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春戈略一抱拳,声音沉肃:“夫人明鉴,此等勾结大案,一旦事泄,对方必然疯狂反扑,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乃是极有可能之事。属下手中确有三枚侦部特制的响箭信号弹,声光俱厉,十里可见。只是林大人与耿千户此刻身在荒山,路径不明,山峦阻隔,恐难及时察觉。”
江挽澜的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她的眉宇间凝着一股冰冷的决断,那是久经沙场、在瞬息万变的战局中淬炼出的本能。
“顾不得这许多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三枚信号弹,尽数放了!”
她斩钉截铁,“即便林大人一时未能得见,也要让这浦城县里某些心怀鬼胎的人知道,事发了!让他们自乱阵脚,或许能延缓其灭口的动作,甚至逼出破绽!”
她顿了顿,继续部署,条理清晰如同排兵布阵:“信号要放,后路亦要寻。迟副千户,你立刻挑选两名最机敏、最擅长潜行匿踪的兄弟,设法连夜潜出城去。
“不必强求直奔荒庙寻人,首要任务是脱离县城范围,寻安全处隐蔽,待天明再设法联络林大人。告诉他们此处情况,以及我们可能需要援兵。若城门已闭或看守严密,即便是翻越城墙、泅渡护城河,也务必出去!”
耿直在一旁听得心头震动,他原本只想到固守待援或强攻县衙,江挽澜的思路却更显老辣——示敌以强,惑敌耳目,同时预留通讯后手,甚至考虑到了最坏情况下被围困的可能。
“夫人是担心……对方会狗急跳墙,不仅灭这些匪徒的口,甚至可能调集力量,将我们连同证据一并……”
“不行吗?”
江挽澜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眼中是全然的冷静与洞悉,“若我是那幕后之人,眼见事情败露,首要便是掐断所有明面上的线索。这些匪徒死不足惜,正好顶罪。
“而我们这些外来者,若是不幸在剿匪过程中伤亡惨重,或是被漏网之鱼报复杀害,死无对证,届时仅凭一些真假难辨的物证,天高皇帝远,这案子还能不能继续深挖下去,可就难说了。所以,我们不能只指望援兵,也要自救。”
她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浇醒了屋内尚存侥幸的众人。
这已不是简单的黑店劫掠,而是涉及地方吏治腐败、可能牵扯多条人命的惊天黑幕,他们无意间撞破的已危及生命。
黛玉听着二婶冷静的分析,看着弟弟们臂膀和肩头渗出的血色,心中揪紧。
她知道自己于这等刀光剑影中帮不上实质的忙,一股无力感悄然蔓延,但更多的是对亲人的担忧与心疼。好在,她并非全然无用。
她立刻转向一旁侍立的御医陈大夫——这位皇上特意指派的、精于小儿科的御医,此刻正脸色发白却强自镇定地待命。
“陈御医,” 黛玉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劳烦您立刻为小晏和传瑛处理伤口。”
陈御医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郡主放心,下官定当尽力。” 他迅速打开随身药箱,取出金疮药、干净棉布和清水,开始为两人清洗包扎。
另一边,迟春戈已迅速行动起来。迟春戈亲自带人登上客栈屋顶,朝着不同方向,接连释放了三枚特制的信号弹。
信号弹撕裂夜空,随即在苍穹炸开刺眼的红光与白烟。
他同时指派了两名轻功最好的执金卫,换上深色夜行衣,尝试潜行出城。
江挽澜则带着碧荷、碧茸,和剩下的执金卫,开始以客栈为中心进行防御布置。
她们指挥剩余的护卫,将厚重的桌椅柜橱挪到门窗之后作为障碍,检查所有出入口,分配守夜了望点位,清点剩余武器箭矢,甚至将厨房的菜油、柴火都做了应急安排。
她的指令简洁明确,行动高效,很快便将这座原本可能成为陷阱的客栈,初步改造成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临时据点。
小阿鲤已被经验丰富的乳母抱到最里间,用棉被裹好,许是哭累了,此刻已沉沉睡去的小阿鲤对即将来临的风暴毫无所觉。
外间,气氛则有些不同。
林晏的右臂被刀锋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血流了不少,但好在未伤及筋骨。
萧传瑛左肩的伤口稍浅,但位置尴尬,一动便牵扯疼痛。
陈御医手法熟练的清洗、上药、包扎,动作一气呵成,但两个同样平日养尊处优,连磕碰都甚少有的人,还是疼得龇牙咧嘴,额上冒汗。
“嘶……轻点,陈大夫……” 林晏倒吸着凉气,却还努力想做出轻松的表情,看向一旁紧蹙眉头、眼含忧色的黛玉,“姐,没事,就划了一下,看着吓人罢了。那贼子动作太慢,要是再快半分,我这胳膊说不定就保不住了,嘿嘿。”
他试图用玩笑冲淡紧张。
萧传瑛则闷哼一声,咬牙忍过一阵包扎的紧勒感,才哑着嗓子道:“晏弟说得对,皮外伤,不碍事。倒是我们太没用了。”
他抬眼看向黛玉,眼神里充满懊恼与后怕,“当时那刀劈过来,脑子一空就冲上去了,根本没想到什么招式身法。平日跟着师傅学的那些,真到用时,全忘光了!还好姐姐和阿鲤没事。” 他语气中的自责十分真切。
林晏立刻反驳:“瑛哥你胡说什么!要不是你那一烛台砸过去,分了那贼人的神,我说不定伤得更重!再说了,保护姐姐,难道还要想什么招式不成?冲上去就对了!”
黛玉听着两人互相揽责又彼此维护的话,看着他俩苍白脸上强撑的笑和眼中未散的惊悸,心中那股酸涩的心疼与深深的感动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落下泪来。
“说什么傻话,你们俩都很好,比什么都好。伤在你们身上,疼在姐姐心里。以后不许再这么莽撞了,保护别人之前,先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知道了,姐。” 林晏乖乖点头,“真的不疼了,姐你别担心。等回了泉州,我肯定头悬梁锥刺股,把武艺练好!下次再有贼人,我一脚一个!”
萧传瑛也郑重点头:“姐姐放心,此番教训,铭记于心。日后定勤加习武,绝不再让今日之事重演。”
包扎完毕,两人虽行动略有不便,但精神尚可。
黛玉仔细查看了他们的伤处,确认包扎妥当,才稍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