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瀛洲出发，先向南再向西。越过婆罗多海、黑色大陆南端风暴角、再穿过面积仅在沧溟大洋之下的阿特拉斯海，就能抵达位于世界另一端的新大陆加勒比海。这里不仅有无数金银财宝，洁白的沙滩，风光秀丽...塔尔火山湖的水汽在晨光里浮沉如雾，王澄赤足踏在温润青石上，脚底传来汩汩暖意，仿佛大地深处正有一颗心在搏动。他仰头望向火山口内那方碧蓝小湖，湖面倒映着初升金乌，竟似将整座天地都盛在其中。朱素已披好淡青云纹外衫，发梢犹带湿气，斜倚在湖畔一株龙鳞松下，指尖捻着一枚刚采的朱砂莲子，笑吟吟看着他：“澄弟，昨夜那‘千外姻缘一线牵’的咒术，可是姐姐亲手所绘？你倒不嫌烫手。”王澄耳根微热，却故意板起脸：“素娘姐姐分明是诱我入彀——那红绳捆得密不透风，连神识都凝滞三息，若非我及时催动【玄黄造化朱素】反溯真炁，怕是要被两位姐姐联手拆骨剥皮了。”话音未落，身后温泉哗啦一声溅开，韩禄裹着素白浴巾跃出水面，长发甩出晶莹水珠，直扑他后颈：“拆骨？先拆你这满嘴胡吣的舌头！”朱素轻笑，袖中飞出一道青光，化作三枚剔透玉珏悬于半空。玉珏表面浮现金色蝌蚪文，正是昨夜三人真炁交融时烙下的【坛中荷庭】法印。“姐姐早备好了——此为‘三生珏’，一珏主命格，二珏主道基，三珏主因果。今晨日出卯时三刻，你们两个的命星已与我同频共振，再难分彼此。”她指尖一弹，玉珏嗡鸣，其上纹路骤然活转，竟显出三道纠缠盘绕的莲茎虚影，茎端各绽一朵未开之莲，“看，朱红莲、韩青叶、白玉结——你们的第八化身，已非虚幻投影，而是真真正正的‘第三身’。自此往后，哪怕你们一个坐镇旧港炼制天工宝船，一个随我巡狩南洋诸岛，只要心念一动，白玉结便能瞬息而至，替你们挡灾、传信、甚至……”她眸光流转，故意顿住，只将玉珏推至二人掌心，“甚至代你们行房事。”韩禄呛得咳出一口温泉雾气，王澄却神色微凝。他指尖摩挲玉珏温润表面，忽觉一丝异样——那莲茎虚影中，竟有极细微的紫黑色丝线悄然游走，如活物般缠向白玉结的花苞。“素娘姐姐，这丝线……”“哦？”朱素挑眉，凑近细看，鼻尖几乎触到王澄耳垂，“倒是被你发现了。”她指尖掠过黑线，黑线即如冰雪消融，“此乃【西天引渡】残余药性，本该随昨夜双修散尽。未曾想你与禄娘的龙虎阴阳真炁太过霸道，竟将药力反向淬炼，凝成‘劫引丝’。”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劫引丝不伤人，却专引劫数。凡与白玉结沾染者，三日内必遇一场小劫——或是海啸掀翻宝船，或是火山喷发毁去洞府，或是……”她抬眼直视王澄，“绍治皇帝若循着这丝线找来，怕是要比预想更快。”王澄心头一沉。昨日程雄传来的消息仍在耳边回响：“父皇吃人了！”——那绝非癫狂呓语。绍治体内“极乐”药性早已失控，如今又添劫引丝牵引，无异于在暴怒的火山口撒下一把火种。他忽然想起昨夜寝殿中，劫云聚散如呼吸，而床帐之内，八位嘉善的喘息声竟与火山湖底岩浆涌动的节奏严丝合缝……“所以姐姐才急着带我们来此？”