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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4章 和皇帝谈买卖

    马蹄踏破晨霜,五十骑精锐如影随形,厉宁率队自宁安启程南下。天未亮,城门已开,郑镖亲自送至十里长亭,手中高举酒碗:“侯爷此去昊京,若有人敢动您一根汗毛,末将即刻点起三万铁骑,杀入皇城,也绝不容他们欺辱镇北之主!”

    厉宁仰头饮尽烈酒,将碗掷于地上,碎声清脆:“你若敢轻举妄动,我回来第一个斩的便是你。”他目光凌厉扫过诸将,“我厉宁奉诏回京,光明正大,何须以兵威胁君?记住,宁安不是我的私产,是大周北疆的屏障,百姓安居的乐土。我不在时,你们守的是国,不是我一人。”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原野。

    秦凰立于马车旁,身披素白狐裘,怀中抱着一只绣有飞鸟图腾的香囊??那是她连夜缝制的护身符,内藏北境雪莲、朱砂与一缕青丝。“一路平安。”她低声说,指尖微微颤抖。

    厉宁握住她的手,温声道:“等我回来,我们就把那座山脚下的小屋建起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我说话算数。”

    车轮滚滚,队伍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官道尽头。宁安城楼上,旌旗猎猎,百姓伫立不散,仿佛送走的不只是一个侯爷,而是一段太平岁月的象征。

    ***

    半月跋涉,穿雪原、渡寒江、越峻岭,一行人终抵昊京城外三十里处。

    夕阳西下,金光洒落大地,映照出一座巍峨都城:城墙高耸如山,护城河波光粼粼,九重宫阙隐现云端。城门口车水马龙,商旅络绎不绝,市井喧嚣之中透着盛世气象。

    然而厉宁却眉头微皱。

    “不对劲。”他对身旁副将低语,“昊京守备比往日森严三倍。城头弓弩手列阵,巡逻兵甲密度翻番,连吊桥都提前两刻收起。这不是迎宾之礼,是防贼之势。”

    话音未落,前方尘土飞扬,一队金甲禁军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殿前都指挥使赵无咎,秦鸿亲信,掌御林军十余年,为人刚正不阿,亦极难通融。

    “镇北侯接旨!”赵无咎勒马停步,声音洪亮如钟。

    厉宁翻身下马,整衣跪地。

    赵无咎展开黄绢圣谕:“陛下有令,镇北侯厉宁功高德劭,特赐紫宸宫偏殿议政席位,然因东魏陈患迫近,国事紧急,为免扰民耗财,一切仪仗从简,家属暂居城西别院,不得擅离,待战事平息后再行封赏。”

    宣毕,赵无咎抬眼看向厉宁,语气略缓:“侯爷勿怪,非常之时,自有非常之法。陛下昨夜亲批军报至三更,只为确保调度万全。”

    厉宁起身,神色平静:“臣岂敢有怨?国家危难之际,岂能拘泥虚礼?请带路吧。”

    赵无咎点头,挥手示意队伍进城。

    马车缓缓驶入昊京,街道两旁虽有百姓围观,却无人欢呼,亦无香案祭拜。昔日万人空巷之景,如今冷清如常。厉宁坐在车内,望着窗外熟悉的街巷,心中泛起一丝苍凉。

    他知道,这不是遗忘,而是压抑。

    朝廷怕他声望过高,早已下令禁止民间为其设祠、献礼、传颂事迹。甚至连城中茶馆说书人都被警告,不得再讲“飞天神灯”“火药退敌”等故事。厉宁之名,正在被悄然抹去光芒。

    但他并不愤怒。

    因为他明白,这是帝王心术的必然。越是信任,越要示疑;越是重用,越要压制。唯有如此,才能维持权力的平衡。

    ***

    当夜,厉宁携秦凰入住城西别院。

    院落不大,但布置雅致,花木扶疏,池塘清浅,确有几分江南韵味。只是四角皆有暗哨潜伏,檐下铜铃系线通向远处营房,显是监视严密。

    “他们真把你当叛臣防着。”秦凰冷笑一声,“连住个院子都要派人盯着。”

    “无妨。”厉宁推开窗,望向皇宫方向,“只要我能自由出入,能见皇帝,这些都不重要。真正的囚笼不在墙,而在人心。若秦鸿不信我,哪怕赐我金殿玉床,我也走不出一步;若他信我,纵是茅屋草席,我也可号令天下。”

    秦凰默然,良久才问:“明日朝会,你打算如何应对东魏之患?”

