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鸿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是镇北侯的名头响亮,还是陛下的名头响亮呢?”
这不是废话吗?
放眼整个大周,哪一个人有秦鸿的名头响呢?他是大周天子,是整个大周的皇,是站在大周之巅的男人。
如果秦鸿从商,那不敢想象,会有多少人送钱来。
但是渐渐的。
秦鸿的呼吸变得平稳下来。
“厉宁,这……会不会有损皇家尊严啊?”
“自然,但是陛下,从今以后,国库不再缺钱了。”厉宁淡淡一笑:“而且只要皇室介入,那就是垄断。”
夜色如墨,烛火摇曳。厉宁坐在书房案前,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那封已被焚毁的密信残烬上。灰白的纸屑在铜炉中缓缓蜷曲、化为飞烟,仿佛一句未尽之言,悄然沉入岁月深处。
他没有立即召见任何人,甚至连秦凰也未惊动。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口,便再难回头;有些路一旦迈出,便是血雨腥风。
陈国余党??这三个字像一根锈钝的钉子,深深扎进大周王朝的肌理多年。先帝在位时曾三征南蛮,其中两战皆因陈国旧部暗中勾结外敌而功败垂成。后来厉宁镇守北境,虽闻其名,却始终未曾亲历其祸。如今东魏退兵,边关暂安,他们竟趁势转锋东南,欲引倭寇登陆,图谋沿海州府。
“好一招声东击西。”厉宁低声冷笑,“朝廷刚松一口气,你们就想从背后捅刀?”
他起身踱步至墙边舆图前,目光顺着海岸线缓缓南移。自东海白烁水师驻防的蓬莱港,到闽州、泉州、潮阳一线,绵延千里的滩涂港湾星罗棋布,正是倭寇惯常登陆之所。若陈国余党真与之联手,必选汛期将至、海雾弥漫之际突袭,烧杀劫掠之后迅速遁入茫茫大海,朝廷纵有雄兵,亦难追击。
“不是为了夺城,是为了乱局。”厉宁指尖点在泉州位置,“只要一处失守,民心即溃,商路中断,赋税锐减。届时朝中主和派再起,便可逼宫议和,割地赔款,甚至动摇国本。”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紫宸宫中那些老臣的面孔:李崇德、工部尚书赵元礼、户部侍郎柳文昭……这些人嘴上说着“息兵养民”,实则早已与南方豪族结盟,借海运私盐、铁器牟利。若东南大乱,他们正好以“安抚地方”为由,请旨遣亲信南下掌权,趁机扩张势力。
一场政变,不必挥剑,只需纵火。
厉宁重新坐下,提笔研墨,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
**林九渊** ??原陈国骠骑将军,十年前兵败后下落不明,传闻已化身为闽州渔市药材商,实则掌控七十二寨海盗。
**贺兰舟** ??前朝皇室远支,精通海图与潮汐,曾率百艘渔船夜渡重洋,逃出生天。现隐居潮阳孤岛,人称“海翁”。
**苏挽云** ??女流之辈,却是陈国情报总管,擅长易容改扮、蛊惑人心。据说她能用一支箫曲让整营士兵弃械投降。
这三人若联手,再得倭寇三千悍卒登岸,足以搅动东南半壁江山。
“可惜……”厉宁搁下笔,嘴角微扬,“你们忘了,我不仅懂兵法,也懂江湖。”
次日清晨,厉宁并未召集将领议事,而是命人备马,独自出城,前往宁安西郊一座荒废多年的古庙。
庙门斑驳,匾额题着“慈航庵”三字,字迹模糊。此处原是尼姑清修之地,二十年前一场大火焚尽殿宇,只剩断壁残垣。百姓传言此地闹鬼,无人敢近。但厉宁知道,这里曾是北境最隐秘的情报据点之一,代号“飞鸢台”。
他绕至后院枯井旁,取出腰间七星剑,轻轻插入井沿石缝之中,向左旋转三圈,再向右两圈。
片刻后,地面传来轻微震动。一块青石缓缓下沉,露出通往地下的阶梯。
厉宁点燃火把,缓步而下。
地道幽深曲折,约行百步,豁然开朗。一间地下石室赫然呈现眼前:墙上挂满各地密报、路线图、人像画像;中央长桌摆满机关器械,有传音铜管、密码册、微型火雷模型;角落还设有药房、武器架、换装柜,俨然一座地下军府。
一名黑衣老者盘坐于蒲团之上,双目紧闭,须发皆白,气息微弱似将油尽灯枯。
“老师。”厉宁跪地叩首。
