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详细说说?”林凡问道。“一个星期前,我爸不知道从哪个工友嘴里听说这个保健品,说很有效果。”“于是,他就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买了几盒。”“本来他腰间盘突出疼得直不起腰来,吃了两天就能正常干活了!”“所以,我爸觉得这个保健品特别神奇!”张小华认真地回忆道。“动力素?”张志成重复一句,“这个是保健品,不能有这么厉害的反应吧。”“别打扰她的思绪。”林凡打断他,对她示意,“你继续说。”“我哥还有......周康顺脸色骤然一白,像是被人当胸砸了一记闷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眼镜滑到了鼻尖,手忙脚乱扶正,镜片后的眼睛却躲闪着不敢直视林凡——那目光太沉,太静,像手术刀锋划开皮肉前最后一寸凝滞的寒光,不带怒意,却压得人脊背发僵。“林……林院长,我主攻的是关节置换和老年骨质疏松性骨折,这种复合外伤加代谢紊乱的急症,我、我确实没做过……”他声音干涩,尾音发虚,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没做过?”林凡脚步未停,径直朝手术室大门走去,白色口罩已戴好,只露出一双漆黑锐利的眼,“那正好。今天你站在我旁边,看清楚每一处止血点怎么找,每一条异常血管怎么绕,每一克肌酸激酶飙升背后对应的是哪块肌肉在崩解。不是让你主刀,是让你学——学怎么在病人血压像过山车、心率像打鼓、凝血时间比自来水还长的情况下,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他话音落处,手术室双开门自动滑开,冷白灯光倾泻而出,映得金属器械台泛着青灰光泽。走廊里鸦雀无声,连王大虎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张志成迅速跟上,低声对护士道:“快,把周主任的无菌服拿过来,立刻!”周康顺僵在原地,手指攥紧白大褂下摆,指节泛白。他不是没做过大手术,三十多年行医生涯,送走过无数濒危病人,也接过无数锦旗。可从未有人用这种语气、这种节奏、这种不容置喙的掌控感,把他钉在助手的位置上,还冠以“学习”之名——分明是剥掉他三十余载资历的壳,逼他承认:此刻的手术台上,他连执刀的资格都没有。“周主任,来吧。”张志成亲自递上折叠整齐的蓝色无菌服,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这台手术,院里已经签了特批协议,林院长全权负责,风险由他个人承担。但您作为骨科主任,必须全程在场,记录术中所有异常数据——这是流程,也是对病人的最后保障。”周康顺嘴唇翕动,终究没再反驳。他伸手接过衣服,指尖微颤。更衣室门关上的刹那,他对着镜子里自己花白的鬓角深深吸了口气。镜中人眼神浑浊,额头皱纹深刻如刀刻,可就在那浑浊深处,竟有一星火苗被强行擦亮——不是屈辱,而是久违的、被真正逼到悬崖边时,医者本能里翻涌上来的战栗与清醒。手术室内,无影灯早已调至最高亮度,光柱如凝固的液态白银,笼罩着手术台。王晓磊躺在上面,面色灰败,嘴唇泛紫,左大腿外侧一道狰狞创口被临时缝合线粗暴勒住,边缘皮肤泛着不祥的暗红。监护仪屏幕跳动着刺眼的数字:心率124,收缩压168/92,SPo2仅89%,肌酸激酶值赫然标着“>1200U/L”——正常值上限不过170。林凡站在台侧,双手悬于消毒液上方,动作沉稳如古钟摆动。他并未急于穿手术衣,而是垂眸扫过摊在器械台上的全套检查报告:CT影像显示股骨中段粉碎性骨折伴骨盆裂纹;凝血功能六项里,APTT延长至58秒(正常30-45),纤维蛋白原仅1.2g/L(正常2-4);更触目惊心的是尿检报告单角落一行小字:“尿液检测出苯丙胺类代谢物阳性,浓度超标3.7倍”。动力素……林凡瞳孔骤然一缩。不是保健品,是掺了冰毒衍生物的兴奋剂!难怪心率狂飙、血压失控、肌肉溶解——这哪是补药?这是往身体里灌高压电流!