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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冰河围猎

    腊月二十七,离年关只剩三天了。草北屯家家户户忙着扫房子、蒸豆包、写春联,空气里飘着油炸丸子和炖肉的香味儿。可曹大林的心思还在山上——昨儿下套子的那片松林,该去收套了。

    天没亮,他又把狗皮袄穿上了。春桃从被窝里探出头:“还去?”

    “去,”曹大林往挎包里塞干粮,“套子得收,要不野鸡该让别的野物祸祸了。再说了,过年了,多打点野味,给合作社食堂添道菜。”

    “叫上几个人,”春桃叮嘱,“别一个人进山。”

    “知道。”

    曹大林到合作社时,刘二愣子和曲小梅已经等着了。刘二愣子扛着那杆单管土铳,曲小梅换了身更厚的棉袄棉裤,还戴了顶狗皮帽子,捂得严严实实。

    “曹哥,今儿咱们还进北沟子?”刘二愣子问。

    “不去了,”曹大林摇头,“北沟子有狼群,绕开。咱们去松林收套子,顺道去冰河看看。这个天,冰河该封实了,说不定能逮着傻狍子。”

    “傻狍子?”曲小梅好奇。

    “就是狍子,”曹大林解释,“山里人叫它傻狍子,因为它好奇,听见动静不跑,先站着看,所以好打。冬天它们常到冰河边喝水,在冰上走,滑,跑不快。”

    三人出发时,东边刚露鱼肚白。雪停了,风小了,是个打猎的好天。走到松林时,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曹大林找到昨天下的套子。第一个套子空了,钢丝套上挂着几根野鸡毛,雪地上有挣扎的痕迹。

    “让跑了,”刘二愣子惋惜。

    “别急,”曹大林蹲下看痕迹,“看这脚印,是狐狸。狐狸精,会从套子里把野鸡掏走,还不伤着自己。”

    第二个套子也是空的。第三个套子,终于有了收获——套着一只花尾野鸡,五彩斑斓的羽毛在雪地里格外鲜艳。野鸡已经死了,脖子被套住勒死的。

    “好肥,”刘二愣子拎起来掂量,“得有四五斤。”

    曹大林解下野鸡,检查套子。钢丝没断,活扣完好。他重新把套子下好,换个位置。

    第四个套子套着两只野鸡——一只公的,一只母的,可能是夫妻俩一起出来找食儿,一块儿中了套。母的还活着,扑腾着翅膀。

    “这个放了,”曹大林说,“开春下蛋孵崽儿。”

    他把母野鸡从套子里小心解出来。野鸡吓坏了,一脱身就扑棱棱飞进林子,留下一串慌乱的脚印。

    第五个套子空着。

    五套三中,收获不错。曹大林把两只死野鸡捆好,塞进帆布包。帆布包鼓起来了,沉甸甸的。

    “走,去冰河。”

    冰河在松林东边二里地,是条不大的河,冬天冻得结实。河面宽十多米,冰层厚得能走马车。河两岸是杨树林,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冰溜子,风一吹,叮当作响。

    三人走到河边,曹大林让停下。他蹲在河岸上,仔细看冰面。冰是透明的,能看到底下流动的河水。冰面上有各种痕迹:鸟的爪印,野兔的脚印,还有…狍子的蹄印。

    “有货,”他压低声音,“看那串大蹄印,是狍子。看方向,是从东边林子出来,到河边喝水,又回去了。”

    狍子的蹄印像分开的倒三角,比野猪蹄印秀气,比鹿蹄印圆润。这串蹄印很新鲜,应该是今早留下的。

    “追不追?”刘二愣子跃跃欲试。

    “追,”曹大林站起来,“但得小心。狍子机灵,顺风能闻见人味儿。咱们得逆风走,脚步放轻。”

    他们顺着蹄印往东追。蹄印进了杨树林,在林子里穿行。曹大林一边追一边观察四周——打狍子不能光看脚印,还得看树。狍子冬天啃树皮,特别是杨树皮,甜。被啃过的树,树干下半截光秃秃的,露出白生生的木质。

    追了约莫一里地,曹大林忽然停下,示意蹲下。前方五十米外,有动静。

    透过树缝,能看见三只狍子:两大一小,像是一家子。大的是公狍,头上有短角;母的没角,体型稍小;小的半大,应该是今年生的崽。它们正在啃一棵杨树的皮,啃得“咔嚓咔嚓”响。

    “咋打?”刘二愣子小声问,“打大的,小的就没了娘;打小的,肉少。”

    曹大林想了想:“打公的。母的带崽,打了造孽。公的肉多,皮也好。”

    他端起五六式,单膝跪地,瞄准。距离五十米,标尺调到五十。他瞄准公狍的肩胛骨,那里是要害。

    “砰!”