    “先听。”厉宁淡淡道,“听秦鸿怎么说,听群臣怎么争,然后再决定我说什么。贸然开口,易成众矢之的;沉默太久,又显心怀叵测。要在恰当之时,说恰当之言。”

    “那你心里已有对策?”她追问。

    厉宁转身,点燃烛火,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精细的地图,摊在案上。图中标注着东魏边境七座关隘,其中三处水源枯竭,五处粮道狭窄,唯有一条隐秘古道贯穿山脉,直通其腹地核心??**赤阳堡**。

    “东魏看似强盛,实则内虚。”他指点江山,“三年大旱,田地荒芜,军粮靠陈国残党走私维持。此次联军犯境,并非蓄谋已久,而是穷途末路之举。他们想速战速决,逼我们割地求和。”

    “所以你是主张主动出击?”秦凰眼神一亮。

    “不。”厉宁摇头,“我要让他们自己退兵。”

    “啊?”

    “只需一计。”他嘴角微扬,“断粮道,焚仓廪,散布谣言称‘厉宁亲率三十万北境铁骑南下勤王’,再派细作混入东魏军中,煽动士卒哗变。他们本就缺粮,军心浮动,一旦听说我来了,必以为死期将至,不战自溃。”

    秦凰听得心头震撼:“你不用一兵一卒,就能退敌?”

    “战争从来不只是刀剑相向。”厉宁吹熄蜡烛,月光洒满书房,“最高明的战略,是让敌人在开战前就放弃战斗的勇气。”

    ***

    次日清晨,紫宸宫东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凝重。秦鸿端坐龙椅,面色沉静,眼中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魏血鹰立于阶下,手持玉笏,目光不时扫向殿门。

    终于,内侍高唱:“镇北侯厉宁,奉诏觐见!”

    众人心头一紧,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一道玄色身影步入大殿,披风猎猎,步伐稳健。厉宁身穿侯爵礼服,腰佩七星宝剑,面如冠玉,眸光深邃,行走之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之气。

    群臣低头避视,唯有少数几人暗暗咬牙??这些人多是曾反对封他为镇北侯的老臣,如今见他安然归来,且气势更胜往昔,心中无不惊惧。

    “臣厉宁,参见陛下。”厉宁跪地叩首,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

    “平身。”秦鸿声音温和,“卿远道而来,辛苦了。”

    “为国效力,何谈辛苦?”厉宁起身,立于群臣前列。

    秦鸿环视众人,沉声道:“今召诸卿议事,因东魏勾结陈国余孽,集结十万大军于边关,扬言三日内破我三城,夺我粮仓。诸位有何良策?”

    话音落下,殿中顿时沸腾。

    兵部尚书李崇德率先出列:“启奏陛下!东魏势大,不可力敌。不如遣使谈判,许以岁币,暂缓战祸,待我军休养生息后再图反击!”

    “荒谬!”刑部侍郎周元怒斥,“岁币乃资敌之粮,今日给一万,明日就要十万!此例一开,国将不国!臣主张立即调兵,以雷霆之势击其前锋,挫其锐气!”

    “可调哪支兵?”工部尚书冷笑,“北境军归厉宁节制,西境唐白鹿自守一方,南线周苍兵力不足,东海白烁远水难救近火!朝廷直属禁军不过八万,尚需护卫京师,何来余力征伐?”