“王小芬,准备静脉泵入艾司洛尔,首剂0.5mg/kg,监测心率。”他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子弹出膛,“李涛,备好冷沉淀20单位,新鲜冰冻血浆400ml,随时准备纠正凝血障碍。周主任,你负责实时监测电解质,尤其注意钾离子和钙离子波动——病人随时可能因横纹肌溶解引发高钾血症心脏骤停。”“是!”两名护士应声而动,动作迅捷如精密仪器齿轮咬合。周康顺刚换好手术服进来,正听见这一串指令,心头猛地一震。艾司洛尔是短效β受体阻滞剂,用于极速降心率;冷沉淀富含纤维蛋白原和因子VIII;而横纹肌溶解……他下意识看向王晓磊大腿上那道伤口——木棍刺入深度达8厘米,必然造成大面积肌肉坏死,肌红蛋白疯狂涌入血液,肾脏早已超负荷运转!这年轻人不仅看出病因,更在三秒内完成危重分级、用药路径、多系统联动预案——比他翻三遍病历还准!“周主任,手套。”林凡已穿好手术衣,伸出手。他并未抬头,视线牢牢锁在王晓磊颈动脉搏动处,那里皮肤下,一根青紫色血管正随着心跳剧烈抽搐。周康顺沉默着递上手套。指尖相触的刹那,他感到对方掌心干燥温热,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而自己手背上,几道新添的褶皱正随着绷紧的肌肉微微跳动。“切口取股外侧正中入路,避开坏死组织区。”林凡戴上手套,声音沉静如深潭,“先清创,再复位,最后内固定。记住,清创不是切肉,是救命——每一块游离的坏死肌瓣,都是潜在的毒素炸弹。”电刀启动的蜂鸣声响起,蓝白色电弧刺破空气。林凡执刀的手腕稳定如铸铁,刀锋切入皮肤时只发出细微的“嘶”声,精准避开表浅动脉。刀下,脂肪层被推开,深筋膜显露,再往下——腐肉的暗褐色与健康肌肉的淡红色形成触目惊心的分界线。一股微腥的、类似铁锈混合烂苹果的气味悄然弥漫开来。“坏死范围超出预估。”林凡低声道,镊子尖端夹起一小片灰白肌组织,“肌红蛋白已开始崩解,肾功指标……张主任,查他肌酐值!”“刚报出来!268μmol/L,是正常值三倍!”张志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焦灼。“立刻上CRRT(连续性肾脏替代治疗)。”林凡头也不回,“王小芬,通知ICU准备床,术后直接转机!”周康顺握着吸引器的手指关节发白。他看见林凡的镊子在腐肉边缘游走,每一次停顿都精准卡在健康与坏死组织交界处,剪刀下去,只取下指甲盖大小的坏死肌束,绝不拖泥带水。那手法,竟比他当年师从北医大骨科泰斗时观摩的显微外科清创还要精细三分!更令他窒息的是林凡的节奏——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迟疑,仿佛他手中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台精密仪器,每一处故障点都早已在脑中建模完毕,只需按图索骥。“周主任,帮我牵开。”林凡忽然道。周康顺一怔,随即迅速将牵开器探入创口。就在他调整角度的瞬间,林凡持电刀的手猛然下压——“滋啦”一声,一截嵌在股骨裂缝里的碎木渣被精准剥离!木渣表面附着的暗红血痂簌簌落下,露出下方森白骨质上细微的裂纹网络。“看到了吗?”林凡的声音穿透无影灯光柱,“木刺不是垂直扎入,是斜向撬击。冲击力让股骨产生放射状微裂,这才是导致术后持续剧痛、假体松动的根本原因。传统髓内钉会加剧应力集中,必须用锁定钢板配合桥接钢板技术,分散应力。”周康顺喉头一哽。他教了二十年学生,从没讲透过这“放射状微裂”的力学传导逻辑!而眼前这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竟在电光火石间,用一把刀说清了整套生物力学原理!手术进行到第七十三分钟,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警报!心率暴跌至42次/分,血压断崖式下跌至78/45mmHg,SPo2跌至82%!“室性逸搏心律!阿托品0.5mg静推!”