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结看到伊丽莎白凑过来，眼中立刻升起一丝本能的敌意。作为王澄身边唯一一位伴驾随行的妃嫔，她肩负着另外两位姐妹赋予的重任。等她听到这位女王会说字正腔圆的官话时，已经自动将其归类为了蓄意...王澄指尖一颤，那支粉红线香登时断作两截，余烟袅袅盘旋如蛇，竟在半空凝成一只半透明的赤足虚影——脚踝处那根红绳绷得笔直，另一端没入虚空深处，微微震颤。她瞳孔骤缩，耳畔轰然炸开一声龙吟，不是自天外，而是从自己丹田里迸出来的闷响，仿佛有条幼龙正用爪子挠她心窍。“不对……”她喉头滚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红线彼端不该是韩禄。”话音未落，寝殿四壁金砖忽然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肉膜，脉搏般起伏跳动。青萍与紫鸢在门外惊叫：“殿上！地、地板在喘气！”话音未落，整座千工拔步床猛地沉陷三寸，床下金丝楠木雕花竟如活物般收缩蠕动，将三人裹进一团温热黏腻的暗红茧中。韩禄惊得反手去摸腰间短匕，却只攥住一捧滑腻菌丝——那东西沾肤即钻，顺着她腕脉往里爬，所过之处皮肤泛起珍珠母贝般的虹彩光泽。“西天引渡？”程雄娘突然按住太阳穴，声音发紧，“不对……这香气里混着‘莲台寂灭’的尾调，还有……龙涎膏？”王澄猛地抬头，视线穿透薄纱帐顶，看见穹顶藻井不知何时已化作巨兽咽喉，悬垂的璎珞是倒生獠牙，琉璃瓦片则是一片片覆鳞。她左手无意识抚过小腹，那里正传来细微的搏动，像有颗种子在血肉里发芽。可她分明记得昨夜韩禄用朱砂在她脐下画过一道镇魂符，符纹此刻却在皮下隐隐发亮，与腹中搏动应和如鼓。“噗嗤——”韩禄突然笑出声，染着蔻丹的指尖划过王澄颈侧，“澄弟怕什么？你肚子里揣的可是龙种。”她凑近耳畔，吐息灼热，“昨儿个父皇在华盖殿啃掉第三根龙骨时，我正跪在殿外磕头，听见他骨头缝里渗出蜜糖味儿的血——跟咱们现在闻到的一模一样。”王澄浑身一僵。她终于明白那线香为何断得蹊跷：根本不是被风吹折，而是被腹中胎动震断的。这孩子……竟在吸食香火愿力？此时茧壁突然裂开蛛网状缝隙，透进一线惨白月光。光柱里浮沉着无数细小金粉，落地即化作蜷缩的莲子，每粒莲子表面都浮现出微缩的佛国景象——八宝功德池里漂着半截断指，七宝楼阁檐角挂着风干的人耳，莲瓣缝隙间钻出青灰色的蚯蚓……正是白莲教信徒日日诵念的《弥勒下生经》所绘极乐净土。“快烧了它！”程雄娘厉喝，指尖燃起青紫色火焰。可火焰刚触金粉，那些莲子便齐齐睁开眼，瞳仁里映出三人倒影：王澄额角浮现龙鳞，韩禄后颈钻出骨刺，而程雄娘发间缠绕着数条细小金龙，正吞吐着她鬓边碎发。“来不及了。”王澄忽然松开紧绷的肩背，任由韩禄的手滑进自己衣襟。她仰起脖颈，露出一截雪白肌肤，喉结下方赫然浮现出淡金色梵文，字字如活蛇游走。“父皇把‘九龙夺嫡’的龙气刻进我血脉时，就注定这孩子要吃尽天下愿力。”她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你们闻到了吗？香炉里飘出来的……是人油熬的膏。”话音落下，整座寝殿轰然坍塌。金砖翻卷如浪，梁柱扭曲成脊椎状，藻井崩解为巨大颅骨，空洞眼窝里喷出带着檀香的黑雾。三人跌入深渊时，王澄反手扯断自己发间玉簪，簪尖划破掌心，鲜血滴落处竟长出三株并蒂金莲——左莲结满骷髅果，右莲垂挂血色经幡，中间那朵莲心盘踞着半透明的婴儿虚影，正吮吸着三人手腕渗出的血珠。“原来如此。”程雄娘在坠落中抓住王澄手腕，指甲陷入皮肉，“你早知道会这样。”