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扭头看向了厉宁。
“你说得没错。”
一旦出现了饥荒,而昊京城这里却拨不出赈灾粮,那会发生什么?人吃人,人斩人,然后怨念堆积。
最后汇聚在一处,涌向昊京城!
起义!
会爆发起义的。
厉宁道:“国内一乱,东魏和南陈必然会趁虚而入,到时候内忧外患,我大周拿什么抵挡呢?”
秦鸿闭上双眼,片刻之后又睁眼看向了厉宁,然后指着面前的椅子道:“坐,朕现在想听听,你到底要和朕谈什么买卖。”
厉宁拍......
紫宸宫的晚风穿过重重殿宇,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如同战鼓余音未散。厉宁缓步走下玉阶,玄色披风在斜阳中翻卷如墨云压城。他并未立刻回别院,而是驻足于宫门石狮旁,仰头望着那块高悬的“正大光明”匾额??那是先帝亲笔,历经三代风雨,漆面斑驳却依旧巍然。
他知道,今日朝会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秦鸿赐他钦差之权,表面是重用,实则是将他推至风口浪尖。东魏未动,朝廷内部已开始博弈:一边惧他势大,欲借外患削其兵权;一边又不得不倚仗他的威名,以镇四方。而他提出的三策,看似轻巧退敌,实则步步惊心??若流言不奏效,敌军真杀入境内,百姓遭劫,罪责必归于他一人之身。
“上兵伐谋,可谋亦杀人。”厉宁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抚过腰间七星剑柄,“我以虚势退敌,保的是千万生灵,可若失败,便是千古骂名。”
身后脚步轻响,魏血鹰悄然走近,手中捧着一卷黄绸:“侯爷,这是陛下刚批的钦差印信与虎符副本,另附密令一道,只准您一人拆阅。”
厉宁接过,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魏血鹰低声道:“陛下……其实不信你能不动刀兵便退敌。他命我暗中调集禁军两万,屯于青阳关,随时准备迎战。若您之计五日内无果,大军即刻出征。”
厉宁微微一笑:“所以他既放权,又留后手。帝王之道,果然滴水不漏。”
魏血鹰叹道:“可我也看得明白,陛下心中真正希望的,是你成功。他不愿再打仗了。先帝晚年三征南蛮,耗尽国力,百姓怨声载道。如今东魏来犯,若再起烽火,恐怕民心难聚。”
“所以这一仗,打不得,也输不得。”厉宁目光沉静,“我会让他看到结果??在第五日之前。”
两人拱手别过,厉宁独自踏上归途。马车驶入西城巷陌时,天色已彻底暗沉,街灯次第点亮,映照出一片温软人间。然而当他掀开车帘,却发现原本设在别院四角的暗哨竟已撤去,檐下铜铃也被取下,庭院内外清净无声,仿佛一夜之间,监视就此终结。
“倒是快。”他轻笑一声。
秦凰正在院中煮茶,炉火微红,水汽氤氲。见他归来,抬眼一笑:“回来了?脸色不太好,可是宫里为难你了?”
“没有。”厉宁脱下披风,坐到她对面,“相反,陛下给了我全权处置之权。”
“那你为何皱眉?”她递上一杯热茶。
厉宁握杯良久,才缓缓道:“因为我看清楚了一件事??秦鸿不怕东魏入侵,他怕的是我趁机拥兵自重,借勤王之名行割据之实。所以他给我权力,却又让魏血鹰盯着我一举一动。这道密令,八成写着‘如有异动,格杀勿论’。”
秦凰手指一顿:“那你还要继续推行那三策?”
“当然。”厉宁眼神坚定,“但我要改一改顺序。”
“怎么改?”
“先把流言放出去。”他低声道,“就在今夜。我要让整个昊京都知道??镇北侯厉宁,已率三十万铁骑南下,不日抵达东线。”
秦凰睁大眼睛:“你疯了?明明只有五十人随行,哪来的三十万大军?”
“三十万是虚,可人心是实。”厉宁嘴角微扬,“恐惧从不问真假,只问是否可信。只要我说得够狠,传得够广,连东魏主帅都会信。更何况……”他顿了顿,“我本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当夜三更,昊京城内数十处茶馆、酒肆、驿站同时传出惊人消息:
“听说了吗?镇北侯回来了!带着三十万北境精锐,雪夜奔袭八百里,前锋已过寒江!”
“真的假的?朝廷怎么没发榜文?”
“你傻啊!这是奇袭之计!就是要敌人措手不及!昨夜禁军调动,你以为真是防贼?那是接应厉侯大军入关!”
“哎哟我的娘,那东魏这次可要倒大霉了!上次他一把火药炸塌城墙的事你还记得不?这次怕是要把他们全埋在赤阳堡底下!”
流言如野火燎原,一夜之间烧遍全城。第二天清晨,连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妪都在跟人讲:“我家隔壁孙子说,亲眼看见北方官道尘土飞扬,至少有上万人马开进来了!”
与此同时,厉宁并未闲着。他派出十名最精干的细作,化装成商旅、游方郎中、乞丐僧侣,分头潜向东魏边境。每人携带一封伪造的军报,内容一致:**“镇北侯厉宁已于七日前点齐三十万大军,携火雷千具、神弩万张,誓破东魏,诛其主将祭旗!”**
这些军报不会直接送到敌军手中,而是故意遗落在客栈、饭馆、赌坊,甚至塞进难民的包袱里,任其流入敌境。人心一旦动摇,真相便不再重要。
第三日,前线传来急报:东魏先锋部队原定进攻计划突然中止,全军后撤二十里扎营,主将闭门不出,连日常操练都已暂停。
第四日,探子密奏:东魏军中粮草分配出现混乱,士卒私下议论“厉宁来了”,夜间常有逃兵翻墙而出,监军连斩三人仍难遏制。
第五日黎明,边关守将飞鸽传书:东魏主帅连夜焚毁营帐,率主力仓皇后撤,沿途丢弃大量辎重,疑似全面撤军!
