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笼罩着山道,石云天背着刚采的草药往营地走。
这些天他除了谋划对付汪文婴的计策,还得负责佟青山的伤药。
皖南同志的身体在好转,但子弹造成的损伤需要时间。
就在他转过一处山坳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
不是营地的常规哨音,而是三短一长,那是外围警戒遇到突发情况的信号。
石云天立刻放下背篓,矮身钻进路旁的灌木丛。
从枝叶缝隙望去,只见山道那头出现了一支队伍,约莫二十来人,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有破旧的军装,有百姓的粗布褂,甚至还有几件缴获的日军大衣改的外套。
他们行进得很有章法,前有尖兵探路,后有断后警戒,显然不是普通山民。
石云天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就在这时,队伍中间一个身影让他浑身一震。
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身材魁梧。
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左腿微跛,却依然稳如山岳。
石云天的呼吸停了一瞬。
“高……高副连长?”
声音很轻,但山风恰好在这一刻停了。
那汉子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石云天藏身的灌木丛。
“谁在那儿?”
熟悉的嗓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石云天从灌木丛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队伍瞬间进入戒备状态,二十多支枪齐刷刷对准了石云天。
“等等!”高振武忽然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都别动!”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战士后向前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五步,三步,一步。
他在石云天面前停下,双手抓住少年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石云天肩骨生疼。
“你……”高振武的声音哽住了,“你是……云天?”
“是我,高叔。”石云天鼻子一酸,“我回来了。”
高振武盯着他看了很久,从眉眼到身量,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然后,这个在皖南让鬼子闻风丧胆的悍将,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好小子……”他用力拍着石云天的背,一下比一下重,“好小子!长高了!壮实了!”
拍着拍着,他忽然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石云天:“你娘呢?小虎呢?还有李妞那丫头,春琳……”
“小虎他们都在营地里。”石云天说,“我娘……她牺牲了。”
高振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几年前,太湖边上,为了救一个小战士。”
高振武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背对着石云天,肩膀微微耸动。
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走。”他重新抓住石云天的手臂,“带我去见老张。”
营地里,张锦亮正在和老赵核对粮食储备。
听到哨兵的报告时,他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了地上。
当高振武那熟悉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走进营地时,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老高!”
“高营长!”
“营长!”
老战士们蜂拥而上,把高振武团团围住。
周彭第一个冲上去,一拳捶在他胸口:“你个老小子!还活着!”
王照强挤进人群,这个平时稳重的汉子眼眶通红:“营长,您……您这腿……”
“让鬼子炮弹蹭了一下,不碍事。”高振武咧嘴笑,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小虎呢?那浑小子躲哪儿去了?”
“爹!爹!”王小虎从人群外连滚带爬地挤进来,脸上又是笑又是泪,“高叔!真是您!”
高振武一把抱住王小虎,像抱小孩似的把他举起来转了个圈:“好家伙!当年跟在我屁股后头要糖吃的小豆丁,如今也成大小伙子了!”
李妞和宋春琳站在人群外围,两个姑娘捂着嘴哭。马小健抱着剑靠在窝棚边,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
曹书昂站在营部门口,看着这一幕,轻声对身边的佟青山说:“这就是革命队伍,走到哪儿都是家。”
佟青山点头,眼中也有泪光闪动。
他认出了高振武身后的几个战士,都是皖南独立营的老兵。
张锦亮最后一个走上前。
两个老战友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只是互相看着。
四年了。
四年生死未卜,四年音讯断绝,四年在各自的战场上浴血拼杀。
张锦亮伸出手。
高振武握住。
两只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骨节都握得发白。
“老了。”张锦亮说。
“你也是。”高振武笑,眼角皱纹堆在一起。
“怎么找来的?”
“皖南那边压力太大,我带队伍突围,一路往东打,听说江南有支江抗队伍闹得凶,一打听,领头姓张。”高振武松开手,环顾营地,“我就猜是你。”
“来得正好。”张锦亮说,“我们正需要人手。”
“听说汪文婴来了?”
“消息挺灵通。”
“那王八蛋在皖南也没少祸害。”高振武眼中闪过寒光,“这回撞上了,新账旧账一起算。”
正说着,石云天带着高振武去看佟青山。
两个皖南战友相见,又是一番唏嘘。
傍晚,营地里燃起了比平时多一倍的篝火。
高振武带来的二十三个战士融入了队伍,他们拿出舍不得吃的干粮,和江抗的同志们分享。
虽然只是糙米饼和野菜汤,但这顿饭吃得比过年还热闹。
高振武坐在张锦亮身边,两人就着一碗热水,低声交谈着这四年的经历。
“……皖南不好打,鬼子清乡一波接一波,国军那边还时不时捅刀子。”高振武喝了口水,“但我运气不错,收编了几支被打散的游击队,慢慢拉扯起一个营的架子。”
“名单的事你知道了吧?”张锦亮问。
“知道了。”高振武脸色沉下来,“藤田那老鬼子,记性倒好,四年前在河北没抓住我们,现在还想补上这一刀。”
“不止藤田。”石云天走过来坐下,“汪文婴这次来,恐怕也是冲着咱们。”
高振武看向石云天,眼神复杂:“小子,听说你这几年干了不少大事。”
“都是被逼的。”石云天说。
“被逼的能炸七三一?能杀汪精卫?”高振武笑了,“你爹要是知道,能笑醒。”
提到父亲,石云天沉默了。
高振武拍拍他的肩:“放心,这回高叔在,咱们一起,把该讨的债都讨回来。”
夜色渐深,篝火渐熄。
战士们陆续回窝棚休息,营地里安静下来。
高振武却睡不着,他披着衣服走到营地边缘,看着远处黑暗中德清县城的轮廓。
石云天跟了出来,站在他身边。
“高叔,您的腿……”
“淝水阻击战留下的。”高振武轻描淡写,“鬼子一个中队想渡河,我带一个排守了三天,最后一天,迫击炮弹落在掩体边上,炸飞的石头砸断了腿骨。”
他顿了顿:“军医说就算接上也得瘸,我说瘸就瘸,命还在就行。”
“您该好好养着。”
“养什么?”高振武转头看他,“仗还没打完呢,只要还能动,就得往前冲。”
山风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云天,”高振武忽然说,“你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护着的小鬼了。”
“我宁愿不长这么大。”石云天低声说,“我宁愿我爹还在,我娘还在,大家都还在石家村……”
“可这就是世道。”高振武望向星空,“鬼子不让咱们安生,那咱们就让他们不得安生,你爹你娘的仇,千千万万同胞的仇,都得报。”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刚才说,想对付汪文婴的囤粮计划?”
“是。”
“算我一个。”高振武说,“皖南那边,我吃够了缺粮的苦,这回,绝不能让那小子得逞。”
他的身影消失在窝棚的阴影里,只有石云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