    枪声在林子里炸开,惊飞一群麻雀。公狍应声倒地,四蹄蹬了几下,不动了。母狍和小狍子吓得跳起来,愣了两秒——真是傻狍子,听见枪声不马上跑,先站着看。然后才反应过来,撒腿就跑,转眼消失在林子里。

    “打中了!”刘二愣子跳起来。

    三人跑过去。公狍倒在雪地里,子弹从肩胛骨打进,从另一侧穿出,打了个对穿。血染红了一片雪,热气腾腾的。

    “好枪法,”曲小梅赞叹,“一枪毙命。”

    曹大林没急着动狍子,先环顾四周——打猎的规矩,枪响之后要观察一会儿,看有没有别的危险。确认安全了,他才蹲下身,检查猎物。

    公狍不小,得有七八十斤。毛色棕黄,冬天的毛厚实,油亮。角刚脱了茸,剩下短短的两茬。

    “这皮子能卖钱,”曹大林说,“肉也好,不柴。过年够全屯人尝口鲜了。”

    他开始处理猎物。先放血——在脖子上割一刀,让血流干净,肉才不腥。血淌进雪地里,渗进去,变成暗红色。然后开膛,掏出内脏。心、肝、肺还能吃,留着;肠子、肚子不要,扔在一边,留给山里的野物。

    处理完,曹大林用绳子把狍子四条腿捆在一起,用一根粗树枝穿过去,做成担架。他和刘二愣子一人抬一头,曲小梅背野鸡,往回走。

    狍子沉,雪地滑,走得慢。走了不到半里地,曹大林忽然又停下,示意放下担架。

    “听。”

    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很多蹄子踩在雪地上。声音从北边来,越来越近。

    “是野猪群,”吴炮手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老头不知啥时候跟上来的,背着杆老猎枪,悄无声息。

    “吴叔,您咋来了?”曹大林问。

    “不放心你们几个小的,”吴炮手蹲下身,耳朵贴地听了听,“猪群不小,至少七八头。听动静,是往冰河这边来。”

    “打不打?”刘二愣子又来了劲。

    吴炮手看看曹大林。曹大林想了想:“打。但要打就得打好,不能惊了猪群乱跑。咱们得设伏。”

    他观察地形。这里是河湾,冰面开阔,岸边有几块大石头,能藏人。野猪群从北边林子出来,要到冰河喝水,必须经过这片开阔地。

    “吴叔,您和二愣子藏在那块石头后面,”曹大林指挥,“小梅,你跟我藏这边。等猪群到了冰面中间,咱们两面夹击。记住,打领头的,或者打最大的。猪群一乱,剩下的就好办了。”

    四人迅速就位。曹大林和曲小梅藏在一块卧牛石后面,石头缝里能看到冰面。吴炮手和刘二愣子藏在对面二十米外的另一块石头后。

    等。

    风停了,林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曹大林把枪架在石头上,瞄准冰面中央。曲小梅趴在他旁边,紧张得嘴唇发白。

    “别怕,”曹大林小声说,“野猪看着凶,其实也怕人。你记住,枪响之后,野猪会往枪声的反方向跑。咱们两边开枪,它们不知道该往哪跑,就乱了。”

    “我…我不开枪,”曲小梅声音发颤,“我看着。”

    “行。”

    等了约莫一刻钟,猪群来了。从北边林子里钻出来,七八头野猪,领头的是一头大公猪,得有三四百斤,獠牙露在嘴外,像两把弯刀。后面跟着几头母猪,还有半大的猪崽。

    猪群走到冰面上,警惕地张望。领头猪用鼻子嗅了嗅空气,没闻见危险——曹大林他们在下风口。它放心了,低头开始用蹄子刨冰,想刨个窟窿喝水。

    曹大林瞄准领头猪的肩胛骨后侧——那是心脏位置。野猪皮厚,子弹得打准要害。

    “打!”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曹大林的五六式,吴炮手的老猎枪。领头猪中弹,惨叫一声,往前冲了几步,倒在冰面上,抽搐着。另一头大母猪也中弹了,但伤得不重,嚎叫着往岸边冲。

