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皮质尖嘴鸟头面具,两副。”“……具备基础的气体隔绝功能,免疫尸臭和病毒影响之外,还增加了微型非线性隐式矩阵,形成隔绝次代种级别及以下的……精神波段探查单向阀?”“我靠!有点手艺啊...库房深处的冷气像一柄薄刃,无声地切开空气。老牛仔站在熔炉前,喉结上下滚动,不是因为热——那熔炉尚未点火,只是静默如沉睡的巨兽——而是因为眼前景象正一寸寸碾碎他三十年来用炼金术、古籍、龙族编年史和秘党内部绝密档案反复浇筑的认知堤坝。熔炉基座上镌刻着十二道蚀刻纹路,非篆非隶,亦非已知任何龙文变体;细看时,那些线条竟似在缓慢呼吸,明灭如微弱脉搏。每一道纹路尽头都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鳞片,色泽黯沉,边缘却泛着幽蓝冷光,像是从某具万年不腐的龙尸腹中剖出的遗骸。老牛仔下过西伯利亚冻土层下的龙骨教堂,见过冰川裂缝里封存的次代种脊椎,可从未见过如此……温顺的龙鳞。它不嘶吼,不震颤,不释放威压,只安分地躺在那里,像一枚被驯服千年的图腾纽扣。“这不是‘衔尾蛇之脐’。”他听见自己声音发干,“《尼伯龙根手稿》残卷第三页提过……传说中,初代龙王以自身脊髓为引,在熔炉心铸出第一枚能承载‘权柄’的容器。可那只是隐喻,是炼金术士对‘概念锚点’的诗意想象……”“谁说不是真的?”夏弥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靴尖踢了踢脚边一块半融化的玄武岩,“喏,刚从玛纳加尔姆胸腔里掏出来的,还带着体温——哦,抱歉,它没体温,但有余温。你摸摸?”她作势要掰开一块鳞片边缘。老牛仔下意识后退半步,又硬生生刹住。他忽然想起进门时诺顿拍他肩膀那一下——那力道精准控制在不会震裂肋骨、却足以让肾上腺素飙到临界点的程度。这帮人,连玩笑都带着校准过的杀伤半径。“别碰。”路明非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滴水坠入滚油,“鳞片背面连着七根记忆神经束,现在还接在它的主脑干上。你一碰,它可能……睁开眼。”话音落处,整座厂房的照明系统骤然暗了一瞬。不是断电,而是所有LEd灯管同时降频,光晕泛起极淡的青灰,如同深夜墓穴里将熄未熄的长明灯。玻璃幕墙外,那些原本埋头工作的研究员毫无反应,仿佛早已习惯这种节律性的明灭。只有老牛仔脖颈后汗毛倒竖——他认得这频率。卡塞尔学院地下七层B-13区,那间封存着“龙骨十字”初代样本的恒温舱,就用同样的频闪模拟远古龙类的生物节律。“所以……你们真把它活体解剖了?”他嗓音沙哑,“玛纳加尔姆?那头在雷泽之神陨落后独自盘踞北欧峡湾三百年的‘守门犬’?”“守门犬?”夏弥嗤笑一声,转身踹了踹旁边一根垂落的机械臂,“它连门锁都没资格当。雷泽之神才是真正的看门人,玛纳加尔姆?顶多算个物业保安,还是那种爱在业主群发养生链接的类型。”她抬手朝上方一指。吊台缓缓下降,露出被数十根钛合金索链悬吊的庞然巨物。那并非传统意义上狰狞的龙形——没有覆甲双翼,没有嶙峋背棘,通体覆盖着灰白色角质层,质地近似风化千年的石灰岩。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三只眼睛呈品字形排列,中央那只已彻底玻璃化,凝固成浑浊琥珀色;左右两眼却仍微微开合,瞳孔深处游动着细碎金芒,像两簇被困在琥珀里的星尘。“心君破了八处,定龙钉也打了七枚。”路明非踱步上前,指尖隔空划过巨龙眉心,“但第八颗钉子,我们没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老牛仔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因为它自己……把钉子咬断了。”死寂。连远处实验台上传来的低频嗡鸣都消失了。老牛仔盯着那头濒死巨兽,忽然发现它左侧眼角渗出一滴粘稠液体——不是血,不是泪,而是某种半透明胶质,落地时竟发出清越如磬的声响。那声音钻进耳道,竟在颅骨内激起细微共振,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青铜铃铛在他脑沟回里摇晃。“这是……‘悲鸣共鸣’?”他失声,“龙族临终时才会触发的群体性哀悼频段!可它明明只剩……”“只剩三分之一脑干活性,四分之一心脏泵压,还有不到百分之五的龙血循环。”路明非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但它还在唱歌。给谁唱?给雷泽之神?给死去的同类?还是……给即将诞生的新东西?”他忽然抬手,掌心向上。刹那间,熔炉基座十二道纹路齐齐亮起幽蓝微光,那十二枚青铜鳞片浮空而起,悬浮于半尺高的位置,缓缓旋转。鳞片表面浮现出流动的银色光纹,逐渐勾勒出十二个模糊人形——有持盾的武士,有捧书的学者,有戴冠的祭司,甚至还有一个赤足少女正将手指伸向燃烧的烛火……“十二律令?”老牛仔瞳孔骤缩,“‘创生’、‘束缚’、‘命名’、‘赋形’……这全是‘权柄’的原始编码!可它们不该是不可见的概念……”“不该,但它们现在可见。”夏弥歪头,发梢扫过肩头,“因为有人把‘不可见’焊进了现实。”她话音未落,路明非掌心猛地攥紧。十二枚鳞片轰然爆裂!没有巨响,只有一声绵长悠远的龙吟自虚空中炸开,震得玻璃幕墙嗡嗡震颤。爆裂的鳞片并未化为齑粉,而是化作十二道流光,如归巢的倦鸟,尽数没入熔炉鼎腹。鼎身青铜表面瞬间浮现密密麻麻的凸起纹路,那些纹路急速游走、碰撞、重组,最终凝成一幅巨大浮雕——浮雕中央,一尊无面神祇端坐于熔炉之上,双手平举,掌心各托一物:左为燃烧的青铜树,右为断裂的龙骨权杖。神祇脚下,并非祥云瑞气,而是层层叠叠的龙类骸骨堆成的王座,每一具骸骨眼眶中都燃着幽蓝火焰。