抓起外套披上,跟在他身后。猫眼里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四十出头,穿深灰色高领羊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微霜,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可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唐横刀。他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封口用麻绳细细扎着,袋身印着褪色的“东阳食品厂·1987”字样。陈泽拉开门,没说话。男人也没动,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扫过他睡乱的头发,扫过他脚上那只印着卡通恐龙的毛绒拖鞋,最后落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正眨巴着眼睛的洪瑗妃身上。“陈导。”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调,却压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好久不见。”陈泽侧身:“王厂长,请进。”来人正是东阳食品厂前任厂长,王砚之。八十年代末,东阳千祥羊肉能走出县城、打进上海滩高级饭店的冷柜,全靠他一手重建屠宰、腌制、冷切、真空整套工艺。九十年代初国企改制,他坚持保留传统手工冷切法,拒绝机器切片,被斥为“守旧”,最终黯然离职。此后三十年,东阳羊肉产业遍地开花,可真正能复刻当年风味的,十家里面找不到一家。王砚之走进客厅,没坐沙发,径直走到餐桌旁,将牛皮纸袋轻轻放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他解开麻绳,一层层掀开油纸、锡纸、棉布,最后露出一整块琥珀色的冷切羊肉——皮是半透明的,泛着柔润光泽,肉呈淡粉,肌理细腻如云纹,表面凝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羊脂,晶莹剔透,几乎能看清下面丝丝缕缕的纤维。他没拿刀,只用拇指指甲,沿着肉块边缘轻轻一划——“嗤啦”一声轻响。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羊皮应声而落,他拈起,递向洪瑗妃:“尝尝。”洪瑗妃下意识接过,放入口中。刹那间,她瞳孔骤缩。不是咸,不是鲜,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琼脂与奶酪交融的奇妙口感,Q弹中带着微微的脆,入口即化,舌尖泛起清甜,尾韵竟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杏仁香。她甚至没蘸酱油,就那么含着,眼睛慢慢睁大,最后长长“嗯”了一声,像被熨帖到了灵魂深处。王砚之这才转向陈泽,声音很轻:“去年冬天,你在横店,和沈师傅他们吃饭,点了一盘千祥冷切,用筷子夹第三块的时候,停了一下,蘸了两回酱油,才吃下去。沈师傅说,你嚼了十七下,咽下去时,喉结动了三次。”陈泽怔住。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些动作。可王砚之说得太准了。那晚风大,他喝多了黄酒,手有点抖,夹肉时确实滑了一下,蘸酱油时多蘸了一次,怕咸;嚼得久,是因为那块皮的韧劲恰到好处,像在舌尖上跳一支微小的舞。“您……怎么知道?”王砚之从怀中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皮,边角磨损得厉害,翻开,纸页泛黄,字迹是遒劲的钢笔字,密密麻麻,全是记录:“ 沈阿大,男,47岁,横店村,送羔羊十五只,皮薄,脂匀,煮后皮韧度8.3级(满分10),达标。”“ 赵根生,男,33岁,南马镇,供羊皮三十张,盐渍七日,晾晒四日,入糟三日,成品韧度9.1级,优。”……翻到最后几页,字迹陡然变得潦草,却更用力:“ 陈泽,男,28岁,星光影业导演。于横店‘阿福小吃’食千祥冷切,用筷三十七秒,蘸酱二次,咀嚼十七次,咽下三次喉结起伏。皮韧度感知:9.5级。此人为近三十年来,唯一以本能而非经验,精准判断皮韧度者。若非天生,便是……血脉所系。”陈泽的手指猛地攥紧。血脉所系。他母亲是东阳人,嫁到北方前,曾是东阳食品厂最年轻的冷切师傅。厂志里写过,她创制的“三浸三晾”羊皮处理法,让千祥羊肉的保质期从三天延长至七天,且风味不损。但他从未听母亲提过半个字。她去世得早,三十七岁,胃癌晚期,走前最后清醒的两天,只反复念叨一句话:“羊皮要透,油花要匀,切的时候,刀要凉,手要稳……”王砚之合上本子,静静看着他:“你母亲,林晚照,是我的师妹。她走前一个月,托人带给我一样东西。”他伸手入怀,这次掏出的,是一枚黄铜小刀——只有成人拇指长短,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刀身窄而薄,刃口泛着幽暗的青光。“她说,如果将来有人,能把千祥羊肉吃出‘活’味来,就把这个给他。”陈泽接过小刀,铜凉,沉甸甸的,仿佛还带着三十年前东阳冬日清晨的寒气。他拇指摩挲刀背,触到一行极细的刻痕——不是字,是三道平行的、深浅一致的凹线。“这是……”“她独创的切法标记。”王砚之声音微哑,“一刀三线,切出的羊皮,断面呈‘品’字形,入口时,三股韧劲交错释放,才能吃出层次。别人切,是断;她切,是解。”洪瑗妃不知何时已站到陈泽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她没说话,只是把那枚小刀,连同他的手,一起拢进自己掌心。客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商场传来的、断续的圣诞歌旋律。王砚之缓缓开口:“陈导,今天来,不为叙旧。东阳食品厂,明年三月,要被收购。新老板是资本方,计划砍掉所有手工冷切产线,改上全自动流水线,羊皮切片,厚度统一0.8毫米,风味?他们说,消费者尝不出来。”他顿了顿,目光如钉:“你拍《鬼吹灯》,下个月开机,第一场戏,胡八一在潘家园旧货市场,买一只老铜罗盘。罗盘背面,刻着‘东阳王氏’四个字。”