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吃黑!
王大浑身汗毛倒竖,他右手下意识就摸向腰间暗藏的短刃。
可指尖还未触到刀柄,至少三道冰冷的杀气已如铁锁般将他钉在原地。
柜台后的伙计;邻桌两个看似寻常的行商;女子身后如铁塔般的护卫……
他缓缓松开了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挤出一个生硬又讨好的笑:“夫、夫人说笑了……在下只是个来往贩些山货的寻常商人,哪里懂什么黑道白道。”
“寻常商人?”
江挽澜眉梢微微一挑,向前走了两步,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像能剥皮剔骨,叫王大无所遁形。
“太阳穴微微鼓胀,是内家功夫入了门;虎口与指根的老茧,是长年握刀持枪磨出来的;步履虽故作松垮,实则落地极稳,呼吸深长却几乎听不见——你这‘寻常商人’,练的可是军中那一套硬桥硬马的功夫吧?”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韩志田韩大人麾下的亲信,什么时候也改行,做起这皮货山珍的买卖了?”
王大脸色骤变,血色“唰”地褪去。
她不仅知道韩守备,竟连自己的出身根脚都一眼洞穿!
江挽澜已走到他面前。
她身量其实不算很高,但那股渊渟岳峙般的气势,却让这个在行伍里厮杀过半生的汉子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压迫,仿佛被刀尖抵住了咽喉。
“说起这个,我倒是真想问问你主子,到底存着什么心。”
江挽澜语气平静,却比厉声质问更让人胆寒。
“明知开阳郡主昨日便下榻在此店,更知此地龙蛇混杂,匪患难测,郡主随时可能遇险。而他,身为浦城县守备,掌一方兵甲,得知消息后,不即刻点兵前来护驾,反而只派了你一人,鬼鬼祟祟前来‘试探’。”
她眸光陡然转厉,如冰刃出鞘,“韩志田他想干什么?坐视郡主罹难,他好从中渔利?还是说……他想造反?!”
“不!不敢!绝无此意啊!”
王大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冷硬的砖面上。
郡主护卫队人数虽寡,未必真能抗衡一县守军,可眼下他孤身陷在此处,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韩大人、韩大人绝无此心!是、是曲掌柜与我家大人有些旧日的生意往来,大人只是遣小的来问问,生意进展……”他语无伦次地辩解,后背已然湿透。
“生意?”
江挽澜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浸满了寒意,“好啊,那便是说,韩志田清清楚楚知道这悦来客栈是个什么腌臜地方,知道这客栈背地里做的是贩卖人口的勾当,更知道昨夜这里会有一场针对郡主的杀局——可他,选择了按兵不动,等着郡主‘意外’身亡,是也不是?!”
“不是!不是这样!”王大骇得魂飞魄散,只会连连磕头,“大人他……他万万不敢啊!”
江挽澜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曲掌柜已经全招了。七年来,经他手拐卖贩运的男女老少,不下三百之数。知县刘广,每月收着他丰厚的孝敬,对此一直睁只眼闭只眼。而这一切的源头……”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砸进王大耳中,“是三年前,韩志田强掳的一个少年。玩腻了之后,便是你从中牵线,将那少年转手卖给了曲掌柜,对吧?”
她顿了顿,清晰吐出:“那少年叫张远,时年十六,右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褐痣。我说的,可有一字不对?”
王大猛地僵住,如同被一道霹雳当头击中,连颤抖都忘了。他瘫坐在自己冰冷的腿骨上,面无人色。
那件事……那件事做得极其隐秘,只有他、韩大人和曲掌柜三人知晓,连刘广都蒙在鼓里!曲掌柜竟然连这个都吐出来了?!
江挽澜直起身,仿佛已懒得多看他一眼,只对身后护卫随意摆了摆手:“拖下去。宰了。”
两名护卫应声上前,铁钳般的手掌扣住了王大的肩膀。
“等、等等!饶命!大人饶命啊!”王大终于从巨大的惊骇中挣扎出来,涕泪横流,嘶声喊道,“不能杀我!我是朝廷命官的下属!你们、你们这是滥用私刑,滥杀无辜!”
“无辜?”
江挽澜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她侧过脸,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而冰冷的光芒。
“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残害良善百姓之时,你可曾想过‘无辜’二字?”她重新蹲下身,平视着王大那双被恐惧彻底吞噬的眼睛,一字一句,慢而清晰:“知道我为何敢杀你么?”
王大呆滞地望着她,嘴唇哆嗦。
“因为我是开阳郡主的护卫统领,按例乃是五品官职。”
江挽澜唇角勾起一抹没有笑意的弧度,“而你效忠的韩大人,不过一介七品守备,却敢纵容、甚至亲身参与这拐卖妇孺、戕害人命的黑店生意。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很有趣?官可以黑如浓墨,匪可以白充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如耳语,却重若千钧:“那我这个掌着郡主安危、领着五品衔的统领,为何杀不得你这为黑官卖命的爪牙?难道你不知道——”
她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角,语气陡然森寒,“越是身处权位,越是不把人命当回事么?”
王大彻底瘫软下去,面如死灰,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他明白了,今日要么死在此处,成为一具无名尸首;要么……
江挽澜一眼便看穿了他那点挣扎,淡淡道:
“当然,你也可以不用死。只要你愿意将功折罪,把你知道的——韩志田、刘广,还有这浦城县里其他魑魅魍魉,这些年做过的肮脏事、昧心财,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写下来,签字画押。我或可禀明郡主,念在你悔过检举,留你一条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