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宴清正在给静初夹菜,似乎心无旁骛,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夫人。
众人的惊呼声中,他头也不抬,手里筷子随手一挥,那绣球便滴溜溜地转了方向。
擦着众人头顶,直接奔向沈慕舟。
“锦雅公主的夸赞,本世子可不敢当!”
沈慕舟还在悠闲品茶,剑眉飞扬入鬓,眼帘低垂,满脸漠然。
眼瞅着绣球到了自家门口,他缓缓吐唇:“玉笙。”
百里玉笙脸上便突然鲜活起来,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抬起手来,随后一拨,那绣球竟然又原路返回了......
雪落无声,却压断了边境关隘上最后一根枯枝。那声轻响仿佛是天地间某种隐秘秩序崩塌的预兆。静初立于风雪之中,赤红斗篷猎猎翻飞,如同一面不降的战旗。她未再言语,只缓缓抬手,指尖轻抚腰间古剑“凤临天下”的剑柄。剑身微震,似有回应,一道金光自鞘中透出,划破风雪,在雪地上烙下一道蜿蜒如龙的痕迹。
西凉使臣脸色骤变,后退半步,终于躬身行礼??不是对一位贵妇,而是对一位执掌生死之权的君王。
“我……会将话带到。”他声音干涩,几乎被风雪吞没。
静初转身登辇,帘幕垂落,隔绝寒风,也隔绝了外人窥探的目光。她靠在软榻之上,闭目调息,手指仍贴在小腹。胎儿安静得异样,仿佛也在积蓄力量。枕风端来热姜汤,低声劝道:“主子,您耗神太过,该歇一歇了。”
“不能歇。”她睁眼,眸光清亮如星,“他们以为我只是个护崽的母亲,可我要让他们明白,我是能改写天命的女人。”
三日后,凤辇返京。城门大开,百官列道相迎。然而这一次,迎接她的不再是窃窃私语与暗中讥讽,而是一片沉默的敬畏。她走过之处,文武百官低头避视,连那些曾公然嘲讽她“牝鸡司晨”的老臣,也不得不俯首称臣。权力的气味,已在风中弥漫。
入宫之后,静初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径直前往内廷密室。那里,阿乌婆留下的最后一封血书正封存在玉匣之中,以南疆秘法保存至今。她亲自开启,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人皮卷轴,上书三行朱砂字迹:
> “骨匣非终局,圣女亦棋子。
> 真龙不在匣中,而在你心深处。
> 当你不再惧怕成为母亲,也不再羞于成为帝王,凤鸣自起。”
静初凝视良久,忽然笑了。她终于懂了。阿乌婆所说的“敌人”,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千百年来深植于人心的桎梏??女人只能为妻为妾、为母为婢,唯独不能为君。而她要做的,不是打破规则,是要重新定义规则。
次日清晨,她召见“凤阁十三司”首批女官。一百零八人齐聚昭明殿,皆着定制官服,左襟绣凤纹,右袖嵌银章,身份分明。她们中有农妇、商女、医婢、寡妇,甚至有一名曾为奴婢的盲女,因精通律法背诵而脱颖而出。静初一一念其姓名,赐职授印,当念到“林素娘,授刑部推官,专理冤狱旧案”时,那女子跪地痛哭,叩首至额角渗血。
“不必谢我。”静初扶她起身,“你们不是我的附庸,是我们共同的未来。从今日起,凤阁独立于六部之外,直隶长公主府。凡涉及女子权益、生育自由、婚姻自主之案,皆由你们审理定夺,无需奏报内阁。”
殿中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那是千百年来,第一次有女人站在朝堂之上,手握生杀之权。
然而风暴并未停歇。
十一月十五,京城突传噩耗:南疆乌蒙寨遭大火焚毁,全寨三百二十七口尽数罹难,尸骨无存。唯一幸存者是一名年仅八岁的女童,被巡边军士从废墟中救出,口中不断呢喃:“火是从地底烧起来的……娘娘说,钥匙已经送出,我们……都该死了……”
静初闻讯,当场摔碎茶盏。
“这不是意外。”她冷声道,“这是灭口。草鬼婆虽死,但她背后的势力仍在。有人不想让‘凤血丹’的秘密流传于世。”
