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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窃火者(一)

    愤怒,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具有力量的情绪。

    它划清边界、表达拒绝、驱动改变、甚至在某些关头是为了生存而不可或缺的激烈反应。然而,其价值与破坏力之间的分野全然系于一道脆弱的界限:控制。

    受控的愤怒可以是引擎,失控的愤怒则只是灾难。

    一个人不会毫无缘由地滑向易怒与好斗的深渊。即便是天生脾气暴躁者,其内在也必然遵循着某种生理或心理的运作规律。

    在现代神经科学的视野下,这常被追溯至大脑深处化学环境的微妙失衡——可能如肾上腺素、皮质醇这样特定激素的过度分泌,也可能是更加复杂神经递质的异常波动。这些分子信使的紊乱足以撬动情绪的闸门,让理性堤坝变得岌岌可危。

    尽管大脑的运作深奥复杂,但既然问题能大致定位到这些可观测、可干预的生化层面,便至少意味着在理论上,它——愤怒,是可以被理解,并有可能被调控的。

    ……

    此刻,“零号资产”基地幽深的地下实验室里,几位研究员面对的,正是一个关于“失控”的极端案例。

    只是其诱因并非人类或生物自身的激素失调,而是来自地球之外更诡谲的某些东西。

    当初为了验证“零号资产”的身体组织是否会像同化金属一样同化人类,他们将极微量的黑色物质样本注入了实验小白鼠体内。

    这些东西很适应小鼠身体内的环境,没有引发免疫系统任何的排异反应,甚至直接将固体颗粒注入血管也不会导致血管栓塞。

    后来一部分研究员们反而希望这些黑色物质能简单了事地直接毒死小鼠——他们原本警惕的是小鼠物理形态发生异化,比如变成像阿姆斯特朗那样的“晶体人”,可结果却走向了另一条更加令人不安的道路。

    隔离箱内,景象触目惊心。

    几具小鼠尸体横陈,鲜嫩小巧的器官碎片沾满隔离箱内壁,而唯一存活的实验体已完全被同类的鲜血浸染。

    它外形没有任何异样,但行为模式已彻底颠覆。它不再有对陌生环境的丝毫怯懦,只有永不停歇的、指向一切事物的攻击欲望。

    小鼠尖叫着,甚至扑在隔离箱壁上啃咬起坚不可摧的强化玻璃。对外面体型是其数千倍的人类发出充满纯粹恶意的嘶鸣。

    研究员记录着数据,却指尖冰凉,毫无新发现的喜悦,他们只知,自己或许真的无意中打开了魔盒。

    ……

    同事推门进入实验室内,在这之前他刚在缓冲间接受了长达十五分钟的严格消杀流程——紫外线照射、气溶胶喷雾、防护服更换。

    离开时也必须重复这一切,严苛的程序只为确保这方空间内的任何微粒绝不外泄。

    他询问起进展,目光落向实验室中央那个血腥的隔离箱时,即使明知多层过滤系统已隔绝了所有气味,眉头仍本能地紧蹙起来,胃部传来轻微的不适。

    负责的研究员递上一份数据表单,声音在防护面罩后显得有些沉闷:“目前我们将这种物质暂称为‘放大器’。现在看来,当初发现它能显着增强电流的认知还是太片面了。”

    “太片面了?”同事反问,视线下意识地扫向箱内,恰好与那只浑身浴血的小鼠对上——那东西竟停下了无意义的啃咬,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不是动物的懵懂张望或好奇,而是带着清晰恶意的冰冷凝视。

    同事心头一凛,厌恶地移开目光。他并不羞愧于身为人类却被一只老鼠吓退,只感到被盯得浑身发毛,一阵寒意爬上脊椎。

    “现阶段的实验证明,放大器能增强几乎一切形式的电。”研究员指向躁动的小鼠,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无论是大脑中的神经电信号、操控心脏起搏的心肌电信号、还有骨骼肌收缩时的肌电信号……生物体内本就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电信号,而放大器则能介入上述全部并强化它们!”

    另一名负责照看小鼠的女性研究员适时补充道:“难以想象它是如何理解并调配生物体内如此复杂多元的电信号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绝不仅仅是在放大。很奇怪,它的作用方式……更像是在控制。”

    “免疫系统没有反应吗?”同事虽非专家,但耶鲁大学国际关系毕业的他也明白一个最基本的道理——免疫系统不会轻易接纳异物。

    “没有排斥反应。”第一位研究员摇头,“它们共存了。我们甚至能观察到免疫细胞携带着放大器的颗粒游遍全身!像是摇篮一样!”

