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琳脸上一红,嘴上却是狡辩的说没有。许青缨帮了顾琳一把,对宁修远道:“得给果果打个电话,叫她别玩儿太晚,外婆外公有些管不住她,我都差点给忘了,今早上我爸告状来着,说她晚上要玩到很晚,然后早上又...许青缨站在排练厅的玻璃幕墙前,指尖轻轻敲着节拍器。灯光斜切过她微扬的下颌线,把那道弧度照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弯刀——锋利,却裹着温润的鞘。宁修远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辣椒油肉末花卷,面皮还蓬松着,油星子在灯光下泛金。他嚼得很慢,眼睛却没离开许青缨的背影。柳菲推门进来时,正看见顾琳蹲在音响设备箱旁,用指甲盖抠着面板缝隙里卡住的一小截录音带胶条。她眉头拧成结,嘴里念叨:“这老式混音台又抽风……修远,你上次不是说有套便携声场校准仪?借我用用。”宁修远没应声,只把花卷最后一点塞进嘴里,顺手把纸袋揉成团,精准投进三米外的废纸篓。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松软的抛物线,落筐时连点轻响都没发出。“不用校准。”许青缨忽然开口,转过身来,手里捏着一张新打印的A4纸,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毛,“声场没问题,是人的问题。”柳菲一愣:“谁?”“我。”许青缨把纸递过去。那是《十年》的粤语版分谱,密密麻麻全是手写批注:某小节气口要压半拍,某句尾音需收得像熄灭烛火,某处休止符得空出两秒半——不是机械的两秒,而是“地铁报站后、乘客抬头前、车窗映出自己倒影晃动的那瞬”。顾琳抢过谱子,指尖蹭过纸面时顿了顿:“这字迹……比上回《你只在乎他》还乱。”“这次是真乱。”许青缨笑了下,抬手把耳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颈侧淡青色的血管,“凌晨四点写的。写完直接开车去码头,帮老渔民卸了两船冰鲜黄鳍鲷,回来路上把谱子用语音备忘录念给修远听,他录下来转成文字,我再手抄一遍。”柳菲盯着那行“两秒半”的批注,忽然问:“你昨夜没睡?”“睡了。”许青缨指了指宁修远,“他给我煮了银耳莲子羹,放了七颗枸杞——我数过,一颗不多,一颗不少。喝完躺下,梦里都在调《十年》的混响衰减时间。”宁修远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你梦里说‘低频要再砍掉12dB’,我半夜爬起来改了三次EQ。”顾琳“噗”地笑出声,笑到一半又噎住,抬手抹了下眼角:“你们俩……是人吗?”没人接话。排练厅里只有空调送风声,像潮汐退去时沙粒在贝壳里滚动的微响。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柳菲看了眼屏幕,瞳孔骤然缩紧——是绿豆数据组负责人发来的加密消息,标题栏只有一串数字:【73.8%】。“什么?”顾琳凑过去。“《十年》上线三小时十八分钟,全平台用户留存率73.8%。”柳菲声音发紧,“华语乐坛历史最高纪录是邓丽君《甜蜜蜜》的69.2%,维持了二十七年。”顾琳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去看宁修远。他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亮着,是某音乐APP后台——实时销量曲线图陡峭得近乎蛮横,峰值处标着猩红数字:**1,204,887**。下方小字备注:*含重复购买用户,剔除刷量IP后有效购买数仍达98.7%*。“他怎么做到的?”顾琳声音有点抖,“这数据……不科学。”宁修远抬头,目光扫过三人:“糖分太高,会腻。《水手》甜,《你只在乎他》咸,《十年》得淡——淡到像呼吸,你才不会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听。”许青缨走到他身后,手指无意识捻着他衬衫后领处一根翘起的线头:“所以你让编曲师把钢琴基底音轨压到-38dB?”“嗯。”宁修远点头,“留个底噪,像老房子地板吱呀声。人听见熟悉的声音,心就肯往下沉。”