王澄唇角扬起，血珠顺着手腕滑进袖口，洇开一朵妖异红梅：“不试试怎么知道龙胎能不能吞下整个白莲教的香火？”深渊底部并非实地，而是沸腾的液态金箔。三人坠入其中竟不觉灼痛，反而如鱼得水。王澄闭目沉入金箔深处，神识瞬间铺展千里——她看见青浦县淀山湖底沉着十八尊白玉莲台，每尊莲台都镇压着一条蛟龙残骸；看见松江府七十二座码头货仓里，麻包缝隙渗出暗金色黏液，正缓缓汇入天堑江；看见无生寺三千僧尼脚下影子全在逆向行走，影子指尖捏着细若游丝的红线，另一端系在京城皇宫地宫某口青铜棺椁上……“靖王爷的棺材板要掀翻了。”韩禄踩着金箔浪尖轻笑，赤足踏过之处，金箔凝成白玉阶，“可真巧啊，父皇啃完龙骨，你肚子就闹腾——莫非那孩子是靖王爷转世？”“蠢话。”王澄倏然睁眼，瞳孔里金莲盛放，“靖王爷是父皇亲手炼的‘人丹’，早化作龙气喂饱了天堑江。这孩子……”她按住小腹，腹中搏动骤然加剧，金莲虚影在她体表疯狂生长，“是父皇留给我最后的敕令。”此时金箔海面炸开漩涡，一具青铜棺椁破浪而出。棺盖掀开刹那，腥风扑面——里头没有尸身，只有一团搏动的心脏，表面密布着无数细小人脸，全是历代白莲圣男的面容。最中央那张脸缓缓睁开眼，竟是绍治皇帝年轻时的模样，嘴唇翕动，无声吐出四个字：【龙胎祭天】。程雄娘脸色剧变：“他在用龙胎当引子，要把白莲教所有分坛的香火愿力抽成一条真龙！”“不。”王澄伸手探入心脏表面，指尖拂过那些人脸，“他在等我主动把龙胎献祭出去。”她忽然拽住韩禄手腕，将对方掌心按在心脏上，“禄姐姐，你猜父皇为什么偏偏选中你当我的陪嫁？”韩禄瞳孔骤缩。她终于想起大婚那日，靖王爷棺椁经过时，自己裙摆扫过棺沿，当时以为是错觉的冰凉触感……其实是无数细小骨针扎进了脚踝。“因为你的血能养龙。”王澄笑得温柔，“就像当年父皇用靖王爷的血浇灌白莲种子。”话音未落，心脏突然剧烈收缩，将三人裹进一片漆黑。再睁眼时，已站在无生寺最高处的万莲塔顶。脚下不是青砖，而是层层叠叠的莲瓣，每片莲瓣都映着不同场景：东边莲瓣里，圣女教总坛正在焚烧《金刚经》；西边莲瓣中，八卦教主将自家婴孩投入炼丹炉；南边莲瓣上，黄天教徒们割开手臂，让血流进刻着“弥勒降世”的石槽……“看清楚了？”王澄指向北方，“那边才是真正的战场。”众人望去，只见松江府城墙上空悬浮着巨大幻影——那是绍治皇帝的道君法相，但面目模糊，唯有九条金龙缠绕周身，龙首皆朝向无生寺方向。更骇人的是，法相胸口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一枚滴血的玉玺，玺文正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父皇把传国玉玺炼成了龙心。”程雄娘声音发干，“他要用白莲教百万信徒的愿力，给玉玺续命。”韩禄突然拔剑斩向自己左臂，剑锋过处，血线飞溅，在空中凝成一道血符。王澄眼疾手快捏住她手腕：“别浪费——这血得留着喂龙胎。”她转身望向塔下沸腾的信徒海洋，忽而高举双臂，清越嗓音穿透云霄：“今日起，白莲教改奉‘龙生九子’为新经！”此言一出，万莲塔轰然震动。所有莲瓣同时绽放，射出万道金光，照在信徒脸上竟显出龙鳞纹路。远处松江府方向，九座码头同时升起血色龙柱，直冲云霄——那是天堑江千年积蓄的灵机，终于被龙胎彻底唤醒。“你疯了？”程雄娘失声，“这是把龙胎当祭品，要献给父皇的玉玺！”王澄却笑着解开腰间玉带，霞帔委地如血河奔涌。她赤足踏上塔沿，回眸一笑，额间金莲印记灼灼生辉：“不，我是把龙胎当钓饵。”她突然抬手撕开衣襟，露出小腹——那里金莲已绽至九重，花蕊中盘踞的婴儿虚影睁开双眼，瞳孔里映出万里山河，“我要钓的，是父皇藏在玉玺里的最后一缕元神。”