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来自遥远苏丹国的汉子,粗陋的麻布松松垮垮缠在身上,衣料上凝着未干的海腥,还沾着一路劫掠来的尘土;
光脚蹬着一双抢劫来的布鞋,鞋底被崎岖的路面磨得发亮,踩在杭州城光滑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
头上扣着一顶宽檐草帽,帽檐下悬着一块灰黑色的破麻布,将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深陷的眼窝,里头翻涌着浑浊却又透着凶狠的光。
这般装束,和他们先前见过的伊斯兰教信徒截然不同,既无洁白的头巾裹头,也无曳地的长袍护体,直让快应队的战士们皱紧了眉头,一时竟辨不出他们的来路。
更多的,则是些来自南洋诸岛小邦部落的岛民。
他们多半胡乱套着抢来的大明长衫,有的衣襟歪歪扭扭敞着怀,有的袖口被扯得稀烂,露出底下被烈日晒得黝黑粗糙的臂膀;
十有八九穿着着各式布鞋、光着腿,脚踝和小腿上胡乱缠着些野藤条,或是挂着一串用贝壳、兽牙串起来的玩意儿,跑起步来藤条晃荡,贝壳相撞叮当作响。
再配上他们微微佝偻的身形,以及那双东张西望、贼兮兮的眼睛,活脱脱就是一群穿了衣裳的野猴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粗鄙蛮横的野气。
这些南洋蛮兵,个个生得矮壮粗陋,身高竟不足五尺,比寻常大明男子矮了老大一截。
一身皮肤是被南太平洋的毒日头与咸腥海风长年累月打磨出来的深褐色,近乎黝黑发亮,像是在身上抹了一层油亮的桐漆。
头发更是乱得如同荒草,随意披散在肩头后背,既不束发,也无冠帽束缚,风一吹便漫天乱飞,发丝间还缠缠着几根干枯的野草、破烂的布条,活脱脱一副未开化的模样。
他们大多来自南太平洋深处、永乐大陆以北的偏远海岛,那些地方远隔中原万里,别说大明的教化从未抵达,便是苏丹国的传教士也未曾踏足半步,耶稣会的神父更是连方向都摸不着。
蛮荒之地养出的人,骨子里依旧带着原始部落的野蛮与凶悍,一言不合便要拔刀相向。
他们之所以会千里迢迢出现在大明的江南腹地,全是伊洛克人从中作梗。
那群臭名昭着的职业海盗,驾着吃水极浅的快船,像饿狼般遍历南太平洋诸岛,专挑各岛身强力壮的青壮掳掠,将他们当作冲锋陷阵的炮灰随意驱策。
此番被耶稣会重金招纳,不仅有白花花的银子可拿,更有机会劫掠大明这般富庶城池,伊洛克人自然不会放过这等良机,当即就将各岛的壮丁一股脑搜罗出来,拼凑成了这支混乱不堪却又凶残至极的劫掠队伍。
快应队的战士们伏在城外的密林中,盯着那些陌生的身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们琢磨了半晌,搜遍了脑海中储存的所有关于南洋族群的记忆,竟找不到半分能与眼前这群人对得上号的模样。
在他们的印象里,哪怕是远在中南半岛的图特亚人,肤色也只是偏冷的蜡黄色,常年被海风浸润,反倒会透出几分被日光晒褪的霜白,绝不是眼前这般油光锃亮的黝黑。
好在这群打京鲁营出来的老兵,个个都是眼观六路、脑瓜子转得飞快的机灵人。
有人悄无声息地举起远望筒,眯着眼,一寸寸细细扫视着城下乱作一团的人群。
不多时,那人便低低地“咦”了一声,眼前陡然一亮——
纷乱的人潮里,竟混着个穿青布长衫、蹬千层底布鞋的身影。
那人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青玉簪固定着,腰间还悬着一柄嵌银短刀,身形挺拔,六尺上下的个头,举手投足间,活脱脱就是个地道的大明江南士子模样。
只要是大明人,那就好办了。
战士们相视一眼,眼底都透出几分喜色,不愁从他嘴里套不出想要的消息。
要抓这么个“舌头”,对这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士而言,简直是探囊取物般的容易。
根本犯不着兴师动众,只消挑出五个手脚最利落的尖兵,借着街巷里坍塌的残垣断壁做掩护,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过去。
五人呈犄角之势散开,布下一个简单却暗藏杀机的困阵,待那人走到僻静处,便陡然发难——
要么是一记精准狠辣的手刀劈在颈侧,要么是绳索如毒蛇般缠上手腕,反手一拧便将人制得死死的。
不消片刻,便能将这倒霉蛋弄晕扛走,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神不知鬼不觉。
至于审讯这被掳来的谢家奴,更是易如反掌。
要不了三言两语的功夫,便能叫他把肚子里那点底裤都抖搂出来。
毕竟在挂甲屯受训时,他们可没少钻研这门绝活——
王德化手下那帮专司缉拿审讯的番子,可是亲自来营里当过教头的。
那些五花八门的手段,软的硬的轮番上阵,再配合上特制的捆缚阵法,能叫人骨头缝里都透着酸麻。
任你是铜牙铁齿的硬骨头,到了他们手里,也休想咬紧牙关半个字。
从这谢家奴的嘴里,他们总算扒清了这支南洋联军的底细。
原来这群乌合之众竟是分了三六九等的:
上等的,是那些金发白皮、鼻孔朝天的欧罗巴洋大人,个个衣装笔挺,只在后方坐享其成;
中等的,便是像他这样的家奴管事,仰人鼻息,跑腿打杂,唯洋大人马首是瞻;
下等的,则是那些被当作炮灰驱策的南洋土蛮兵,命贱如草芥,死了也无人过问。
在这些家奴管事的眼里,那些金发白皮的洋大人,地位与他们的东家没有半分差别,只能低眉顺眼俯首帖耳,使出浑身解数去巴结讨好。
至于那些南洋土蛮兵,虽说身份低贱如泥,却万万不能真当作奴仆一般随意使唤。
毕竟这帮人野性未驯,骨子里的蛮荒凶戾半点没被教化磨去,发起狠来烧杀掳掠无所不为,真要是被他们伤了,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自认倒霉——
连个说理的地方都寻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