“这……这是‘概念神’的初胚?”老牛仔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合金支柱上,“可龙族神话里根本没这个形象!连黑王谱系里都没有记载!”“当然没有。”路明非终于转过身,目光沉静如深潭,“因为它是新造的。用龙血淬炼,用龙魂锻打,用十二律令为筋,用玛纳加尔姆的悲鸣为引……它不继承任何旧神的权柄,它只服从一个指令。”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向自己太阳穴。“——服从我。”熔炉深处,幽蓝火苗无声腾起。那火焰没有温度,却让老牛仔感到灵魂被灼烧的刺痛。火光映照下,他忽然看清神祇浮雕的衣袍纹样——那分明是无数微缩的龙文“路”字,首尾相衔,构成永不停歇的莫比乌斯环。“你疯了……”他喃喃道,冷汗浸透衬衫后背,“你把整个龙族的底层逻辑……当成了可编程的芯片?”“芯片?”夏弥突然笑出声,抬脚踩上旁边一台正在校准的机械臂,“错啦。芯片需要指令集,需要操作系统,需要兼容各种外设……可‘概念神’不需要。它就是指令本身,是操作系统本身,是……”她猛地挥拳砸向机械臂关节!“哐当!”合金外壳应声凹陷,却未见火花——凹陷处浮现出蛛网般的金色裂痕,裂痕中流淌着液态黄金般的光。更诡异的是,那台机械臂竟开始自主活动,五指张开又握紧,动作僵硬却带着某种蛮荒韵律,仿佛在模仿某种早已失传的祭祀舞蹈。“……是规则本身。”夏弥收回拳头,指尖沾着一点金光,她随意抹在工装裤上,“你看,它连疼痛都学得这么快。”老牛仔死死盯着那台兀自舞动的机械臂,胃部一阵翻搅。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路明非坚持要他亲眼见证——这不是招揽,不是展示实力,而是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先剖开他的认知,再把名为“路明非”的新器官,缝进他世界观溃烂的创口。“所以……‘灵’到底是什么?”他听见自己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诺顿说你是‘灵’的载体……可你现在分明在……在制造新的神?”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向熔炉,驻足于那尊无面神祇浮雕之下。幽蓝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映出两簇小小的、燃烧的青铜树。“‘灵’不是载体。”他轻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熔炉低鸣吞没,“‘灵’是回声。”他忽然抬手,撕开自己左腕内侧的工装布料。皮肤完好无损,可就在他指尖划过之处,一层半透明薄膜状的东西无声剥落——那不是皮,而是一张薄如蝉翼的龙鳞,边缘泛着与熔炉火光同源的幽蓝。鳞片脱落的瞬间,他手腕皮肤下竟浮现出细密纹路,与熔炉鼎腹的浮雕如出一辙。“三年前夔门之战,雷泽之神自爆时,有道‘权柄碎片’击穿了我的心脏。”他垂眸看着自己手腕,语调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它本该杀死我。可它卡在了这里——”他指尖点向心口。“——卡在我‘认为自己还能活着’的那个念头里。”熔炉火光猛地暴涨,将他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那影子竟渐渐扭曲、延展,最终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无面神祇轮廓,与鼎腹浮雕严丝合缝。“所以我不需要信仰,不需要祭祀,不需要千万信徒的祷告。”路明非抬头,直视着墙上自己的神影,“我只需要……一直相信自己是神。”死寂。连玛纳加尔姆那微弱的悲鸣都停了。老牛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秘党某处废弃教堂地下室,自己曾亲手焚毁一份绝密档案——那份档案标题赫然是《关于“概念污染”的可行性研究报告》,署名者:尼古拉斯·弗拉梅尔。当时他以为那是导师晚年的谵妄呓语。原来不是。原来那疯子早就在等这一刻。“所以……”他喉结滚动,声音破碎不堪,“你让诺顿来,不是为了当助手……”“是为了当第一个祭品。”夏弥接过话头,笑容灿烂如朝阳,“阿诺同志自愿的哦。他说反正青铜躯壳里也没多少‘人性’可烧了,不如拿来当柴火,点旺这炉子。”她拍了拍诺顿厚实的肩膀。青铜蛇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烧得越旺,我复活得越快——要是能顺便把老唐那傻大个也烤出来,就更好了。”老牛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不再涣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混杂着金属冷却液、龙血残留的铁锈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甜香,像是暴雨前压低的云层里酝酿的 ozone 气息。“我有个问题。”他忽然问,声音竟稳了下来,“如果‘概念神’真能诞生……它会听谁的?”路明非转身,幽蓝火光在他眼底静静燃烧。“它会听所有人的。”他答,“只要那个人……足够相信。”话音未落,熔炉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绝对零度的寂静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