柳菲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翻出平板:“等等!《十年》歌词里‘出租车停在便利店门口’这句,原热词帖子里根本没提便利店——司机只说了‘路过全家’,但没写停车!”许青缨接过平板,指尖划过那行字,轻笑:“热词帖主凌晨两点发的帖,五点补了条评论:‘后来发现便利店关着门,霓虹灯管坏了三根,像三根没点燃的香。’”顾琳怔住:“你连这种细节都扒?”“不是扒。”宁修远把手机扣在膝头,金属壳面映出天花板冷白的光,“是等。帖主补评前五分钟,我让修远点了杯热可可,加双份棉花糖——他喝第一口时,糖粒在杯壁融化的样子,和霓虹灯管坏掉的节奏一模一样。”空气静了两秒。柳菲喉头滚动了一下,忽然抓起包往外走:“我去趟公司,立刻。”“干什么?”顾琳问。“撤掉所有预埋的舆情监测关键词。”柳菲脚步不停,声音从走廊传来,“从今天起,监控范围改成‘便利店’‘霓虹灯’‘棉花糖’——还有,把‘宁修远’三个字的搜索权重,调到和‘氧气’同级。”门关上后,顾琳盯着宁修远看了足足十秒,忽然弯腰从音响箱底抽出个蒙尘的旧U盘:“这个,你去年扔这儿的,说存着‘没用的废料’。”宁修远瞥了一眼:“还留着?”“我怕你哪天想吃回头草。”顾琳把U盘插进笔记本,点开文件夹——里面是三百二十七段音频,每段标题都是日期加坐标:*/东山码头/B3区/03:17*、*/城西公交总站/5号检票口/14:02*……最末一条是昨天凌晨:*/滨海大道辅路/路灯第113根下/04:55*。“这是……”“采样。”许青缨走过来,指尖悬在播放键上方,“修远每天听六百遍以上环境音。雨滴砸在铁皮棚顶的频次,地铁进站时扶梯链条的震颤,甚至孕妇产检B超仪的蜂鸣——他记得清每种声音的基频、泛音列、衰减时长。”顾琳点开最新那段。耳机里先是极轻的电流声,继而渗入一声悠长叹息,像被风揉皱的薄雾。接着是轮胎碾过湿漉漉柏油路的沙沙声,很慢,很匀。最后一声脆响,像是易拉罐被踩扁时铝皮撕裂的锐音。“这是……”“便利店关门前,清洁工踩扁空罐子的声音。”许青缨摘下耳机,“《十年》间奏里,第三小节那个‘咔’,就是它。”顾琳没说话,只是默默把U盘拔出来,塞进自己西装内袋。转身时,她看见宁修远正用手机拍窗外梧桐树影——阳光穿过枝叶,在水泥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滩融化的琥珀。“拍这个干什么?”她问。宁修远把照片发进某个加密群,配文只有两个字:【树影】。几秒后,群里跳出一行回复:*收到。已匹配至《十年》副歌升key段光影参数。*许青缨适时开口:“今晚八点,最后一次全曲联排。柳菲会带媒体进场,只开放最后二十分钟。”“记者?”顾琳皱眉,“太早了吧?”“不早。”许青缨走向钢琴,掀开琴盖时,一缕阳光正好落在黑白键上,“他们要拍的不是我唱歌的样子——是修远在观众席第三排,低头给我的乐谱背面画小熊的侧脸。”宁修远手一僵。许青缨已经坐定,指尖落下第一个音。是《十年》的前奏,单音,极轻,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过黑板,却刮出了月光流淌的质感。顾琳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第二个音响起,才发觉自己右手指甲不知何时掐进了左手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排练厅的玻璃幕墙外,暮色正一寸寸漫上来。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子。而厅内,钢琴声与窗外车流声奇妙地叠在一起——货车驶过时的低频嗡鸣,恰好成了《十年》第二段主歌的天然贝斯线;晚归白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无意中踩准了副歌鼓点。宁修远忽然起身,走到控制台前,调高了空调风速。风声渐强,盖住了窗外所有杂音,只余下钢琴声在风里浮沉,像孤舟载着整片海。许青缨没停。她唱到“原来你我早已在十年前告别”时,睫毛垂得很低,几乎要触到琴键。最后一个音消散后,她抬眼望向宁修远,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明天,带我去海边。”宁修远点头:“好。”