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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7章 贼喊抓贼

    从乔村返回燕子洞的路上,山雾渐浓。

    夏明川走在队伍中间,脚步沉稳,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周彭在前方开路,三个战士呈品字形护卫,李妞和宋春琳跟在最后,两人不时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周副连长,”夏明川忽然开口,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缥缈,“你觉得苏晚晴同志会去哪里?”

    周彭头也不回:“不好说,如果她伤得不重,可能会去其他联络点;如果伤重……”

    他顿了顿:“这山里野兽多,鬼子巡逻队也常出没。”

    “是啊。”夏明川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忧心”,“她身上带着重要情报,万一落到鬼子手里,或者……被山里的某些人碰上……”

    他没说“某些人”是谁,但话里的暗示像针一样扎进空气。

    李妞忍不住开口:“夏特派员,您是说……”

    “我只是担心。”夏明川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敌后斗争复杂,有时候,表面看起来是自己人的,未必就真是一路人。”

    这话说得含糊,却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宋春琳想起石云天常说的话——“越是在自己人中间,越要睁大眼睛。”

    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十米。

    山路一侧是陡坡,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周彭放慢脚步,示意大家小心。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撕裂了浓雾的寂静。

    枪声很近,就在队伍中间。

    “卧倒!”周彭大吼,所有人瞬间趴倒在地。

    李妞抬起头,透过雾气,她看见夏明川捂着左肩,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间涌出。

    他的眼镜掉在地上,镜片碎裂。

    “特派员!”一个战士惊呼。

    “有……有埋伏……”夏明川的声音颤抖,脸上血色尽失,“快……快隐蔽……”

    周彭迅速扫视四周。

    浓雾弥漫,根本看不清开枪的人在哪里。

    他打了个手势,三个战士立刻散开,寻找掩体。

    李妞趴在地上,心跳如鼓。她离夏明川不远,刚才那一瞬间,她似乎看见……

    不,不可能。

    一定是看错了。

    “妞妞姐……”宋春琳爬到她身边,声音发抖,“我刚才好像看见……枪口是朝……”

    “别说话。”李妞捂住她的嘴,手心冰凉。

    周彭猫着腰挪到夏明川身边,检查伤口。

    子弹从肩胛骨下方穿入,没打中要害,但出血量不小。

    “必须马上止血。”周彭撕开自己的衣服下摆,准备包扎。

    “不……不用管我……”夏明川“虚弱”地摇头,嘴唇发白,“快……快抓人……开枪的人……跑不远……”

    他忽然抓住周彭的手臂,手指用力到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却让周围的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周副连长……我看见了……开枪的是……是赵文隆手下的一个人……老虎岭的……”

    周彭瞳孔一缩。

    “你确定?”

    “千真万确……”夏明川“痛苦”地闭上眼睛,“雾虽然大……但我看见了他的脸……那个脸上有疤的……叫……叫刘老三……”

    三个战士面面相觑。

    刘老三确实是老虎岭的兄弟,跟着赵文隆投奔过来的,脸上有道刀疤,很显眼。

    “他为什么……”一个战士脱口而出。

    “还能为什么……”夏明川苦笑,鲜血染红了半边衣服,“老虎岭的人……本来就是收编的……成分复杂……说不定……早就被鬼子收买了……”

    逻辑严丝合缝。

    赵文隆带着三十多人投奔,虽然救了急,但确实来历不明。

    队伍里早有议论,说这些原国军散兵不可全信。

    如今夏明川遇袭,指认老虎岭的人,一切似乎都“合理”了。

    “先回营地。”周彭当机立断,背起夏明川,“这事必须马上报告营长。”

    一行人匆匆返回。

    燕子洞营地已经进入警戒状态。

    枪声传得很远,张锦亮带着王照强等人守在洞口,看见周彭背着负伤的夏明川回来,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

    窝棚里,煤油灯被挑亮。

    夏明川躺在简易担架上,军医正在处理伤口。

    他脸色苍白,但神志清醒,一字一句地“汇报”了遇袭经过。

    “……雾很大……但开枪的人离我很近……我看清了,是刘老三。”他看向张锦亮,眼中满是“痛心”和“后怕”,“营长……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影响团结……但事实就是事实……老虎岭的人里……恐怕混进了奸细……”

    张锦亮沉默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王照强忍不住开口:“刘老三?那小子平时挺老实……”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夏明川叹息,“也许……他就是鬼子安插的钉子,专门等着机会……除掉上级派来的干部……”

    这话狠毒。

    如果夏明川真是特派员,那么刺杀他,就是破坏上级领导,就是叛变。

    赵文隆被叫来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他听完周彭的叙述,脸色一下子铁青。

    “不可能!”这个独眼汉子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态,“刘老三跟我七年!从淞沪打到南京,再从南京逃进山里!他全家都被鬼子杀了!他怎么可能……”

    “赵同志,”夏明川虚弱地开口,“我也希望是误会……但我的眼睛不会骗我……那一枪,就是要我的命啊……”

    他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混着肩上的血迹,显得格外凄惨悲壮。

    “我千里迢迢来找队伍……没想到……差点死在自己人手里……”

    窝棚里鸦雀无声。

    赵文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几个老虎岭兄弟面面相觑,有人愤怒,有人茫然,更多的人是恐惧,如果刘老三真是奸细,那他们所有人都会被怀疑。

    信任的裂痕,在这一刻被夏明川用一颗子弹,狠狠地撕开了。

    张锦亮终于站起身。

    “周彭,带人控制刘老三。赵文隆,你和老虎岭的兄弟暂时留在营地西区,没有命令不得走动。”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事情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要妄下结论。”

    “营长!”赵文隆急了。

    “执行命令。”

    “……是。”

    人群散去。

    窝棚里只剩下张锦亮、王照强,和躺在担架上的夏明川。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夏明川“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向张锦亮:“营长……给您添麻烦了……”

    “你好好养伤。”张锦亮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转身走出窝棚。

    门外,夜色深沉,山风呼啸。

    张锦亮独自站在夜色中,山风吹动他破旧的军装。

    窝棚里,夏明川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肩上的伤口很疼,但值得。

    这一枪,不仅洗清了自己的嫌疑,还把祸水引向了老虎岭,那些外来者,本来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接下来,只要那个苏晚晴永远消失,或者“恰好”被发现时已经是一具尸体,那么曹书昂的话就死无对证。

    而他,夏明川,将是唯一的、受了伤的、差点为革命牺牲的“真特派员”。

    煤油灯下,他闭上眼睛,开始思考下一个步骤。

    营地西区隐隐传来争吵声,那是老虎岭的兄弟在质问,在辩解。

    分裂的种子已经种下。

    现在,只需要浇点水,施点肥,让它好好生长。

    夜色浓稠如墨。

    而在更深的黑暗中,那个名叫苏晚晴的女交通员,正靠在一处隐秘的山洞里,用牙齿撕开最后的绷带,重新包扎手腕上的枪伤。

    她听见了远处的枪声,也听见了随风飘来的、模糊的争吵。

    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她知道,有人要她死。

    她也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份缝在内衣夹层里、用密写药水写就的,关于一个叛徒真面目的绝密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