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一道圣旨,便成全了这桩好姻缘。
只不过,大婚之事,不能仓促,还需要时间筹备。
皇帝询问武端王:“既然锦雅公主婚事已定,武端王便多逗留几日,等二人大婚之后再回西凉吧?”
武端王摇头:“小王幸不辱使命,急于将贵国的诚意带回西凉。就不多做停留了。明日便启程离京。感谢圣上的盛情款待。小妹日后便托付给安王殿下了。”
锦雅公主则满眼含泪,分明是委屈与不舍。
宴会散去。
静初没有离开。
她还有一肚子的疑惑,想要问......
春分之后,天地回暖,万物复苏。然而宫墙之内,暗流从未停歇。康王虽被囚于天牢,其党羽却仍在朝中潜伏,借着“女子干政,有违天和”的谣言四处煽动人心。民间竟有术士装神弄鬼,宣称“凤凰啼哭乃亡国之兆”,更有甚者,在城南设坛焚符,祈求“上苍收回女祸”。静初闻之,未怒,只命苏仇带人查封所有邪祠,将为首者押至悯魂阁前当众审判。
那一日,百姓围聚,人山人海。苏仇立于高台之上,手执刑律卷宗,逐条宣读罪状:“汝等以妖言惑众,动摇国本;假托神意,污蔑储君;蛊惑民心,图谋不轨。依《新颁女官律》第三十七条,凡诋毁凤储、诅咒皇嗣者,斩首示众,家产充公。”
话音落,刀光起。三颗头颅滚落尘埃,鲜血染红石阶。而静初亲临现场,怀抱昭凰,缓步走上台阶。她不着华服,仅披一袭素色长裙,发间无钗,唯有额前一抹金纹隐隐流转??那是“锁胎印”残留在体内的龙气余晖。
她低头看着跪地颤抖的其余从犯,声音清冷如雪:“你们怕的不是我,也不是我的孩子。你们怕的是,从此以后,再不能用‘女人该守规矩’这句话,去压制千万不甘屈服的灵魂。”
她抬手,将手中一本《女官试录》掷于火盆之中。火焰腾起,映照她半边侧脸,宛如神?降谕。
“从今日起,凡敢辱骂女子为‘祸水’‘牝鸡’者,视同叛国。凡阻挠女子求学、任职、参政者,一律流放北疆苦役十年。此令即刻施行,永为定制。”
人群寂静片刻,忽有一名老妇扑通跪下,老泪纵横:“老奴……活了六十岁,头一回听见有人替我们女人说话……”
随即,百人跪拜,千人低泣。有人高呼:“长公主千岁!”
又有人喊:“凤储君万安!”
呼声如潮,一波接一波,直冲云霄。
当晚,静初归府,将女儿轻轻放入雕花摇篮。烛光摇曳中,婴儿睁眼,瞳仁竟是金色,似有星河流转。她伸出小手,竟主动抓住母亲指尖,嘴角微扬,露出一个近乎通灵的笑意。
枕风站在门外,轻声道:“主子,姜时意说,这孩子……不是凡胎。她每一次呼吸,都在净化皇宫里的阴祟之气。这几日,连地库最深处的怨魂碑文都开始泛出暖光。”
静初凝视着女儿,低语:“因为她不是来继承这个世界的,她是来重塑它的。”
三日后,朝廷颁布新政:全国设立“女子监察御史台”,简称“女察院”,由凤阁十三司直接统领,专司揭发官员贪腐、欺压民女、强娶寡妇、虐杀婢妾等恶行。首批派出十八位女御史,皆是从“女官试”中脱颖而出的寒门才女,每人持一面“凤衔剑”令牌,见官可不跪,查案可先斩后奏。
此举震动天下。江南豪族震怒,联名上书称“妇人掌法,纲纪崩坏”。其中尤以苏州知府最为猖狂,竟当众烧毁诏书,扬言:“我宁死不受裙钗节制!”