“就我们俩。”“好。”顾琳看着两人之间流转的静默,忽然明白为什么《十年》能创下奇迹——那根本不是一首歌。是十年光阴在血脉里沉淀后的回响,是两具躯壳共同呼吸时,胸腔共振的频率。当晚十一点,微博热搜爆了。不是因为许青缨,不是因为《十年》,而是一张模糊的抓拍照:滨海公路夜色里,一辆旧款桑塔纳停在路边,车窗半降。驾驶座上男人侧脸轮廓被路灯镀了层金边,正伸手替副驾女人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女人仰起脸笑,发梢沾着细小的盐晶,在镜头里闪出微光。配文只有六个字:【他替我挡海风】热搜第三位。下面零星几条评论被顶得很高:“这背影……宁修远?他不是在做包子吗?”“许青缨耳后那颗痣,我认得!上个月综艺采访她撩头发时露过!”“等等……这车是不是她出道前开过的那辆?车标都掉了半块!”没人知道,此刻海边礁石上,许青缨赤着脚站在浪花边缘,裙摆被海水浸透,贴在小腿上。宁修远蹲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刚从渔家讨来的粗盐,一粒粒撒在她脚踝被珊瑚划破的浅痕上。“疼吗?”他问。“不疼。”她望着远处灯塔,“就是觉得,十年好像真的挺短。”浪涌上来,漫过她脚背,又退下去,带走了盐粒,留下微凉的刺痒。宁修远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简笔画:煮粥时锅沿冒泡的形状,晾衣绳上滴水的弧度,甚至她打哈欠时嘴角上扬的角度。他撕下一页,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熊,递给许青缨。“明早排练,我要画在你谱子上。”许青缨接过,指尖蹭过纸页粗糙的毛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听《十年》小样,是在手术室门外。”宁修远握盐的手顿住。“阑尾炎。”她笑,“疼得满地打滚,护士让我咬毛巾。我闭着眼,听见手机里你在哼副歌,哼到‘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突然就不疼了。”海风卷起她额前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宁修远盯着那片皮肤看了很久,忽然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眉骨下方——那里有道极淡的旧疤,像一道凝固的闪电。“这儿,”他声音很哑,“十二岁,你为我挡下飞来的篮球。”许青缨没躲,任他指尖停留。浪声在脚下轰鸣,像无数个十年奔涌而来,又退成沙粒。“修远。”她忽然叫他名字。“嗯。”“下个月,陪我去趟云南。”“好。”“不是旅游。”“嗯。”她转过身,海风把两人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将要展开的旗:“我妈病历写着,最多还有三年。”宁修远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出个褪色的蓝布小包。解开系带,里面是半块干硬的麦芽糖——边缘已泛黄,糖体布满细密裂纹,像一幅微型地图。“你流浪时,她给的?”许青缨问。“嗯。”他把糖块放进她掌心,“一直没吃。”许青缨低头看着那半块糖,海风咸涩的气息裹着糖霜的微甜钻进鼻腔。她忽然踮起脚,把糖块轻轻按在他唇上。“现在吃。”她说,“趁它还没化成水。”宁修远舌尖尝到久违的甜。很淡,很韧,带着时光风干后的颗粒感。他慢慢含住,任那点甜意在舌根化开,像一场迟到了十年的春汛。远处灯塔光束扫过海面,瞬间照亮了彼此眼中未落的潮水。这一夜,企鹅音乐后台弹出一条系统提示:【《十年》单日销量突破386万,打破华语乐坛单日销量纪录。当前热度值:99.99%——检测到异常,疑似全网用户集体进入‘沉浸态’,建议启动应急预案。】无人响应。所有值班工程师都盯着自己电脑屏幕——那上面正循环播放一段37秒的短视频:黄昏海滩,穿白裙的女人赤脚奔跑,裙摆翻飞如鸥翼;男人在她身后追赶,衬衫下摆被风吹得鼓胀,像一面涨满的帆。视频没有配乐。只有一声极轻的、混着浪声的笑,像贝壳里藏着的整个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