林凡吼道,同时左手已捏住王晓磊下颌,右手迅速插入气管插管,“王小芬,准备肾上腺素,1:10000稀释!”周康顺脑中轰然炸响——这是横纹肌溶解引发的致命性高钾血症!血钾此刻必然突破6.5mmol/L!他下意识去抓心电图机,屏幕上的P波果然已扁平消失,QRS波群宽大畸形,像垂死之人最后的痉挛!“来不及等化验了!”林凡的声音斩钉截铁,“葡萄糖酸钙10ml静推,胰岛素10单位+50%葡萄糖50ml静滴!立刻!”药液推入的瞬间,监护仪屏幕上的QRS波群奇迹般收窄,心率缓缓回升至68次/分。周康顺盯着那跳动的绿色曲线,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独立处理高钾血症,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针管,而此刻,这个叫林凡的年轻人,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清创结束,开始复位。”林凡抹了把额角汗珠,声音沙哑却平稳如初,“周主任,帮我扶住近端骨块。注意,我要用克氏针临时固定,角度偏差超过3度,钢板就无法贴合。”周康顺双手覆上王晓磊大腿,指尖能清晰感受到股骨断端在肌肉痉挛中细微的摩擦震颤。他屏住呼吸,按照林凡指示的角度稳稳施力——那力道精准得如同校准过的千斤顶,分毫不差。当第一枚锁定螺钉旋入股骨远端,发出轻微的“咔”声时,手术室门被轻轻推开。丁瑶穿着便装,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满室凝重,最终落在林凡染血的口罩上。她没说话,只是将保温桶放在器械台边,默默退到角落,靠墙而立,像一尊沉默的守夜人。林凡余光瞥见她,手下动作未停,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三小时十七分钟后,最后一枚螺钉拧紧。林凡放下器械,直起身,脊椎发出轻微的“咯”声。他摘下沾血的口罩,露出一张汗湿却轮廓分明的脸,下颌线绷得像刀锋。“张主任,术后方案:CRRT持续48小时,碳酸氢钠碱化尿液,甘露醇利尿,密切监测尿量及肌红蛋白浓度。”他语速极快,却字字如钉,“周主任,你带人整理全部术中数据,重点标注动力素相关代谢物浓度变化曲线,明天上午九点,我要看到书面分析。”周康顺怔怔点头,喉咙发紧,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个沉重的颔首。林凡走向洗手池,水流冲刷着手臂上蜿蜒的血痕。他望着镜中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开口:“丁瑶姐,动力素的事,我需要刑警队的全部检测权限。”丁瑶从阴影里走出,将保温桶推到他面前:“刚炖的乌鸡汤,趁热喝。”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今天下午,市药监局突击查封了七家药房,查获‘动力素’成品三百余盒。检测报告出来了——每盒含甲基苯丙胺成分,平均含量0.87毫克。”林凡舀汤的手停在半空。汤面热气氤氲,模糊了镜中他的眼睛。“源头呢?”他问。“查到一家注册在滨海新区的生物科技公司,法人代表叫陈默。”丁瑶目光如刃,“但这个人,三天前在车祸中死亡。尸检报告显示,他生前长期服用动力素,血液中甲基苯丙胺浓度超标17倍。”林凡缓缓喝下一口汤,滚烫的液体滑入食道,却压不住胃里翻涌的寒意。他忽然想起张志成电话里那句欲言又止的“情况紧急”,想起王大虎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却浆洗笔挺的衬衫袖口,露出一截腕骨——那里,隐约可见一道早已愈合的、扭曲如蜈蚣的旧疤。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江淮市。远处,皇朝会所霓虹灯牌在渐浓的夜色里亮起,猩红光芒刺破薄雾,像一道新鲜撕开的、永不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