    猪群炸了窝,四散奔逃。有的往东,有的往西,在冰面上打滑,摔跤,乱成一团。

    曹大林迅速推弹上膛,瞄准另一头公猪。“砰!”又撂倒一头。

    吴炮手也开了第二枪,打中一头半大猪。

    猪群彻底乱了,有几头往曹大林这边冲过来。曹大林赶紧拉着曲小梅往石头后面缩。野猪从石头边冲过去,没看见他们,径直冲进了南边的林子。

    枪声停了,冰面上留下三头野猪:领头的公猪已经死了,另一头公猪还在抽搐,那头半大猪伤了腿,在冰面上挣扎。

    曹大林和吴炮手从藏身处出来,端着枪慢慢靠近。受伤的公猪看见人,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伤重,起不来。曹大林补了一枪,结束了它的痛苦。半大猪吴炮手也处理了。

    冰面上一片狼藉:三头野猪,血迹斑斑,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收获不小,”吴炮手擦擦额头的汗,“这三头猪,加起来得有五百斤肉。过年够分了。”

    但问题来了:怎么弄回去?一头狍子加三头野猪,四个人根本抬不动。

    “回去叫人,”曹大林说,“二愣子,你腿脚快,跑回去叫人来帮忙。多叫几个,带绳子、扁担。”

    刘二愣子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回跑。

    剩下三人守着猎物。曹大林点起一堆火,取暖,也防野兽。曲小梅坐在火堆旁,看着三头野猪,还是心有余悸。

    “曹哥,野猪真凶。”

    “是凶,”曹大林往火堆里添柴,“但你不惹它,它一般不惹你。野猪攻击人,多半是护崽,或者受伤了。所以打野猪,要么一枪毙命,要么别打。”

    吴炮手抽着烟袋,慢悠悠地说:“我爹那会儿打野猪,都是用矛,近身搏斗。那才叫险。现在有枪,好多了。”

    等了约莫一个钟头,刘二愣子带人来了。来了七八个壮劳力,都是合作社的社员。看见三头野猪,都惊呆了。

    “好家伙,这么多!”

    “大林,你们真行!”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野猪捆好,用扁担抬。狍子也重新捆了,两个人抬。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回走。

    回到草北屯,天已经过午了。屯里人都围过来看热闹。三头野猪摆在场院里,像三座小山。孩子们围着看,大人们议论纷纷。

    曹大林当场主持分肉。按老规矩:开枪的人分大头,参与者均分,全屯人都有份。他让春桃把大秤拿出来,一斤一斤地称。

    领头的大公猪,曹大林和吴炮手各分一条前腿,一条后腿。另一头公猪,刘二愣子分了一条后腿——他开了枪,也出了力。半大猪的肉嫩,分给了曲小梅一块——虽然她没开枪,但跟着进山,也是参与者。

    剩下的肉,切成条,按户分。草北屯五十六户,每户能分到四五斤野猪肉。虽然不多,但过年添道硬菜,够了。

    分完肉,天都快黑了。曹大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心里舒坦。他看看场院里欢笑的人们,看看屋檐下挂着的野猪肉,看看远处沉默的群山。

    山养人,人敬山。这份古老的情谊,还在。

    夜里,合作社食堂炖了一大锅野猪肉酸菜粉条,全屯人都来吃。肉香飘满了整个草北屯。曹大林坐在炕上,喝着烧酒,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

    春桃给他揉腰:“往后别这么拼了。你都三十多了,不是小伙子了。”

    “知道,”曹大林说,“但有些事,得做。山里的事,山里的规矩,得传下去。等山山长大了,我得教他打枪,教他认兽道,教他…怎么做一个真正的山里人。”

    窗外,又下雪了。细细的,密密的,把白天的痕迹都盖住了。

    但有些痕迹,是雪盖不住的。

    比如猎人留在雪地上的脚印,比如枪声在山谷里的回响,比如那份代代相传的、对山林的懂得与敬畏。

    曹大林喝完最后一口酒,躺下了。腰疼,但他睡得踏实。

    梦里,山还是那座山,雪还是那片雪。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