王澄目光扫过火山口内湖，“借阴阳水火七气，炼化劫引丝？”“错。”朱素指尖一划，湖面倏然裂开一道笔直水隙，露出下方幽暗深潭，“是借水火，而是借‘地脉脐眼’。”她足尖轻点，三人身影已落于水隙尽头——此处竟是火山熔岩通道与地下寒泉交汇处！炽热赤流与冰髓寒水在咫尺间奔涌咆哮，中间仅隔一层薄如蝉翼的玄晶屏障。屏障上，无数细小符文正明灭闪烁，正是朱家秘传【地脉锁龙桩】的阵眼。“塔尔火山，实为南洋地脉七窍之一。此处脐眼，恰是阴阳二气最暴烈也最纯净的交汇点。劫引丝若放任不管，三日后果真会引动天劫；但若投入脐眼熔炉……”她掌心托起白玉结化身，那肤白如雪的少女闭目静立，周身泛起琉璃光泽，“以白玉结为薪柴，以脐眼为鼎炉，以你与禄娘的龙虎真炁为薪火——三刻之后，劫引丝将被锻造成‘定劫钉’。”韩禄瞳孔骤缩：“定劫钉？！那不是传说中能钉死陆地神仙渡劫雷劫的……”“正是。”朱素颔首，指尖已点向白玉结眉心，“但代价是，白玉结将暂时失去所有灵智，沦为纯然容器。且此钉一旦炼成，必须立刻钉入某处地脉节点，否则反噬之力足以让你们三人当场魂飞魄散。”她目光灼灼，“澄弟，禄娘，你们信我么？”温泉蒸腾的雾气里，两人对视一眼。王澄忽然解下腰间钱袋，倒出一枚铜钱——正是那枚曾被朱素戏称为“富贵”的玄黄铜钱。铜钱边缘已磨得发亮，正面“开元通宝”四字隐隐透出金光，背面却多了一道新刻的细痕，形如莲茎。“素娘姐姐，这钱眼里的‘玄黄造化朱素’，是不是也掺了劫引丝？”朱素笑意微滞。王澄将铜钱抛向空中，钱眼正对脐眼熔炉：“昨夜你教我‘掰开找’，我便真掰开了——钱眼里藏着的，从来不是什么禁制，而是你埋下的第一道劫引丝。你早知道我们会来此，早算准我们会炼制定劫钉，更早料定……绍治皇帝会循着丝线，一头撞进这口熔炉。”他声音平静无波，“姐姐，你到底想钉死谁？”火山口内湖的风骤然停滞。朱素沉默良久，忽而轻笑，笑声清越如击玉磬。她抬手一招，那枚悬浮铜钱倏然碎裂，无数金粉在阳光下飞舞，竟凝聚成一幅微缩山河图——图中，旧港宣慰司、吕宋八打雁、乃至千里之外的京师紫宸宫，皆被一条若隐若现的紫黑丝线贯穿！而丝线尽头，并非绍治，而是……朱家祖祠深处那尊蒙尘的【开局一只碗】！“澄弟，你可知为何朱家家训是‘高筑墙，广积粮，急称王’？”她指尖抚过山河图上那只粗陶碗，“因我朱家先祖当年捧着这只碗乞讨时，就发现碗底刻着一行血字：‘碗破之日，仙朝既立’。”她眸光如电，“绍治吃人，是因他体内‘极乐’已蚀尽人性；而我朱家百年积蓄，等的从来不是什么仙朝，而是……”她掌心火焰腾起，瞬间焚尽山河图，“是等一只碗被砸碎的时机！”话音未落，地底忽传惊雷闷响！脐眼熔炉中，赤流与寒泉剧烈翻涌，玄晶屏障竟浮现蛛网般裂痕——劫引丝已开始自发牵引地脉乱流！“来不及解释了！”朱素厉喝，“禄娘，助我稳住玄晶！澄弟，以你钱眼为引，导龙虎真炁入白玉结百会穴！”韩禄身形如电射向屏障，双掌按上裂痕，青叶真炁如藤蔓缠绕加固；王澄则扑向白玉结，指尖刺入少女天灵盖，玄黄铜钱碎屑化作金雨灌入！