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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6章 讲个故事

    房间里沉默了许久,气氛有些微妙,直到良久后被石云天打破沉默。

    “纪恒。”他忽然说。

    “什么?”

    “怀瑾居那个孩子。”石云天转过身,“他是今井的干儿子,能自由出入江兴楼,而且……”

    他顿了顿:“他对我们有好感。”

    “太冒险了。”曹书昂立刻反对,“且不说他是否可靠,就算他愿意帮忙,一个半大孩子,能做什么?”

    “正因为他是孩子,才不会引起怀疑。”石云天说,“而且,我们不需要他做太多,只要他能告诉我们,粮食什么时候进江兴楼,存在哪个仓库,守卫什么时候换班……这些就够了。”

    张锦亮沉默了很久。

    “云天,”他终于开口,“你知道如果失败,会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石云天平静地说,“我们会暴露,纪恒会死,汪文婴的计划会继续,根据地会面临粮荒。”

    “那你还……”

    “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石云天打断他,“粮荒一样会发生,汪文婴一样会得逞,而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乡亲们挨饿。”

    山洞里再次陷入沉默。

    油灯快要燃尽了,火苗越来越小。

    “我去见他。”石云天说,“先试探一下,如果他愿意帮忙,我们再制定详细计划,如果他不愿意,或者有异样,我们立刻撤。”

    “怎么试探?”周彭问。

    石云天想了想:“他喜欢听故事,我就给他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

    下午,石云天又进了城。

    这次他没背竹筐,换了身稍微体面些的粗布短褂,像个进城找活计的乡下少年。

    怀瑾居的生意还是那样,不温不火。

    纪恒坐在柜台后,正低头看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石云天,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来了!”他合上书,站起身,“我就知道你会来。”

    石云天走到柜台前:“你怎么知道?”

    “直觉。”纪恒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那天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和那些人不一样。”

    “哪些人?”

    “来吃饭的客人,街上的行人,还有……”纪恒的声音低了下去,“干爹的那些朋友。”

    石云天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很干净,像秋日的湖水,倒映着窗外的天光。

    “今天不卖蘑菇了?”纪恒问。

    “今天来听书。”石云天说。

    “听书?”纪恒一愣,“我们这儿不说书啊。”

    “我说,你听。”石云天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想听吗?”

    纪恒用力点头。

    石云天开始讲。

    讲一个少年,生在乱世,父母早亡,被仇人收养。

    仇人对他很好,教他读书,给他饭吃,告诉他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少年信了,以为仇人真的是恩人。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仇人杀了他的亲哥哥,还把哥哥的心挖出来,说是为了治病。

    少年终于明白,仇人对他好,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需要一颗年轻的心,来换自己衰老的心。

    他可以选择继续装傻,享受仇人给的荣华富贵。

    也可以选择报仇,哪怕代价是自己的命。

    故事讲到这里,石云天停了下来。

    “后来呢?”纪恒问,眼睛一眨不眨。

    “后来,”石云天看着他的眼睛,“少年做了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你猜。”

    纪恒想了想:“他报仇了?”

    “为什么这么猜?”

    “因为……”纪恒的声音很轻,“如果是我,我也会报仇。”

    石云天的心微微一震。

    “哪怕会死?”

    “嗯。”纪恒点头,“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声,卖糖人的吆喝,孩子的嬉笑,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但这些声音都好像隔了一层,柜台后的这个小空间里,只有两个人,和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

    “如果,”石云天缓缓开口,“那个少年发现,报仇的机会来了,但需要有人帮他,而那个人……是他仇人的另一个养子,一个和他一样,被蒙在鼓里的孩子,他该不该告诉那个孩子真相?”

    纪恒愣住了。

    他盯着石云天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柜台上的灰尘都在阳光里停止了飞舞。

    “该。”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因为那个孩子,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石云天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面小红旗,放在柜台上。

    旗很旧了,褪色发白,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鲜艳。

    “这是……”纪恒疑惑地看着。

    “一个朋友的。”石云天说,“他曾经也做过选择,现在,他把这面旗交给了我。”

    纪恒伸出手,轻轻抚摸旗面。

    布很粗糙,但很温暖。

    “这旗代表什么?”他问。

    “代表心。”石云天说,“人在旗在,旗在心在。”

    纪恒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你那个朋友……现在在哪?”

    “在战斗。”石云天收起红旗,“用一种你可能不理解的方式。”

    纪恒沉默了片刻。

    “我能见见他吗?”

    “现在还不行。”石云天摇头,“但也许有一天,你可以。”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纪恒叫住他。

    石云天回头。

    “你……”纪恒咬了咬嘴唇,“你还会来吗?”

    “会。”石云天说,“下次来,我给你带个新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粮食的故事。”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怀瑾居。

    纪恒站在柜台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里还残留着那面小红旗的温度。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德清县城又迎来了一个夜晚。

    而在这个夜晚,有些人要做选择了。

    而在这个夜晚,有些人要做选择了。

    纪恒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仿佛还能触到那面小旗粗砺温暖的质感。

    “人在旗在,旗在心在……”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像在咀嚼一颗陌生的、带着清苦回甘的果子。

    今井干爹教导的“秩序”与“共荣”,在这个关于“心”和“选择”的故事面前,突然显得有些苍白。

    他不知道什么是真相,但他知道,那个叫石云天的少年,看他的眼神里,没有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