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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3章 无毒不丈夫

    江挽澜那句话,像一根细微却坚韧的绳索,垂入了绝望的深井。

    王大紧闭双眼,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挣扎的念头在脑海中疯狂冲撞——背叛韩志田的代价他清楚,可眼前的绝路更分明。求生的本能最终压过了一切。

    良久,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气力,朝着江挽澜的方向,重重地、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小的……愿将功赎罪。”

    江挽澜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带着胜利意味的神情。

    她微微颔首:“带他下去。给他纸笔,让他一个人,好好想,慢慢写——想起什么,就写什么。”

    护卫像拖一口破麻袋般,将几乎虚脱的王大从冰冷的地上架起,往后院拖去。

    楼梯上传来轻柔而规律的脚步声。

    黛玉扶着打磨光滑的枣木栏杆,缓缓走下。她一直安静地在楼上听着这一切,此刻面上无波无澜。

    走到江挽澜身侧,她望向王大消失的方向,轻声问:“二婶,你真信他吗?”

    江挽澜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悠远,“信或不信,并不紧要。”

    她缓缓道,“紧要的是,他画押的那张纸。他写的越多,就越无法回头。至于他本人……希望他所说的,真能换回他自己的命,也让咱们后面的事,能轻松些。”

    “不要紧的。”黛玉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有种奇异的笃定,“其实,只要他写了,哪怕只是一行字,后面的事,就都好办了。”

    江挽澜略带疑惑地看向她。

    黛玉不再多言,径自走到柜台前,将未曾收起的客栈旧账本拿了过来。她快速翻看几页,目光在账本上的字迹上停留片刻。

    随即,她取过一张空白纸,提起笔,略微凝神,便落笔书写起来。笔尖行走纸面,不过片刻,一页与账本上几乎一模一样的字迹便呈现出来,仿得惟妙惟肖。

    江挽澜惊讶地接过,两相对照,竟一时看不出分别。

    “你这……是何时学得的这份本事?”她眼中难掩惊异。

    黛玉搁下笔,用帕子轻轻拭了拭指尖并不存在的墨迹,“幼时身子骨弱,每逢冬日,祖母便拘着我不许出门。闲来无事,只好拿家中藏书和往来的帖子信函解闷,琢磨不同人的书写风格,算是给自己找点乐子。

    “后来身子虽好了,却觉得这事儿有趣,能瞧出执笔人的心性气韵,便越学越多,慢慢就成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江挽澜,“有时,字迹比人更不会说谎,也更容易‘说话’。”

    江挽澜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看着黛玉沉静的侧脸,心中暗叹。自家的小姑娘,真是深藏不露。

    不得不说,这个王大不愧是韩志田的心腹。

    他写下的供状,不仅详尽罗列了与韩志田蛇鼠一窝、参与分润或助纣为虐的胥吏、衙役、地方豪强,就连那些因正直或不愿同流合污而被韩、刘二人排挤、打压甚至构陷过的官吏名字,他也一一记得清楚。

    这份名单,如同一张清晰的黑白图谱,让江挽澜对浦城县的暗流有了更精准的把握,行事也更有底气。

    ——

    天色将黑未黑,铅灰色的云层低压,刘广宅邸的书房里已点起了灯,烛火却驱不散弥漫的焦躁。

    派去悦来客栈附近盯梢的人又回来了一拨,回报依旧令人不安:

    “还是没见王百总出来。”

    “客栈前后门都有人进出,面生,脚步沉,看着不像寻常伙计或客人。”

    “外头街面……倒是一切如常,太如常了。”

    刘广在铺着厚毯的地上来回踱步,听着这些零碎消息,心头那点侥幸越来越淡。他抹了把额头的虚汗,看向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如水的表弟韩志田:“志田,这不对劲啊。老王进去快两个时辰了,就是问话也该问完了。曲胖子那边也没个准信……”

    韩志田的手指无意识地叩着黄花梨木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眼神阴鸷,缓缓开口:“曲胖子那边,怕是已经栽了。昨晚他应是已经对郡主出了手,但失败了。”

    “失、失败?”刘广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低,“那……那郡主为何不立刻来问责县衙?按律法,本地治安不靖,致使贵人遇险,你我难逃干系啊!”

    “为何不来?”

    韩志田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因为她手里没兵,而我们,有。”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我猜,郡主不仅发现了悦来客栈的问题,更已经嗅到县衙也不干净。可她身边就那么点护卫,硬碰硬讨不了好。所以,她按兵不动,一面扣下王大审讯,一面……定是已派人暗中出城求援了。”

    刘广腿一软,差点瘫坐在脚踏上,声音都变了调:“求援?!那、那怎么办?上面若派兵马来,我们……”

    “慌什么!”

    韩志田低声斥道,眼中闪过一丝狠绝,“泉州府的援兵赶来,最快也要两日。这两日,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暮色,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透着血腥气:“事到如今,无毒不丈夫。悦来客栈那边,必须处理干净。曲掌柜,还有他手下那些知道太多的伙计……包括王大,如果他真落在了郡主手里,说了不该说的东西……”

    他猛地转身,盯着面如土色的刘广,吐出四个字:“所幸,死、无、对、证。”

    “趁夜动手,放一把火,把悦来客栈和里面的人,连同可能存在的供状,烧个干干净净。届时,不过是黑店匪人内讧起火,一场意外。郡主?她要么葬身火海,要么侥幸逃生却没了人证物证,空口无凭,又能奈我们何?”

    刘广被他眼中的狠厉吓得一哆嗦,但随即,求生的欲望压过了恐惧。

    他咬了咬牙,脸上横肉抖动:“好!我这就去安排可靠的人手,准备火油、干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