池宴清皱眉:“会不会是西凉?他们一直觊觎南疆蛊术,若能掌控‘真龙骨匣’,便可操纵天下女子生育,等于掌握了王朝命脉。”
“不止是西凉。”苏仇低声道,“我在魏延之府中搜出一封密信,提及一个名为‘玄阴会’的组织。他们供奉一尊无面神像,信条只有一句:‘女子掌权,天地倾覆’。据查,朝中至少七名三品以上官员与其有往来。”
静初冷笑:“果然,根还在朝廷里。”
她当即下令:封锁消息,严禁民间议论南疆惨案;同时命秦长寂彻查“玄阴会”成员名单,不得打草惊蛇。而她自己,则亲赴太医院,召集所有女医官,启动一项绝密计划??**“凤胎监录”**。
自此日起,每日辰时,四名资深稳婆轮流进入寝宫,记录胎儿每一次胎动、每一声心跳、每一缕气血波动。姜时意主持绘制《龙胎脉象图》,发现此胎竟能自行调节母体经络,反哺静初损耗的元气。更惊人的是,每当静初情绪激荡,胎中便会释放出一股温润金光,不仅净化她体内残余蛊毒,还能短暂激活周围人的潜能??一名侍女曾因此觉醒“听蛊”之能,能听见百步之内虫类振翅声。
“这不是普通的孩子。”姜时意颤声道,“她是‘活体凤玺’,是天道选定的新秩序象征。”
静初抚摸着隆起的腹部,轻声说:“那你就好好长大,母亲为你扫清道路。”
十二月初一,第一场“女官试”复选开始。地点设在原镇魂庙改建的“悯魂阁”前广场。九座石碑静静矗立,碑前香火不绝。考生们需在三日内完成策论一篇,题为《论女子执政之利弊》。答卷匿名密封,由凤阁十三司联合批阅。
考试当日,天降大雪,但数千女子仍冒雪而来。有人拄拐,有人抱病,更有母女携手同行,只为争一口公平之气。一名六十岁老妪,颤抖着写下:“我读了一辈子书,等这一天等了四十年。”笔落泪尽,当场昏厥。静初亲赐御医救治,并下令将其答卷全文刻碑,立于悯魂阁东墙。
最终,又有三十六人通过复选,加入凤阁。至此,大周历史上第一支完全由女性组成的高层行政机构正式成型,涵盖司法、财税、军工、外交、教育五大核心领域。她们发布的首道政令,便是《女子 inheritance 法》:凡未婚女子,可继承父母三分之一家产;已婚女子,若夫家虐待或弃养,有权携产归宗,并追讨赡养银。
此举震动天下。江南士族联名上书反对,称“乱纲常,毁礼教”。静初不予理会,反而下令在全国设立“女子义学”,由凤阁派员授课,教材由她亲自审定,内容包括算术、地理、兵法、律例,甚至还有“如何识破蛊毒”一章。
与此同时,边境局势再度紧张。西凉使者传回消息:其国圣女拒绝和谈,声称唯有亲眼见到“真龙骨匣”被毁,方可罢兵。否则,将在春分之日发兵十万,直逼大周边境。
静初听罢,只问一句:“凤储君还有多久出生?”
姜时意掐指计算:“约莫两个月。但若强行催生,可提前三十日。”
“不必。”她摇头,“我要她生在春分那天。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当西凉挥刀而来时,大周迎来的不是一个弱婴,而是一位注定要踏破旧世的新帝。”
她随即下令:调集全国最顶尖的稳婆、药师、护法武士,组成“护凤营”,二十四小时守卫长公主府。同时,命工部秘密打造一座“凤鸣台”,高九丈,宽百尺,位于皇城正南,待春分之日,婴儿第一声啼哭将通过特制铜管传遍全城,象征新纪元降临。
腊月二十,京城忽现异象。夜半时分,天空无云,却雷声滚滚,紫电交织,照得皇宫如同白昼。守夜禁军惊见,太庙屋顶上空浮现出一只巨大虚影??凤凰展翼,口衔火焰,盘旋三圈后,化作一道金光射入长公主府方向。
百姓传言:天降祥瑞,女帝将兴。
而就在同一夜,秦长寂带回关键情报:玄阴会首领,竟是当今皇帝的胞弟??康王李承渊。此人表面谦和仁厚,实则极端保守,坚信“女主临朝必致亡国”。他曾多次暗中资助草鬼婆,目的便是借蛊术控制后宫,确保皇嗣皆出于其扶持的妃嫔之腹。魏延之不过是他的走狗,真正布局十五年的,是他。
更令人震惊的是,康王已秘密联络西凉,承诺若助其夺位,愿割让西北三州,并交出“真龙骨匣”作为投名状。
静初听完,久久不语。她站在窗前,望着漫天星辰,忽然问道:“陛下……可知此事?”