消息传至京城,静初未动怒,只召来林素娘??那位曾因冤狱痛哭叩首的刑部推官。
“你去。”她说,“带上你的刀,也带上你的律。”
林素娘领命而去,仅率十名女兵,千里奔赴江南。抵达当日,她未入府衙,而是直奔城中最大的绸缎庄。那店铺正是知府胞弟所开,常年强征绣娘,日夜劳作,病死者无数。
她在店门前竖起一道黄榜,上书《监察御史令》,朗声宣读:“查苏州知府赵文澜,纵容亲属霸占田产、逼良为娼、私设牢狱、残害工匠共七十二条大罪。今奉凤阁之命,即刻拘捕归案,三日内公开审理。”
百姓围观,无人敢应。
直到一名枯瘦少女踉跄走出,指着店内角落嘶喊:“我姐姐就被关在那里!她不肯嫁给他做小,就被打断了腿!”
林素娘拔剑,亲自破门而入。
地窖之中,血迹斑斑,铁链悬挂,八名女子蜷缩墙角,形同饿鬼。其中一人早已气绝,尸体尚未收殓。
她当场下令:查封店铺,拘捕涉案人员,并在三日后于府衙大堂开庭审案。她亲自坐堂,笔录供词,引经据典,条理分明。当赵文澜派家丁闯堂闹事时,她抽出腰间短刃,一刀斩断其首领手臂,冷冷道:“再扰公堂者,斩。”
最终,赵文澜被革职押解进京,十八名家奴斩首,其弟判终身苦役。而那八名幸存女子,每人获赐银五十两、田十亩,并优先录入新开办的“女子织造局”。
消息传回,举国哗然。有人称她“女阎罗”,也有人唤她“活菩萨”。但更多女子开始觉醒??她们不再默默忍受,而是学会写状纸、记账本、背律条。
与此同时,西凉圣女留在京城养伤,每日接受姜时意调理。她体内蛊毒极深,几乎侵蚀五脏,幸得“凤血”气息滋养,才得以苟延残喘。某夜,她忽然清醒,拉着静初的手,断续说道:
“我……不是敌人。我是被选中的容器……每一代西凉圣女,都要吞下‘噬心蛊’,成为他们操控信仰的工具。但我们心中……都有一个梦……梦见赤衣女子踏火而来,打破铜殿,烧尽经书……你就是那个梦……”
她说完,吐出最后一口黑血,含笑而逝。
静初命人为她净身更衣,以公主之礼安葬于悯魂阁旁,碑文亲题:“**此身曾为枷锁,此魂终得自由。**”
四月初八,佛诞之日,静初携女出席皇家浴佛仪式。她抱着昭凰,走入金殿,群臣屏息。按旧例,此类典礼由皇后主持,可如今后位空悬,且无人胆敢僭越。她径直走向香案,取过金盆,亲手为婴儿沐浴。
水波荡漾间,婴儿咯咯一笑,小手拍打水面,溅起的水珠竟在空中凝成一朵莲花虚影,旋即消散。
全场震惊。
唯有阿乌婆留下的那只白猫,蹲在梁上,轻轻“喵”了一声,仿佛回应某种古老契约。
仪式结束后,一位年迈僧人求见,自称来自西域雪山古寺,带来一卷失传已久的《涅?遗训》。书中记载:“当有女子承凤血而生,其啼破劫,其目照幽,其心通古今之痛。彼时,天下男子若仍欲压之,则山崩地裂;若肯俯首,则万象更新。”
静初合书,淡然一笑:“我不是要他们俯首,我是要他们明白??平等,不是恩赐,是天道。”
五月,北方边境传来捷报:突厥小部犯境,被戍边女军击退。这支军队,正是由第一批“女子义学”毕业的三十名女童组成,经三年训练,已成为精锐骑兵。她们以红巾束发,手持双刀,夜袭敌营,火烧粮草,斩首三百,俘虏百人。
战报送至朝堂,皇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朕……从未想过,女人也能上阵杀敌。”
静初立于阶下,答曰:“陛下,您只是忘了。从前有多少女子,被迫藏起锋芒,只为换一句‘贤惠’二字?如今,她们不过是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名字。”
六月酷暑,凤阁十三司联合上奏,请立“凤历法度”:今后大周律法,凡涉及婚姻、继承、仕途、刑罚等条款,必须加入“性别平等”一项。例如:夫妻共同财产均分;女子可参科举;寡妇再嫁无需宗族许可;男子若弃养子女,与女子同罪。
