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振武到来的第三天,石云天在营地东头的空地上铺开了十几张桑皮纸。
纸上用炭笔画着各种奇怪的图样,有层层堆叠的土堆剖面,有田垄沟渠的布局,还有作物根系的交错示意图。
王小虎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挠着头问:“云天哥,你这画的……是啥阵法?”
“不是阵法。”石云天拿起一张图,指着上面标注的文字,“是种地的法子。”
“种地?”刚从皖南来的一个年轻战士凑过来,“石同志,咱们不是要打汪文婴吗?怎么研究起种地了?”
石云天抬起头,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战士们。
张锦亮、高振武、曹书昂也走了过来。
“正是因为要打汪文婴,才更要研究种地。”石云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汪文婴和鬼子打的什么算盘?囤积粮食,制造粮荒,逼老百姓要么饿死,要么听他们的。”
他走到营地边缘,指着山下隐约可见的田地:“可如果咱们能让老百姓自己种出足够的粮食呢?”
山风吹过,掀起桑皮纸的边角。
曹书昂若有所思:“云天,你是说……”
“鬼子想用粮食卡咱们的脖子,”石云天转过身,眼神清亮,“咱们就教老百姓怎么把脖子养粗,让他们卡不住。”
高振武拿起一张画着秸秆堆肥的图,仔细看了看:“这些法子……管用?”
“管用。”石云天点头,“我在北方时就琢磨过,有些试验过,有些是从古书里找的,还有些……”
他顿了顿:“是我自己想的。”
他没有说“前世”两个字。
“可咱们现在是打仗,哪有工夫教老百姓种地?”周彭皱眉。
“正因为打仗,才更要教。”石云天说,“高叔从皖南来,最清楚,鬼子‘清乡’,烧粮仓、毁农田,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光靠枪炮打不垮咱们,得饿死咱们。”
他走到张锦亮面前:“营长,您常说得民心者得天下,什么是民心?老百姓要的,无非是一口饱饭,一个安稳,汪文婴给不了,鬼子给不了,但咱们能给。”
营地安静下来。
只有桑皮纸在风中哗哗作响。
张锦亮看着石云天,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眼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里,不仅有杀敌的锐气,更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一种想要从根子上改变这片土地的执着。
“你要怎么做?”张锦亮终于开口。
“分三步。”石云天走回图纸前,“第一,选几个信得过的村子,先试点,第二,派咱们的人,扮成农技师傅,教他们堆肥、选种、挖渠,第三,等春耕开始,组织民兵护耕,鬼子敢来破坏,就打回去。”
“可这些法子……”曹书昂指着图纸,“老百姓会信吗?祖祖辈辈都是那么种的。”
“所以要先试点。”石云天说,“找几个胆子大的,愿意试的,等秋收时亩产高了,不用咱们说,其他村子自然会跟着学。”
高振武忽然笑了:“好小子,你这是要在鬼子眼皮底下,搞出个‘世外桃源’啊。”
“不是世外桃源。”石云天摇头,“是根,把根扎牢了,鬼子再怎么烧杀抢掠,只要种子在、地在、人在,就能一直长出来。”
他拿起那张画着垄作沟灌的图:“就像这个,起垄种庄稼,浇水只灌沟,能省一半水,江南雨水多,可能不觉得,可要是在皖南、在河北,这就是救命的法子。”
皖南来的战士们眼睛亮了。
他们太知道缺水的苦。
“这法子……真能省一半水?”一个皖南老兵问。
“能。”石云天肯定地说,“我在河北试过。”
他没有说,那是在前世的记忆里。
张锦亮和高振武对视一眼。
两人走到一边,低声交谈了几句。
片刻后,张锦亮走回来:“云天,你选村子,需要多少人手,直接跟周彭要,但是记住——”
他加重语气:“这是长期的事,急不得,也冒不得险。”
“我明白。”石云天郑重地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石云天忙得脚不沾地。
他先选了三个村子,都是最偏僻、鬼子巡逻最少、老百姓也最苦的。
然后从营地里挑了六个战士,三个是本地人,熟悉方言和风俗;三个是从皖南来的,种地经验丰富。
石云天给他们做了简单的培训,教他们怎么讲解那些图纸上的法子,怎么回答老百姓的问题,最重要的是,怎么在教种地的同时,悄悄宣传抗日道理。
“记住,你们不是去说教的,是去帮忙的。”石云天对六个战士说,“老百姓问什么,你们答什么;老百姓需要什么,你们帮什么,等他们信了你们的人,自然就会信你们的话。”
临行前,石云天给每个战士发了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小包筛选过的小麦种子,一小瓶用辣椒和大蒜熬制的驱虫水,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画着堆肥步骤的示意图。
“种子是我从去年收成最好的麦田里选的,”石云天说,“抗病、耐旱。驱虫水洒在菜叶上,虫子不爱吃,图看不懂没关系,照着做就行。”
六个战士揣着布包,扮成走村串户的货郎、探亲的亲戚、逃荒的难民,消失在山道中。
石云天站在山坡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王小虎走过来:“云天哥,你说……能成吗?”
“不知道。”石云天实话实说,“但总得试试。”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资料,那些在极端困难条件下,依然坚持推广农业技术、改善民生的先辈们。
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但他们试了。
所以有了后来的事。
“小虎,”石云天忽然说,“你知道为什么汪文婴和鬼子,这么怕咱们教老百姓种地吗?”
“为啥?”
“因为枪炮只能打死人,”石云天望向远山,“但种子能让人活,他们可以烧掉今年的粮食,但只要老百姓学会了怎么种出更好的粮食,明年、后年、大后年……他们会一直种下去。”
“而这种下去的每一粒粮食,都是打在鬼子脸上的耳光。”
“也是咱们,能给这片土地留下的,最好的东西。”
夕阳西下,山峦镀上一层金边。
石云天转身往营地走。
桑皮纸上的那些图样,在他脑海里一张张闪过,堆肥、垄作、选种、轮作……
这些也仅是次要,更重要的是接下来要进行的两大能改变现状的王炸——嫁接与杂交,但这需要试验时间,所以不可操之过急。
那不是阵法。
但或许,是比任何阵法都更强大的东西。
一种能让土地重生、让人心安定的力量。
而汪文婴和鬼子永远不会懂,当他们忙着囤积粮食、制造饥荒的时候,有人正在教老百姓,怎么自己种出吃不完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