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某种孤独的计时器。
白恩月盯着屏幕上最后一行调试通过的代码,光标在“优化嵌合层权重分配”的注释后闪烁了三下,然后自动休眠——十二点整。
她揉了揉右眼,纱布下的疤痕在长时间注视屏幕后开始隐隐发痒,像有细小的蚂蚁在新生皮肤下爬行。
左手下意识伸向咖啡杯,却发现已经空了,杯底残留着一圈浅褐色的渍。
“顾博士。”
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
白恩月的手指僵在半空,那个称呼像一层薄冰,让她瞬间从白恩月的惯性里抽离出来。
她缓缓转身,看见向思琪倚在门框上,深灰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那串键盘按键手链——ESc键在顶灯下泛着冷光。
“食堂新开了个窗口,”向思琪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滑向窗外,“据说有正宗的苏式汤面。去试试?”
白恩月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已经抵达舌尖——她不该和向思琪走得太近,不该在众目睽睽下暴露任何破绽,不该让这场精心编织的戏出现任何意外的褶皱。
“我对雪崩计划有些新的思路,”向思琪却抢先一步,声音压低,带着技术总监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关于动态补偿算法的边界条件,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就当是……入职欢迎餐?”
白恩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边界条件。
那是她昨晚在代码里故意留下的钩子,一个只有真正理解雪崩底层架构的人才能发现的伏笔。
向思琪看懂了。
或者,她在试探。
“好。”白恩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顾雪式的疏离与克制,“我收拾一下。”
智创大厦的食堂位于二十层,占据整层东南角,落地窗外是江城冬季特有的灰白天际。
雪已经停了,但云层低垂,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棉絮,将阳光过滤成一种惨淡的、近乎病态的亮度。
白恩月跟在向思琪身后半步,保持着新同事应有的距离。
她的左脚踝在行走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碳纤维支具与地板的接触像某种机械的心跳,让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清醒。
食堂里人头攒动,蒸汽从各个窗口升腾而起,在冷白的灯光里凝成朦胧的雾。
向思琪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在一面贴着“苏式面点”红纸的窗口前停下。
“虾仁爆鳝面,”她对里面的师傅说,然后侧首看向白恩月,“你吃什么?”
白恩月的目光扫过菜单。
那些熟悉的菜名像一把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她的记忆——葱油拌面是向思琪的最爱,糖醋小排是祁连每次必点的,而角落里那碗清淡的鸡丝粥……
“雪菜肉丝面。”她说,“不要辣椒,不要葱。”
向思琪的睫毛颤了颤。
不要葱。
白恩月也不吃葱。
她没有看白恩月,只是从托盘架上取下两只青瓷碗,动作熟练得像重复过千百遍。
白恩月站在她身侧,看着那只握着碗沿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常年戴戒指留下的白痕。
那枚戒指她认得。
去年生日,她送给向思琪的,银质的小小的无限符号,代表着她们之间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如今它不见了。或许是因为悼念,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走吧,”向思琪端起托盘,“那边靠窗的位置。”
她们穿过嘈杂的人群,经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白恩月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纱布下的视线只够看清向思琪的鞋跟——一双深棕色的乐福鞋,鞋面有细微的褶皱,是穿惯了的旧物。
“思琪姐!”
一个声音从斜后方刺破空气,带着一种欢快的、近乎莽撞的惊喜。
白恩月的脚步猛然一顿。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正在强行捅进她记忆深处最脆弱的锁孔。
她不敢回头。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耳膜,将那声呼唤震得嗡嗡作响。
“思琪姐!等等我!”
脚步声急促地逼近,伴随着托盘与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白恩月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一股力道轻轻撞了一下,随即,一张年轻的面孔闯入她的余光——
圆圆的脸,鼻尖上有一颗褐色的小痣,马尾辫随着奔跑的动作在脑后甩动。
那是,智创算法组最年轻的工程师,去年刚毕业的研究生段琼羽,总喜欢缠着白恩月问“师姐这个bug怎么改”。
段琼羽的目光落在向思琪脸上,随即,像被磁石吸引一般,自然而然地滑向身侧——
“白师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声音戛然而止。
像一把被突然掐断琴弦的琴,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颤抖着消散。
段琼羽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托盘倾斜,一碗紫菜蛋花汤“哗啦”一声泼在地板上,褐色的液体在瓷砖上蔓延开来,像一幅抽象的、失败的画。
“对、对不起……”她慌忙后退一步,鞋跟踩进汤渍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她的目光在白恩月脸上疯狂游移——从纱布覆盖的左额,到只露出的右眼,再到下颌那道极淡的、月牙形的细痕。
那不是白师姐。
白师姐的眼睛是温柔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白师姐的左额光洁如玉,没有任何疤痕;白师姐走路时不会发出那种机械的“咔哒”声,不会用那种陌生的、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我、我认错人了……”段琼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对不起,你长得……太像我以前的一位同事了……”
她低下头,慌乱地用手背去抹眼角,却把汤汁蹭了一脸,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兽。
白恩月站在原地,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被某种钝器缓慢地碾压。
她想伸手,像过去那样揉揉段琼羽的头发,说“没关系,bug改完就好了”;她想告诉她“是我,我回来了”;她想把这个冒失却真诚的女孩揽进怀里,像姐姐安抚受惊的妹妹。
但她只是微微侧首,用一种顾雪式的、带着疏离的困惑,看向向思琪。
“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