话音未落，她纵身跃下万莲塔。韩禄与程雄娘想拉未及，只见王澄坠入金光海洋，身躯在半空化作无数金蝶，每只蝴蝶翅膀上都写着一个“赦”字。这些金蝶呼啸着扑向松江府，所过之处，信徒们纷纷跪倒，额头渗出金血，血珠落地即化莲子，莲子裂开，钻出拇指大小的金龙，朝着天堑江方向蜿蜒而去。“她在用龙胎分身，偷父皇的龙气！”程雄娘终于彻悟，“可代价是……”“是她的命。”韩禄凝视着漫天金蝶，忽然解下颈间一枚青玉佩——那是靖王爷下葬时含在口中的陪葬品。她将玉佩抛向金蝶洪流，玉佩碎裂刹那，万千金龙齐齐昂首，发出稚嫩却威严的龙吟。此时塔下传来青萍的哭喊：“殿上！龙胎离体了！”王澄坠落的身影在距地面三尺处骤然停住。她缓缓睁开眼，瞳孔已彻底化为金色竖瞳，嘴角却还噙着少女般的狡黠笑意：“禄姐姐，素娘姐姐——帮个忙？”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三颗血珠，正随着龙吟节奏明灭：“帮我把这三滴‘龙胎血’，分别送去华盖殿、太微宫、天市坊。记住，要让父皇亲眼看着，他的龙气是怎么喂饱三个不同宗派的。”韩禄与程雄娘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韩禄取出发间银簪刺破指尖，程雄娘咬破舌尖，两滴血珠与王澄掌中血珠相融，瞬间化作三道金光破空而去。第一道金光射入华盖殿，殿内传来绍治皇帝压抑的咳嗽声；第二道没入太微宫，宫墙裂开缝隙，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道德经》竹简；第三道钻进天市坊，坊市招牌尽数化作龙形篆字。王澄悬在半空，发丝狂舞如墨，周身浮现金色龙纹。她忽然转向塔顶，对着虚空轻声道：“师父，您说的对——夺权的真谛，从来不是斩断别人的根，而是把自己的根，扎进所有人命脉里。”话音落下，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直射松江府方向。那里，九条血色龙柱交汇处，正缓缓升起一座由白骨堆砌的莲台。莲台中央，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玉玺，玺面“受命于天”四字正被金血一寸寸覆盖，新生的“龙生九子”四字在血光中熠熠生辉。而无人注意到，万莲塔最高层的匾额悄然剥落，露出底下深埋的旧字——那是茅子元初建忏堂时亲题的“无生”二字。如今墨迹斑驳处，正渗出新鲜血珠，沿着“无”字最后一笔蜿蜒而下，滴落在塔基一块青砖上。砖缝里，一株细弱的白莲正顶开石缝，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金边。塔下信徒们依旧虔诚叩首，浑然不觉自己额头渗出的金血，正顺着砖缝汇入地下，最终流向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在那里，绍治皇帝的棺椁微微震动，棺盖缝隙中伸出一只枯瘦手掌，五指张开，掌心赫然托着半枚残缺的白玉莲子——莲子表面，浮现出王澄方才跃下的剪影，正对着虚空，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金蝶纷飞，龙吟不绝。无生寺的钟声在此刻响起，撞钟的却是塔顶那只铜铸金翅鸟——它原本该衔着莲花，此刻喙中却叼着半截断裂的龙角，角尖滴落的血珠，在钟面上晕开一朵朵金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