刹那间，白玉结身躯剧震，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紫黑经络，仿佛一具被丝线操控的傀儡……就在此时，火山口上方云层骤然撕裂！一道金光裹挟腥风劈落——不是天雷，而是一柄通体鎏金、刃口滴着暗红血珠的蟠龙御剑！剑锋直指白玉结心口，剑柄处赫然悬着半截断腕，腕上龙纹玉镯犹在滴血！“孽障！尔等竟敢盗取朕的‘劫引丝’！”金光中，绍治皇帝的身影扭曲如鬼魅。他左半张脸仍是儒雅帝王相，右半张脸却已彻底溃烂，露出底下蠕动的紫黑色肉芽，每颗肉芽顶端都睁开一只血红竖瞳！而最骇人的是他背后——竟浮现出八尊模糊神像虚影，正是紫微、太微、天市三垣帝君！只是八尊神像皆缺了一角，缺口处，正源源不断渗出与劫引丝同源的紫黑雾气……朱素仰天长笑，声震云霄：“陛下终于来了！您可知道，您这八尊残缺帝君相……”她袖袍猛地挥出，卷起白玉结迎向御剑，“正是当年您弑师篡位时，被师父临死前斩下的八缕本命道果！而今日，就让它们……”御剑轰然贯入白玉结胸膛！没有鲜血迸溅。白玉结身体如琉璃般寸寸崩解，化作亿万点荧光，尽数涌入御剑剑身！霎时间，八尊帝君虚影齐齐发出无声咆哮，残缺之处竟开始疯狂生长——新生的肢体并非血肉，而是由无数挣扎哀嚎的僧尼面孔拼接而成！“……回归本体！”朱素厉啸，双手结印如莲花绽放，“澄弟！禄娘！引全部真炁，钉入朕心！”王澄与韩禄不假思索，双掌齐按绍治天灵！龙虎阴阳真炁如两条怒龙绞杀而入！绍治发出非人的嘶吼，溃烂右脸猛地暴涨，竟化作一张覆盖半座火山的巨口，狠狠咬向三人！可就在獠牙触及肌肤的刹那——“叮！”一声清越钟鸣响彻天地。那柄贯穿白玉结的御剑，剑身突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地脉锁龙桩】符文！符文蔓延至绍治手腕，瞬间冻结血肉；又顺着他体内紫黑雾气逆流而上，直抵八尊帝君虚影！“不——那是朕的……”绍治的咆哮戛然而止。八尊帝君虚影轰然炸裂，化作八道紫黑洪流，尽数被吸入御剑剑尖！而剑尖处，一枚核桃大小、表面布满裂痕的粗陶碗虚影缓缓成型……朱素踉跄后退，唇角溢血，却笑得如同初绽牡丹：“碗破之日，仙朝既立——陛下，您猜……这第一碗‘仙朝血’，该泼在谁的坟头上？”火山口内湖，水汽骤然沸腾。王澄低头，只见自己掌心赫然多了一道新鲜血痕，血珠滚落，竟在青石上凝成一朵微缩莲花——花瓣纯白，花蕊却是妖异的紫黑。韩禄握紧他的手，指尖冰凉：“澄弟，接下来……”“接下来？”朱素拭去唇边血迹，目光投向远方海平线，“自然是去砸碗。”她顿了顿，笑意渐冷，“旧港宣慰司的库房里，可还锁着三十七艘未完工的天工宝船骨架呢。”此时，火山脚下，一艘通体漆黑的楼船正劈开浪涛疾驰而来。船首甲板上，程雄一身墨色道袍，手持罗盘，罗盘中央，一枚紫黑莲子正疯狂旋转，直指火山口方向……而远在京师紫宸宫废墟深处，一只覆满铜锈的粗陶碗静静躺在坍塌的丹炉旁。碗沿缺口处，一缕紫黑雾气袅袅升起，渐渐凝成八个字——**“碗破之时，即是朕死之刻。”**（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