陈泽猛地抬头。“那是我祖父的字号。”王砚之说,“我来找你,不是求你帮忙。是想问你一句——如果电影里,胡八一摸着罗盘背面那四个字,说‘这玩意儿,是东阳老匠人做的’,观众信不信?”信。当然信。因为陈泽的镜头里,从不撒谎。他拍《山海谣》里渔民补网,网眼疏密、绳结打法,全按舟山渔村老师傅手把手教的来;他拍《霓虹之下》里修表匠,放大镜下的游丝、擒纵叉的每一次颤动,都请来天津老技师现场监制。真实,是他电影里最锋利的刀。可这一次,他沉默了足足十秒。不是犹豫,是在权衡。《鬼吹灯》是现象级IP,全球发行,无数双眼睛盯着。一个“东阳王氏”的镜头,或许只停留0.8秒,可它背后代表的,是正在消亡的手艺,是被资本碾过的土地,是三十年前一个女人用生命守护的、关于“透”与“匀”的执念。他抬起头,迎着王砚之的目光,一字一句:“王厂长,罗盘可以刻字。但我要的,不是标牌,是魂。”王砚之嘴角终于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所以,我把这个带来了。”他从牛皮纸袋底层,抽出一张A4纸。不是合同,不是图纸,是一份手写的《千祥羊肉冷切工艺标准》。第一页,标题下方,写着一行小字:“依据林晚照师傅1987年手稿修订,东阳食品厂王砚之,2013年冬。”陈泽接过,纸页微糙,墨迹新鲜,却透着一股穿越时光的沉静力量。他翻过第一页,第二页赫然是详细到令人窒息的步骤:“一、选羔:体重十三至十四公斤,毛色纯白,耳尖微红,触之温而不燥;二、放血:悬吊于竹匾,脖颈切口三厘米,深至环状软骨,血尽而皮不皱;三、剥皮:趁热,以鹿角刀由腹中线起手,刀锋贴骨,皮肉分离须达百分之九十九,皮面不得存丝毫血丝;四、腌渍:粗盐、花椒、八角、陈皮、东阳黄酒糟,比例为10:1:0.5:0.3:15,腌七日,日翻三次……”洪瑗妃凑近看,忽然指着其中一条:“这条,‘切片前,刀须浸冰水三刻,取出于北窗晾干,唯留刀锋一线寒气’……为什么?”王砚之看向她,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赞许:“因为羊皮遇热则缩,遇冷则绷。唯有刀锋一线寒气,才能在切下瞬间,让皮面纤维微微收缩,锁住内部汁水。切出来,才不会‘死’。”陈泽捏着纸页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何至死缄默。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有些东西,重逾千钧,说出来,反而轻了。他把那张纸,连同那枚黄铜小刀,一起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布料很薄,铜刀棱角硌着肋骨,带来一阵清晰的、真实的痛感。“王厂长,”他声音很稳,“下个月,《鬼吹灯》开机仪式,我请您当首席工艺顾问。酬劳?按星光最高标准。但有一个条件——”“您说。”“电影里所有涉及‘东阳’、‘千祥’、‘冷切’的台词和画面,必须经您亲自审核。一个字,一道光,一根线,都不能错。”王砚之深深看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从随身的旧公文包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半罐暗红色的酱汁,浓稠如蜜,表面浮着细密的金黄色油星。“东阳黄酒糟酱,我熬了三十年。配千祥羊肉,一滴,就够。”他把陶罐推到陈泽面前,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下:“陈导,你母亲临走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陈泽屏住呼吸。“她说,羊肉好吃,不在贵,而在诚。切的人诚,吃的人诚,这味道,才活得下来。”门关上了。玄关传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轻响,渐行渐远。客厅里,只剩那罐黄酒糟酱,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洪瑗妃没去碰罐子,而是伸手,轻轻抚平陈泽胸前衣袋上被铜刀硌出的褶皱。她的指尖很暖,带着母乳喂养后特有的、淡淡的甜香。“你妈一定特别厉害。”她说。陈泽没回答,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窗外,暮色正浓,城市华灯初上,霓虹流淌成河。而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一枚三十年前的铜刀,一罐三十年陈的糟酱,一张手写的工艺标准,正静静躺在一个28岁导演的口袋里,像三颗沉入深海的锚——它们不声不响,却足以让一艘名为“真实”的巨轮,在资本与流量的惊涛骇浪中,稳稳停泊于自己的经纬度。明天,羊肉会来。后天,罗盘会刻字。而一年后,当《鬼吹灯》全球首映礼上,银幕亮起,胡八一粗糙的手指拂过罗盘背面那四个微凸的小字,当镜头推近,特写中“东阳王氏”四字在幽光里泛着温润铜色,当全场数万观众屏息凝神,那一刻,没人会知道,这0.8秒的镜头背后,站着一个死去的女人,一个活着的老人,和一个刚刚学会如何用铜刀切开时光的年轻人。陈泽拿起手机,点开星光编剧群,发了一条消息:“《鬼吹灯》剧本第三稿,第七场,胡八一在潘家园买罗盘。补一句台词:‘这罗盘,背面刻着字,东阳王氏。老手艺,刀刀见功,皮要透,油要匀,手要稳。’——王砚之老师审定。”群里沉默了三秒。然后,刷屏了。“卧槽!!!导演你疯了?!这台词也太硬核了吧?!”“东阳王氏???导演你哪儿挖出来的野史???”“等等……王砚之???那个传说中能让羊皮跳舞的王厂长???他没死???”“导演快说!这酱真能配羊肉???”陈泽没回。他放下手机,牵起洪瑗妃的手,走向厨房。冰箱里,还剩半盒昨天买的、普通超市的酱牛肉。他打开盒子,用筷子夹起一片。肉色暗沉,纹理模糊,边缘微卷,入口干柴,酱香齁咸。他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吞下去,然后把盒子扔进垃圾桶。“下次,”他对洪瑗妃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我们只吃,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