老者缓缓睁眼,声音沙哑:“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要等到天下大乱才会想起这个地方。”
“我不愿启用‘飞鸢台’,因为它意味着信任崩塌。”厉宁抬头,“但现在,敌人换了战场,我也必须换身份。”
老者轻叹:“当年我教你谍报之术,只为让你多一条活路。没想到,今日竟要靠它来护国。”
他是**沈砚**,先帝钦点的暗卫统领,也是厉宁真正的授业恩师。十五年前,厉宁还是个流浪孤儿时,被沈砚带回北境,亲自调教成才。后因卷入宫廷斗争,被迫假死隐退,藏身于此,十年未曾露面。
“南海之事,你知道多少?”厉宁问。
沈砚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摊开道:“陈国余党确已联络倭寇‘赤鳞帮’,约定五月十五夜,于潮阳外海‘断桅礁’会合,届时将以渔船为掩护,运送兵器粮草,并释放三百死士混入沿海城镇制造混乱。”
“还有内应?”厉宁皱眉。
“有。”沈砚点头,“户部派出的税使中,有一人名为周允之,表面清廉,实为陈国细作。他每月以‘灾银拨付’名义,向南方输送二十万两白银,用于收买官吏、招募亡命之徒。”
厉宁眼神骤冷:“此人今在何处?”
“正奉旨南下,巡查泉州赋税。”
“好得很。”厉宁站起身,“那就让他继续走,但我得比他更快一步到达泉州。”
沈砚盯着他:“你要亲自去?”
“非去不可。”厉宁语气坚定,“东南百姓不知战争为何物,一旦遭劫,便是屠城之祸。且此次对手不同于东魏,他们不讲规矩,不论道义,杀人放火只为立威。若等朝廷反应过来,恐怕已晚。”
“可你身份尊贵,岂能轻易涉险?”沈砚劝道,“不如调白烁水师封锁海域,派兵围剿即可。”
“没用。”厉宁摇头,“倭寇善遁,陈党善藏。大军压境只会逼他们潜伏更深。唯有以暗制暗,以毒攻毒,才能根除祸患。”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要以‘无名客’的身份南下,不带一兵一卒,只携十名飞鸢台旧部,伪装成商旅,混入敌阵。查清所有联络节点,斩首三人,瓦解联盟。”
沈砚沉默良久,终是点头:“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拦。但记住,此去不是打仗,是猎杀。你要做的,不是一个统帅,而是一个刺客。”
“我明白。”厉宁从墙上取下一柄短匕,刀身漆黑,无光无形,乃是用北境寒铁与陨星碎片锻造而成,专破护甲,见血封喉。
他将匕首收入袖中,转身欲走。
“等等。”沈砚叫住他,“带上这个。”
他递过一只青铜铃铛,铃身刻有古老符文,摇动无声。
“这是‘归魂引’,当年我用来召唤死士的最后一道令符。只要你摇响它,无论天涯海角,所有尚存于世的飞鸢旧部都会赶来赴死。”
厉宁接过铃铛,郑重收入怀中:“若真到了那一天,我会用它。”
***
三日后,一支不起眼的商队离开宁安,打着“北境参茸行”的旗号,沿官道南下。
领头的是个戴斗笠的中年男子,身穿粗布麻衣,背负药篓,自称姓林,乃走方郎中。他身边跟着九个随从,或挑担、或赶车、或扮作脚夫,个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鹰。
没人认出,那个走在最后、低头咳嗽的老仆,正是曾令北狄闻风丧胆的镇北侯厉宁。
他们一路穿州过府,避开关卡盘查,专走野径小道。途中偶遇山贼打劫,十人出手,不过片刻便将十余悍匪尽数制服,手法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事后有人议论:“这群药贩子不对劲,动作太快,像是军中高手。”
消息传开,却无人上报。
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支队伍的目标,早已锁定千里之外的潮阳海岸。
与此同时,昊京紫宸宫内,秦鸿接到边关急奏:东魏虽退,但国内饥荒愈演愈烈,已有流民冲击军粮仓,边境数城告急。另据探子密报,魏国 secretly 派使节入周,欲与大周结盟共抗东魏,条件是割让三座边城。
“局势越来越复杂了。”秦鸿揉着太阳穴,对魏血鹰道,“厉宁前脚刚走,后脚麻烦就来。你说,他会不会干脆留在北境,不再回来了?”