秦长寂低头:“尚不知情。但他近日频繁召见康王,似有托孤之意。”
“托孤?”她冷笑,“他是想把江山交给一个恨不得大周灭亡的人。”
她当即写下一道密旨,加盖凤印,交予池宴清:“明日早朝,你当众宣读。若陛下不允,你就跪在那里,直到他答应为止。”
翌日,金殿之上,群臣肃立。池宴清出列,朗声宣旨:“奉昭华长公主令:康王李承渊,勾结外敌,图谋篡逆,证据确凿。即日起削去爵位,软禁王府,等候三司会审!”
满朝哗然。
皇帝勃然大怒:“谁给她的权?!朕的亲弟,岂容她随意定罪!”
“是天给的。”静初缓步走入大殿,身后跟着整整一百名凤阁女官,人人佩刀,步伐整齐,“也是您给的。您曾亲口说,钦差办案,百官服从。如今,我以钦差正使之名,举证康王通敌文书七封、密银账册三本、西凉印玺一枚,皆藏于其书房暗格。若您不信,可派人即刻搜查。”
皇帝颤抖着坐下,良久无言。
最终,他挥了挥手:“……查。”
当夜,康王府被围。搜出的证据比静初所言更多:不仅有通敌书信,还有一幅绘制精细的地图,标注着大周各处女学堂位置,旁边写着“春分后逐一焚毁”八字。
康王被捕那夜,试图服毒自尽,却被早已潜伏的枕风及时制止。他在牢中咆哮:“你不过是个女人!凭什么决定国家大事?!就算你赢了今天,明天也会被人推下龙椅!历史不会记住你,只会说你是祸水!”
静初亲自前来探监。她没有穿官服,只披一件素白长裙,腹大如鼓,却站得笔直。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历史的确不会轻易记住女人。所以我们才要亲手写下它。”
她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等我的孩子出生那天,我会让她亲自来看你。让她看看,什么叫旧时代的残渣。”
春分前夕,全国戒严。凤鸣台竣工,通体鎏金,顶端镶嵌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据说是用阿乌婆遗骨炼成。长公主府内外布满机关陷阱,连一只飞鸟都无法靠近。而西凉大军果然陈兵边境,战鼓声日夜不息。
静初每日静养,胎动渐频。到了春分当日寅时,她突然睁开眼,对守候在旁的姜时意说:“来了。”
一场惊天动地的分娩就此开始。
整个皇宫点亮长明灯,凤阁十三司全员值守,禁军封锁四方。姜时意亲自接生,稳婆轮番上阵。当卯时三刻,第一缕阳光洒落大地时,一声清越嘹亮的啼哭划破长空,顺着凤鸣台的铜管传遍全城!
百姓纷纷出门跪拜,许多人泪流满面。
与此同时,凤鸣台顶端的夜明珠骤然爆发出万丈金光,直冲云霄。空中竟浮现一行大字,由金光凝聚而成,久久不散:
**“凤临天下,百代永昌。”**
西凉军营中,那辆封闭的铜车突然剧烈震动,传出凄厉尖叫声。片刻后,车门打开,一名身披黑纱的女子踉跄而出,双目失明,满脸血泪,嘶喊着:“她出生了!凤血觉醒了!我们输了!快撤??!”
西凉主帅当机立断,下令全军后撤三十里,并遣使求和。
三日后,西凉正式递交国书,承认大周主权完整,愿世代修好。条件只有一个:允许其国圣女入京,向“凤储君”行叩拜之礼,以示臣服。
静初允诺。
三月十五,西凉圣女抵达京城。她年逾四十,面容枯槁,双目空洞,显然是长期被蛊术反噬所致。她在凤鸣台前跪下,重重磕下三个响头,额头鲜血直流。
静初抱着襁褓中的女儿,缓步上前。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婴儿的小手轻轻放在圣女头顶。
刹那间,金光自婴孩掌心涌出,注入圣女体内。那女人浑身剧震,口中吐出一只黑色蛊虫,随即瘫倒在地,泪流满面:“谢谢……我终于……自由了……”
全场寂静。
静初抬起头,望向万里晴空,轻声说道:“母亲等你归来执玺……现在,我回来了。”
从此,大周王朝进入“凤历”元年。静初虽未登基,却掌实权,号“摄政昭华长公主”,百官奏事皆先呈其览。凤储君取名“昭凰”,寓意“光明之凰,照彻山河”。
而那把“凤临天下”古剑,被供奉于悯魂阁中央,剑下九碑环绕,碑文不变,唯有新增一行小字:
**“凡欺女子者,必败于此剑之下。”**
风雪已停,朝阳普照。一条崭新的路,正在脚下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