    争论愈演愈烈,几乎要当场吵起来。

    就在此时,厉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鸣谷应,瞬间压下所有喧哗。

    “诸位大人。”他缓缓道,“可曾想过,东魏为何偏偏选在此时出兵?”

    众人一怔,齐齐望来。

    厉宁踱步向前,朗声道:“三年大旱,东魏境内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其国库空虚,军饷拖欠已达九个月。这样的国家,拿什么支撑十万大军长期作战?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抢粮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所以,我们不必打,只要让他们知道??没粮可抢,就够了。”

    “具体如何做?”秦鸿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三策并行。”厉宁竖起三指,“其一,封锁边境所有粮市,严禁粮食出境,同时放出消息,称我已在边境囤积百万石军粮,专候敌军前来‘取用’;其二,派出轻骑小队,夜袭其后勤辎重,烧毁粮车,斩杀押运官,制造混乱;其三,散布流言,就说……”他嘴角微扬,“本侯已亲率三十万北境铁骑南下,不日抵达前线,誓要将东魏将领尽数斩首祭旗。”

    殿中一片寂静。

    片刻后,魏血鹰忍不住问道:“仅凭流言,便能让敌军退兵?这……未免太过儿戏。”

    “不儿戏。”厉宁反问,“若你是东魏主帅,明知本国缺粮,又听闻厉宁亲率三十万虎狼之师压境,你会选择继续进军,还是立刻撤退保命?”

    魏血鹰哑然。

    秦鸿却笑了:“妙啊!一不费国库,二不动兵马,三不伤百姓,便可退敌于无形。这才是真正的‘上兵伐谋’!”

    他猛地站起,环视群臣:“传朕旨意:依厉卿所奏,三策齐施!另命翰林院即刻撰写榜文,张贴全国,宣告‘镇北侯厉宁奉诏南下,督理东线军务’!让天下皆知,我大周有此柱石,何惧外寇?”

    群臣齐呼:“陛下圣明!”

    唯有几位老臣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多言。

    会议结束,秦鸿单独留下厉宁。

    殿门关闭,君臣对坐。

    “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秦鸿轻叹,“这些年,我一直担心你会变得傲慢、跋扈,甚至生出异心。可你每一次的选择,都在告诉我??你比我想象的更懂帝王之心。”

    厉宁低头:“臣只是懂得恐惧。恐惧失去民心,恐惧成为暴君,恐惧亲手摧毁这片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秦鸿久久注视着他,忽然问:“若有一天,我要你交出兵权,你可愿意?”

    厉宁抬头,直视皇帝双眼:“若那时天下已定,百姓安居,北境无战事,宁安成乐土,臣愿当众焚印,解甲归田,从此只做一个耕夫渔父。”

    “可若那时仍不太平呢?”秦鸿追问。

    “那臣只能继续握剑。”厉宁声音坚定,“哪怕背负骂名,也要守住那份安宁,直到有人能接替我为止。”

    秦鸿笑了,笑得释然,也笑得复杂。

    他知道,眼前之人,已非臣属,而是某种超越君臣的存在??他是乱世的终结者,是秩序的缔造者,是一个时代的精神象征。

    “去吧。”他挥袖,“别院不便久居。朕已下令修缮旧王府,赐你暂住。明日开始,你将以‘钦差大臣’身份总揽东线防务,便宜行事,无需事事请旨。”

    厉宁躬身:“谢陛下隆恩。”

    走出宫殿时,天已黄昏。

    晚霞染红天际,如同烽火燎原,又似希望重生。

    厉宁站在台阶之上,望着这座他曾拯救过的城市,心中默默立誓:

    “我会守住这一切。

    哪怕代价是我的自由、名声,甚至是生命。

    因为我不是为了权力而战,而是为了那些再也无法开口的亡魂,和那些尚未出生的孩子。”

    风起了。

    这一次,他不再迎风而行,而是张开双臂,拥抱这场席卷天下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