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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绝对不是她

    向思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瞬。

    那视线里有审视,有悲悯,还有一种白恩月读不懂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段琼羽,”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介绍一件无关紧要的设备,“智创算法组的工程师,也算是老员工了。”

    她转向段琼羽,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技术总监式的微笑:“小羽,这位是顾雪博士,我们新来的算法顾问。mIt双博士,主攻医疗影像的贝叶斯神经网络。”

    “顾……顾博士好。”段琼羽的声音还带着微颤,却努力挤出礼貌的弧度。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带着汤汁的湿意,“对不起,刚才……您真的……太像我以前的师姐了……”

    白恩月看着那只手。

    那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是前年冬天在实验室拆机箱时被边缘划的,白恩月还亲手给她贴过创可贴。

    “没关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顾雪式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冒犯的冷淡,“祁总和向总监也这样说过,但——”

    “我就是我自己,不是任何人。”

    她握住那只手,力度适中,时间精准地控制在三秒——不长不短,刚好够传递“我不介意”的信号,又不至于显得过分热络。

    松开时,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擦过段琼羽的腕骨内侧。

    段琼羽浑身一颤。

    那触感太熟悉了。

    白师姐握手时总会这样,拇指轻轻擦过对方的腕骨,像一个隐秘的、温柔的确认。

    “顾博士以前……”她的声音带着克制与惶恐,“在哪里工作?”

    “波士顿。”白恩月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近三年都在那边。”

    而三年前白恩月早就已经回国。

    “三年……”段琼羽喃喃地重复,目光空洞地落在地板上那滩汤汁里,“原来已经三年了……”

    向思琪适时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凝滞:“小羽,我们的面要凉了。我们找时间再聊。”

    她轻轻揽住白恩月的肩膀,带着她往窗边的位置走去——那动作带着一种保护性的、却又令人不安的亲密。

    “思琪姐!”段琼羽在身后喊道,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最后的挣扎,“白师姐她……”

    向思琪的脚步顿住了。

    白恩月感到揽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骤然收紧,指节透过羊绒面料,像五根冰冷的针,刺进她的锁骨。

    “dNA确认了。”向思琪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被砂纸磨过的粗粝,“遗体也找到了。”

    “所以,”她微微侧首,余光扫过白恩月苍白的侧脸,“别问了。”

    她们在窗边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际,远处的跨江大桥像一道结痂的伤口,横亘在视野尽头。

    白恩月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条,雪菜切碎成细细的末,肉丝匀称地铺在表面,没有一粒葱花和辣椒。

    筷子落下,碰撞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向总监,”白恩月抬起头,右眼在纱布缝隙里亮得惊人,“你说的边界条件,具体是什么思路?”

    向思琪转过头,凝视她许久。

    那目光像x光,像某种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算法,正在逐层解析她面部的每一个像素。

    “我以为你会问,”她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关于她的事情。”

    “我不关心。”白恩月低下头,夹起一筷面条,送入口中。

    雪菜的咸鲜在舌尖炸开,却尝不出任何滋味,“我只关心雪崩计划。”

    向思琪笑了。

    那笑声低低的,在嘈杂的食堂里几乎被淹没,却让白恩月的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好,”她说,“那我们就聊雪崩计划。”

    ......

    慧瞳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将江城冬日的灰白天光过滤成一种冷冽的银蓝。

    鹿鸣川站在窗前,背对着那张胡桃木办公桌,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他本打算戒掉,却在今天清晨让秘书买了一包。

    烟丝的气息在干燥的暖气里发酵,带着某种腐朽的甜腻,却又莫名地安抚他跳动的神经。

    “鹿总,这是您要的资料。”

    秘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轻而克制,像是怕惊扰什么。

    鹿鸣川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夹着烟的那只手,示意她放下。

    纸张与桌面接触的声音,落在他的心底。

    他仍望着窗外。

    远处,智创大厦的玻璃幕墙在云层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头蛰伏的兽。

    两个月后的峰会,祁连的雪崩计划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而方舟2.0的误诊率曲线仍在他的脑海里起伏——那条绿色的、崎岖如锯齿的线,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还有事?”他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人事部说……这位顾博士的背景有些特殊。”秘书顿了顿,“mIt的履历无可挑剔,但回国时间点太过巧合……另外,她的入职是祁总亲自安排的,没有通过正常招聘流程。”

    鹿鸣川的指节微微收紧。

    烟身被捏出一道凹陷,烟丝从裂口处渗出,像一截被剖开的、干涸的血管。

    “出去。”

    门轻轻合拢。

    鹿鸣川终于转身。

    阳光从他背后倾泻而入,将他的轮廓切割成一道锋利的剪影,而那张胡桃木桌面上的文件,正躺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顾雪】

    【mIt生物统计与机器学习双博士】

    他盯着那个日期,正是白恩月被确认“死亡”后的第二天。

    某种冰冷的、近乎荒谬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他大步走向办公桌,皮鞋跟在大理石地面敲出急促的鼓点,却在距离桌面半步处猛地停住。

    手指悬在文件上方,像是要触碰什么滚烫的、危险的东西。

    “荒谬。”

    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只剩气音。

    白恩月死了。

    dNA确认,遗体打捞,死亡证明——他也亲自看到。

    他的手指还是落下了。

    纸张翻动的声响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第一页是标准的履历照片——那个女人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陌生的、凌厉的弧度。

    她不是白恩月。

    白恩月的眼睛是温柔的,像秋日的湖水,会在看向他时泛起细碎的涟漪。

    他继续翻。

    学术成果,项目经历,导师推荐信……每一行都完美得像是精心编排的剧本。

    直到最后一页——

    【个人备注:因车祸面部受伤,现处于术后恢复期。】

    车祸。面部受伤。术后恢复。

    鹿鸣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跨江大桥那个雪夜,想起那辆被打捞上来的空车,想起祁连在殡仪馆外那句“她答应过会让你后悔”。

    他想起自己站在那具盖着白布的“遗体”前,那只悬在半空、颤抖得像风中枯叶的手——

    他没有掀开那块布。

    他逃了。

    文件从他指间滑落,在桌面散成一片苍白的、判词般的纸。

    他撑住桌沿,掌心的旧疤又开始隐隐发烫——那是小秋用指甲抠出来的月牙形血痕,与老太太的耳光遥相呼应,像两道无法愈合的创伤。

    “不是她。”

    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像是从冻土里刨出来的,带着血沫的涩,“绝对不可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