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蛮兵们还只盯着高墙大院的富庶人家,到后来,劫掠的疯魔早已漫过青石板街巷,目之所及,无论低矮的民房、冷清的铺户还是空置的官署衙门,一概难逃洗劫,连门板都被卸下来扛走。
无数家丁奴婢,甚至是那些拖家带口、来不及出城的穷户,都被粗麻绳反剪着手腕捆成一串,如驱牲口般被鞭打着朝运河边而去。
那里早已停满了密密麻麻的商船,船工们叼着旱烟立在船头,眼神麻木地望着这人间惨状,只等着接收这些被劫掠来的人口,将他们运往不知名的远方,换一笔丰厚的银钱。
杭州府城纵然阔大,街巷纵横、屋舍万千,可近两万南洋蛮兵如蚁附膻,所过之处寸草不留,不过入夜时分,整座城池便被搜刮得一干二净,连像样的桌椅都没留下,近乎片瓦无存;
而被驱赶的百姓,更是从黄昏到次日天明,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脚不沾地地被押着赶路,哭喊声、咒骂声、孩童的啼哭声震天动地,却只换来蛮兵更凶狠的鞭打。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彻底将留在城里的人打懵了。
他们在滔天惶恐里哭嚎挣扎,却被蛮横地推搡着、拖拽着送上商船,如猪猡般被塞在腥臭逼仄的船舱里,连翻身都动弹不得。
白发老人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孙儿的衣角;
稚童的哭啼声被粗暴的呵斥与皮鞭声彻底淹没,没有人能弄明白,自己究竟是遭了什么劫,昨日还在盼着的中秋团圆,怎就变成了这般生离死别的炼狱光景。
城外西湖岸边,一片浓密的水杉林里,一支快应队的战士正屏息蛰伏,将城里这番烧杀掳掠的暴行看得一清二楚。
指节攥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行动。
他们也是刚到此处不久,正围在一处隐蔽的土坡下商讨入城的细则,便听见城南钱塘江方向传来震天动地的炮响。
凭着多年浸淫沙场的经验,他们瞬间辨出那是佛郎机炮的声响,炮弹出膛的凌厉破空声,该是五斤重的实心石弹无疑。
再根据炮声的距离与轰鸣的密度推算,每一发炮弹落在城墙上,足以炸开一丈见方的狰狞创面;
以杭州城墙砖的质地硬度,至少能砸出三尺深的弹坑;
这般密集无休的轰击,少说也有一千二百发,城南的城墙,怕是早已被轰塌了大半,断壁残垣间早该血流成河。
快应队的战士们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近身搏杀、潜行突袭无一不精,可此番奉命潜行,身上并未携带半件重型武器。
若是在陆地上,凭着精妙多变的阵法与手中削铁如泥的利器,他们能以一当十,便是摧垮一支千人队也不在话下;
可面对江上往来游弋、炮口森然的荷兰舰艇,他们却束手无策,半点法子也没有。
他们满心焦灼地等着杭州守备军的援军赶到,从日头高悬等到残阳西坠,终究是失望透顶。
目之所及,只有无数被粗麻绳捆成一串的百姓,在南洋蛮兵的皮鞭抽打与粗暴呵斥下,踉踉跄跄地朝着城北运河码头而去。
他们排着望不到头的长队,面如死灰,如同待宰的羔羊,被逐一赶上摇晃的商船,连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快应队的战士们尚不知南洋蛮兵劫掠生民的滔天恶行,自台州登岸的那一刻起,便依着中枢既定的部署,将整支队伍拆解得星散——
二十支精锐小队,如一张骤然撒开的捕网,各自划定了清剿与探查的片区,踏着星夜的寒霜,奔赴指定的疆土。
他们这支由京鲁营老兵拼凑而成的队伍,恰被分派到了富庶甲天下的杭州城。
一路晓行夜宿,风餐露宿,打探来的关键讯息唯有一条:
中秋过后,钱塘江大潮便会一日盛过一日,杭州府自古便有八月十八倾城观潮的旧俗,待到那日,城中万人空巷,人声鼎沸,城防守备也会因观潮之事有所松懈,正是他们悄然潜入城中的最佳时机。
可谁也未曾料到,当他们循着既定路线,悄然潜行至杭州城外时,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座城池已然失陷的人间惨状,那股子死寂与混乱交织的气息,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寒。
这座素有“人间天堂”之称的江南大城,此刻竟如同一座门户大开的空宅,高耸的城墙上不见一兵一卒的身影,斑驳的城门洞开着,既无旌旗猎猎迎风招展,也无戍卒擂鼓的铿锵声响,唯有南洋蛮兵粗野的嘶吼声、城中百姓凄厉的哭喊声,混杂着金银玉器摔碎的脆响,顺着秋日微凉的风,直直飘出数里之遥。
那些衣衫半新、肤色黝黑的蛮兵,如同一群过境的蝗虫,在街巷间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地翻箱倒柜,将百姓家中的细软财物劫掠一空,更有甚者,直接拖拽着啼哭挣扎的妇孺,将绳索粗暴地缠上他们的脖颈。
昔日画舫凌波、商贾云集的繁华市井,转瞬沦为哀嚎遍野的人间炼狱,这般毫无抵抗便轰然陷落的景象,便是见惯了沙场厮杀的快应队战士们,也忍不住满心错愕,只觉荒谬至极,又透着一股彻骨的心悸。
这支快应队,皆是从京鲁营里千挑万选的百战精锐。
徐州黄河故道旁,他们面对几十万流贼,面不改色地袭营破杀,俘获尽所有贼人;
辽东雪原里,他们顶着抗御后金的凛冽寒雪,于屯堡之中拯救被奴役的汉民;
蜀地深山间,他们踏遍瘴气弥漫的密林,平定过西贼的叛乱。
刀光剑影里滚打出来的汉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今日撞见城外这群南洋蛮兵,竟人人都惊得双目圆睁,半天合不拢嘴——
这般怪模怪样的人群,他们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南洋蛮兵的成分,乱得像一团扯不开的麻线,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穿戴打扮更是五花八门,一眼望去便知绝非一路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