    “免疫系统功能并未受损,后续注射的灭活病毒验证了这一点。那么唯一的解释是……”女性研究员顿了顿,道出了猜测,“免疫系统没有将放大器识别为威胁或异物。”

    “但这东西看起来可不像……没病的样子。”同事再次看向那只小鼠。

    它安静了下来,蜷缩到角落,但那种静止并非疲惫或放弃。它更像是猫科动物捕食前的蛰伏,小小的胸腔剧烈起伏,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幽光。

    它在等待机会,等待一个跳到某个粗心人类脖子上咬断颈动脉的机会。

    “在情绪层面它的确极不稳定,富有攻击性。只有大剂量镇定剂才能使其暂时安静,但是……”研究员又递上一份报告,指尖因为某种兴奋而微微发抖,“镇定剂很快就会被代谢掉,在失控期间小鼠的基础代谢率、肌肉爆发力、耐力、神经反应速度、疼痛耐受度均有惊人提升!数据远超任何一种人类已知的化学兴奋剂,且未观察到明显的器质性衰竭迹象!”

    “冷静一点,我们不需要无法控制的士兵。”同事打断了他,将报告推回。

    他必须承认,哪怕只是粗略扫过一眼,那些数据也极具诱惑,漫画里的“超级士兵”似乎触手可及。

    然而,“不可控”三个字足以扼杀所有价值。

    研究员低下头,显得有些失落,但还是问道:“那么,这只实验体……如何处理?”

    那是仅剩的小鼠。之前的实验中经验不足的研究员把好几只注射了放大器的小鼠关在了一起,最终爆发了一场残酷且持久的混战。

    它们难以被杀死,却又难以杀死对方。历经几个小时的鏖战后才剩下了这最有攻击性的一只。

    同事沉默了一下,终于敢隔着玻璃与那只阴冷的小鼠对视,此刻他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力,也就有了对视的勇气。

    片刻后,他作出决定:“销毁。”

    “火可烧不掉放大器。”研究员说道,他们先前不是没有尝试过高温。

    “能把那个恶心的东西烧成灰就行。”同事一字一顿道,“后续研究的重点暂时转向放大器在材料学和电子技术的应用潜力。”

    研究员点了点头:“明白了。但这样的话……我们需要申请更多的原始样本。”

    女性研究员将小鼠所在的隔离箱提起,准备就近送往焚化炉。

    似乎预感到末路,箱内陡然爆发出凄厉尖锐的嘶叫,伴随着身体猛烈撞击箱壁的咚咚闷响,声音随着箱子彻底离开视线才渐渐消退。

    “真恶心。”同事抛出一句评价,转向研究员,思考片刻后敏锐地抓住了他话中的问题,目光又变得锐利起来:“你是不是说‘更多样本’?上个月w.E.不是刚批准调拨了一批给你们吗?还是他亲自送来的。”

    自从阿姆斯特朗彻底转变为“零号资产”后,他们已经不能再肆无忌惮地从其身上获取样本了,现有库存用一点少一点。

    研究员一脸错愕:“什么时候?最近一次补充记录是在去年圣诞节前。”

    他迅速调出物资清单,先看了一眼确认没有记错才展示给同事。

    同事盯着那日期,一把夺过清单,一脸不可置信。

    回想起上个月交付给w.E.的那批样本的数量,以及这段时间以来w.E.越发异常的表现……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

    “该死……你真该死啊……”

    “先生?您怎么了?”研究员看到同事惨白的脸,担心地询问道。

    “你真他妈该死啊!!!”

    同事低吼一声,撞开研究员猛地扑向墙上的内部应急电话,手指因为发抖不得不按了好几下号码。

    无论猜想是否属实,他都必须立刻通知基地的安全部门、警卫、宪兵、特工!不管是谁都好,必须有人立刻去控制住w.E.!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但没等同事开口,听筒里先传来一片混乱嘈杂的背景音,夹杂着惊呼、奔跑和接连不断沉闷的撞击声。

    一个惊恐到变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信号极不稳定。

    “……请求支援!地下……深层区……我们挡不住!她……‘零号资产’……她出来了!‘零号资产’突破收容!全员……”

    通话戛然而止,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像是被什么力量粗暴地掐断。

    同事握着听筒,僵在原地,手心里瞬间布满冷汗。实验室里的其他人也听到了免提里漏出的只言片语,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只有几个拐角外焚化炉启动的声音呼呼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