魏血鹰苦笑:“若换作别人,或许会。但他……只怕越是风雨如晦,越是要往风暴中心走。”
秦鸿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喃喃道:“希望如此吧。这个国家,不能没有他。”
***
一个月后,东南沿海。
泉州港外,海雾弥漫,细雨如丝。
一艘破旧渔船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一个披蓑戴笠的郎中,正与守港官兵低声交谈。
“我们是从宁安来的药材商,运了些雪莲、鹿茸,想在这儿卖个好价钱。”郎中笑道,顺手递上两块碎银。
官兵接过银子,随意翻看货单,挥手放行。
渔船驶入码头,停靠在偏僻角落。舱门打开,几名“伙计”开始搬运木箱。其中一人蹲在暗处,悄悄将一枚铜钱嵌入码头石缝??那是飞鸢台特有的标记,表示“目标已入境”。
而在城中客栈二楼,一位年轻女子正凭窗而望。她容貌清丽,身着素裙,手中抱着一支玉箫,神情恬静如画。
但她的眼睛,却像毒蛇般冰冷。
她是苏挽云。
此刻,她手中正握着一封密信:
【五月十三夜,断桅礁会面。
林九渊率船队接应倭寇登陆。
贺兰舟提供潮汐图与避雷针法。
事成之后,首攻泉州,焚衙门,开粮仓,立陈旗。】
她轻轻吹了口气,信纸燃起火焰,转瞬成灰。
“厉宁啊厉宁……”她唇角微扬,“你救得了北境,救得了东线,可你人在千里之外,又怎能挡得住这一场海上烽火?”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身后那堵墙的夹层中,一只微型听筒正静静接收着每一个字音。
而那个本该在宁安高坐王府的镇北侯,此刻正藏身于泉州城外一座废弃盐场之内,换上了渔民粗衣,脸上涂满泥灰,眼中寒光如刃。
他低声对身旁一名属下说道:
“传令下去,五月十三夜,我要让断桅礁变成葬魂湾。”
“是,侯爷。”
“另外……”他取出那枚青铜铃铛,轻轻摩挲,“准备好‘归魂引’。这一战,我们要的不只是胜利,是彻底抹去陈国最后的影子。”
风自海上吹来,带着咸腥与暴风雨的气息。
厉宁站在盐场残垣之上,遥望漆黑海面,仿佛看见无数冤魂在波涛间挣扎哭喊。
他知道,这场战争没有旌旗,没有号角,只有暗巷中的刀光、渔船下的诡计、茶楼里的谎言。
但他也知道,正是这些看不见的战斗,才真正决定了一个国家能否长久安宁。
“我不是为了权力而战。”他轻声说,“我是为了那些再也无法开口的亡魂,和那些尚未出生的孩子。”
风起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迎风而行,也不是张开双臂拥抱风暴。
他是风暴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