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朗朗上口的颂歌也被一遍又一遍地传唱,曲调雄浑悲壮,听得人热血沸腾:
神爱世人,降临圣皇救人间,万里疆域尽神国,蛮荒边民应怜艰,追随圣皇去八荒,奋勇行去身向前。
朱有建默不作声听完了整整一堂课,待散场的人潮裹挟着狂热的声浪涌出门外,望着那些眼神发亮、步履坚定的背影,他忍不住低声咂舌,给出一句精准又透着几分无奈的评价:
“张序和,真真是个传销头目样的天才!”
他头上那圈神环,绝非旁人以为的残缺半边,而是货真价实的完整神环——
只是一半凝作看得见的实影,流转着温润的光晕,一半散为缥缈的虚光,仿佛与空气融为一体。
每逢他站在台上振臂演讲,那神环便在虚实之间不停切换、循环往复,莹莹神辉如潮水般漫过礼堂的每一寸角落,将在场之人尽数笼罩其中。
神辉之下,任你是铁石心肠的沙场老将,还是清醒自持的饱学鸿儒,都会被他的话术牵着鼻子走,不知不觉间便深陷其中,再也拔不出脚来。
便是朱有建亲临旁听,也没能逃过这股无形的蛊惑。
听着听着,他竟也渐渐恍惚起来,恍惚间只觉得自己便是这伟大事业里不可或缺的一员,此生此世,理当以解放全人类为终极目标,为这桩千秋伟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序和当真是个无师自通的奇才,竟能将后世传销那套话术,不着痕迹地揉进了教义宣讲里。
世人只道传销口才厉害,却不知其本质,原是一场围绕“操控”二字展开的精妙语言游戏:
用天花乱坠的“造梦”话术,点燃人心中对伟业功成的贪婪与欲望;
用偷梁换柱的“扭曲逻辑”,一点点瓦解人们固有的常识与判断;
用“舍身取义”的道德枷锁,行“情感绑架”之实,锁死听者的退路;
用山呼海啸的群体应和,营造出不容置疑的狂热氛围,消解个体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性;
用滴水不漏的“话术闭环”,堵死所有质疑的口子;
再用“神选之子”的身份加持,完成权威塑造,将众人的信任牢牢攥在掌心。
朱有建不过是听了短短一个课时,事后回想起来,依旧会被那股狂热的余韵裹挟,胸中激荡起一腔滚烫热血。
更何况那些受训者,足足经受了十二日的话术轰炸,日日浸淫在这般氛围里,怕是终其一生,都难以走出这场精心编织的幻梦。
往后余生,他们定会时时刻刻将自己代入“解放全人类”的神圣使命中,至死不渝。
朱有建越想越觉得,神谕会的组织架构,实在还有太多亟待完善之处。
眼下虽有护教团与仪轨司各司其职,可实际的布道传教之事,却依旧全凭个人的学习能力,不成章法。
虽说也有相关的传教培训,可汤若望那一套,不过是照本宣科地讲解教义条文,全然没有张序和这般蛊惑人心的迷惑性与煽动性。
布道者若是连自己都无法代入情境,又如何能引得旁人信服?
这般布道,自然是步履维艰。
如此想来,布道者的培养,理当有专门的机构来统筹擘画、鼎力支持。
张序和身负神子之名,又身怀这般惊世骇俗的演讲天赋,若是只将他拘在仪轨司的方寸之地,做些勘定仪典、誊抄经文的琐事,实在是暴殄天物。
他这般的人物,就该专职负责布道者的遴选与培训,将这一身蛊惑人心的本事倾囊相授,为神谕会培育出一批批能挑起大梁的布道骨干。
至于是否要为此常设一个专门的机构,朱有建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决定尽快召集徐雅各布与张序和,三人当面坐下来,把这件事商议个明白。
而这批受训士子的信仰,与神谕会的老牌信徒相比,也有着泾渭分明的偏向——
他们更像是人皇的忠实追随者。
在他们心中,神谕会的存在,本就是建立在人皇降临的前提之上:
先有人皇,才有人皇对神谕的宣扬,神谕会不过是辅佐人皇践行天命的工具与载体。
身为大明子民,他们理应将完成人皇统御全人类的宏愿,当作此生至高无上的目标,矢志不渝,死而后已。
朱有建笃信,经张序和这番布道洗礼的科举士子,定会将皇权至上的理念烙进骨血里,融入呼吸间。
他们会坚定不移地拥护皇权凌驾于宗教信仰之上,为大明最终铸就皇权统御宗教的稳固格局,立下不可磨灭的赫赫功勋。
至于神谕会日后会不会滋生野心、尾大不掉,乃至凌驾皇权之上,朱有建从未为此费过半分思量。
他向来奉行活在当下的准则,总觉得百年之后,大明会是何种形态,世界又会演变成怎样的格局,都与他毫无关联——
儿孙自有儿孙福,身后之事,何须他来劳神费心。
可他未曾料到,自己这般随性而为的无心布局,竟因张序和的横空出世,意外消解了后世神权压过皇权的莫大隐患。
张序和布道时的每一句说辞,每一次引导,都在潜移默化中夯实了皇权至高无上的根基,让神谕会从诞生之初,便注定只能是辅佐皇权的臂膀,而非觊觎皇权的异己。
赤衣卫与武举进士拢共不过二百余人,按着每十人便能简易操控一艘釜船的规制,众人一番商议,最终拍板定论——
编组一支二十艘釜船的舰队,星夜兼程驰援杭州湾的快应队。
孙克孝与郑森被分在了两艘不同的釜船上。
赤衣卫与武举进士的人数恰好对半均分,便以一比一的配比,齐刷刷填充到每一艘釜船的操控舱内,各司其职,严阵以待。
郑森凝望着眼前这艘形制诡谲的舟船,胸腔里翻涌的震撼,远非其余一百零六名武进士所能比拟。
他出身倭岛田川氏,幼年间便听家中长辈绘声绘色地提及过倭岛战国时代的传奇——
丰臣秀吉麾下那种名震四海的龟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