消息传入紫宸宫时,秦鸿正在批阅奏章。他看完战报,久久未语,只将纸张轻轻放在案上,抬头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
片刻后,他召来魏血鹰:“去请镇北侯,速来觐见。”
半个时辰后,厉宁再次踏入东殿。这一次,群臣看他目光已截然不同。那些曾冷眼相对的老臣,此刻纷纷低头避视;几位年轻官员则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敬佩。
秦鸿坐在龙椅上,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你做到了。未动一刀一箭,未损一兵一卒,便逼退十万敌军。”
“是陛下英明决策,臣不过奉旨行事。”厉宁跪地叩首,语气谦恭。
“少来这套。”秦鸿忽然笑了,“你当我看不出你在耍什么把戏?散布谣言、制造恐慌、利用人心弱点……这不是将领该做的事,这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是王者之术。”
殿中一片寂静。
厉宁低头不语。
秦鸿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扶起:“从今日起,朕授你‘节度天下兵马’之权,遇紧急军情,可先斩后奏,便宜行事。另赐金册铁券一副,世袭罔替,子孙永享荣禄。”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节度天下兵马,等同于全国军事最高统帅!这已是近乎摄政的权力!
厉宁却神色不变,反而后退半步,再度跪下:“臣不敢受此重权。”
“为何?”秦鸿皱眉。
“权力越大,离君越远。”厉宁沉声道,“臣愿为陛下手中利剑,不愿成为悬于头顶之刃。若真掌天下兵权,恐招猜忌,反伤君臣之情。臣只求一事??请允我在北境设立‘义学’,教边民识字习武,修渠垦田,使宁安不止是军镇,更是乐土。”
众人愕然。
他们本以为厉宁会趁机索要封地、加爵、扩军,却不料他所求,竟是办学?
秦鸿怔住,良久才道:“你……就这么想要一个学堂?”
“不只是学堂。”厉宁抬头,目光清澈,“是希望。北境苦寒,百姓世代为奴为寇,不知礼义,只知刀枪。若能让孩子读书明理,将来他们就不会再拿起屠刀。与其筑长城防外敌,不如筑人心拒战乱。”
殿中寂静如深谷。
终于,秦鸿长叹一声:“准了。朕拨库银十万两,专用于北境义学兴建。另命工部派员协助,三年内建成十所,遍及各州县。”
“谢陛下。”厉宁深深叩首。
退朝之后,魏血鹰追出宫门,低声问他:“你为何不要兵权?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因为我知道它有多烫手。”厉宁望着远处青山,“真正的力量,不在虎符印信,而在民心所向。宁安百姓愿意为我守城,不是因为我有权,而是因为他们相信??我不会让他们饿死,不会让他们孩子被掳走。这才是最坚固的城墙。”
魏血鹰默然许久,终是拱手一礼:“厉侯高义,非我所能及。”
***
七日后,厉宁启程返北。
这一次,不再是秘密潜行,而是公开巡边。朝廷正式下诏,称“镇北侯奉旨巡视东线防务,安抚军民”,沿途州府皆需迎送供奉。
队伍仍是五十骑,但气势已完全不同。所过之处,百姓夹道相迎,孩童跪地献花,老者焚香祷告。许多人家门前挂起红绸,上书“迎侯归”三字。更有偏远山村举族出动,在路口摆下祭坛,杀牛宰羊,说是“谢侯爷退敌护村之恩”。
厉宁一路婉拒厚礼,只收下一束束野花、一碗碗粗茶、一句句质朴的“谢谢侯爷”。
行至第七日,抵达宁安城外。
远远望去,城门高悬巨幅红绸,上绣金色飞鸟图腾??那是秦凰亲手设计的标志,象征和平与自由。城楼上旌旗猎猎,郑镖率诸将列队相迎,身后三万铁骑整齐肃立,甲光耀日,声震山河。
“镇北侯归!??”号角长鸣,响彻冰原。
厉宁翻身下马,徒步前行。每一步落下,都有百姓跪拜相迎。
他走上城楼,接过郑镖递来的酒碗,环视众人,朗声道:“我走了,宁安还在;我回来,宁安更好。这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你们每一个人,都在守护这座城。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们的侯爷,我是你们的邻居、兄弟、朋友。我们一起种地、一起放羊、一起教孩子写字。谁若敢动宁安一根毫毛,就是与我们所有人作对!”
“誓死守护宁安!”三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冲破云霄。
当晚,全城设宴,灯火通明。厉宁与秦凰并肩坐在城楼之上,俯瞰万家灯火,听着孩童嬉笑、酒肆喧闹、琴声悠扬。
“你说的小屋,我还想建。”秦凰靠在他肩上,“就在城南那片山坡下,门前种桃树,屋后养鸡鸭,春天开花,秋天结果。”
“好。”厉宁握住她的手,“明年开春就动工。”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她轻声问。
“会。”他看着星空,声音温柔而坚定,“哪怕天下再乱,我也要把安宁还给你,还给每一个普通人。”
夜深人静时,一封密信悄然送达厉宁书房。
拆开一看,仅八字:
**“陈国余党,藏于南海。**
**欲联倭寇,图我东南。”**
厉宁凝视良久,将信投入烛火。
火焰跳动,映照着他平静的脸庞。
他知道,风暴从未停歇,只是换了个方向吹来。
而他,早已准备好迎接下一场风雨。
风起了。
这一次,他不再只为北境而战。
他要护住这整片江山,每一寸土地,每一盏灯火,每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