此议一出,儒林震动。太学院数十名老学究联袂跪谏,声称“乱祖制,毁伦常”。静初不予理会,反命人将《女官志》《前朝烈女传》《南疆母系谱》等典籍汇编成册,命名为《坤极录》,列为科举必考内容。
她亲自撰序言:“男子书写的历史,抹去了太多母亲的名字。今日起,我们要让她们重新站回光里。”
秋初,昭凰满百日。朝廷大赦天下,减免赋税,普施粥粮。而在长乐宫内,静初举行了一场秘密仪式。她取出一枚金针,蘸取自己心头血,轻轻点在女儿眉心。刹那间,一股浩瀚记忆涌入脑海??那是阿乌婆以秘法封存的百年南疆秘辛:历代圣女如何被控制,男巫如何篡改经文,蛊术如何沦为压迫工具……
她终于看清全局。
原来,“真龙骨匣”并非终点,而是一把钥匙。它能唤醒沉睡在万千女子体内的“凤血潜能”??只要有人愿意挺身而出,便能点燃这股力量。阿乌婆耗尽生命布下棋局,就是要等这样一个时代,这样一个母亲,这样一个孩子。
她抱着女儿,低声呢喃:“娘不会让你重蹈她的覆辙。你要活在一个,不需要割心祭天的世界。”
冬至前夕,京城飘雪。静初登上凤鸣台,遥望北方。秦长寂前来禀报:“康王……死了。昨夜自缢于牢中,留下一封血书,写着‘宁死不受辱于妇人之手’。”
她听罢,只问:“尸身如何处理?”
“按律,叛臣不得归葬祖坟,应曝尸三日。”
“不必。”她闭眼片刻,“送回王府,厚葬。他错了,但他也是那个时代的产物。真正的胜利,不是践踏失败者,而是让那样的思想,再也找不到土壤。”
她转身离去,斗篷翻飞,身影孤绝而坚定。
次日,她召集所有女官,在悯魂阁前立下新的誓言碑。碑文由她亲书:
> “吾等立誓:
> 不为权贵折腰,不因性别怯懦,
> 不以慈悲纵恶,不以仇恨灭情。
> 凡我姐妹执印之日,必护弱小如亲子,
> 凡我弟子为官之时,必使公正胜私欲。
>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 若守此心,万古长明。”
一百零八名女官依次按掌印于碑上,鲜血渗入石缝,化作永不褪色的朱痕。
腊月三十,除夕之夜。皇宫张灯结彩,却不见往年歌舞升平。静初拒绝设宴,只在昭明殿设素席一桌,供奉九碗清茶,纪念那些为今日付出生命的亡魂。
她抱着熟睡的女儿,坐在窗前看雪。枕风轻声问:“主子,这些年……可曾后悔?”
她摇头,目光温柔而坚毅:“从未。哪怕再走一遍,我依然会选择撕开这黑暗,哪怕要用我的血、我的骨、我的爱去填。”
她低头吻了吻女儿的额头,低声道:“你看,雪停了。春天快来了。”
果然,子时刚过,东方微亮,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凤鸣台上。那颗由阿乌婆遗骨炼成的夜明珠,再次绽放金光,映得整座皇城如同镀金。
与此同时,全国各地的女学堂同时响起钟声。
每一座悯魂阁前,百姓自发点燃烛火。
每一户曾受新政庇护的女子家中,都挂起了红幡,上书“感恩昭华”。
而在遥远的南疆,一座荒废多年的祭坛突然自行燃起火焰。灰烬之中,浮现出一行古老文字,被巡山女兵发现并速报京城:
**“母神归来,血祭终结。”**
静初接到密报时,正教女儿抓握一支玉笔。她闻言一笑,将笔放入婴孩手中。昭凰小小的手指紧攥,竟稳稳握住,一笔一划,在纸上划出一个歪斜却清晰的字??
“**权**”。
她看着那个字,久久不语,眼中泛起泪光。
然后,她提笔,在旁边补上一句:
**“权力不属于任何人,它只属于敢于伸手的人。”**
窗外,朝阳升起,照亮大地。
一个新的时代,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