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外的风,卷着血气与灰烬,在断壁残垣间低回呜咽。
苏妲姬跪在鬼道人身侧,指尖仍触着他渐冷的面颊。那颗额角的红痣,像一滴凝固的血,烙进她的眼底,也烙进了二十年来所有支离破碎的记忆里。
她终于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恨。
有人替她守了二十年的坟,也守了二十年的命。
密诏被她紧紧攥在手中,黄帛边缘已被鲜血浸透,字迹却依旧清晰如刀刻??“江南苏氏一门忠烈”。
这八个字,是三百余口冤魂换来的平反,是无数个暗夜中孤影独行的代价,更是压在王朝脊梁上不敢言说的罪证。
她缓缓站起,斗篷猎猎,素白衣裙染了斑斑血点,宛如雪地落梅。
陆沉月默默上前,将一把短匕塞入她手中。
“姐夫说,今日之后,你不能再以商贾之身藏锋。”
“这是汀兰阁地下库房最后一把‘影刃’,当年专为刺杀准备,从未出鞘。”
苏妲姬握紧匕首,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仿佛唤醒了某种沉睡已久的本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曾执算盘、斟酒杯、抚账本的手,如今要执刀,执令,执生死。
醉菩提站在庙门残影下,望着她,眼中悲悯未散,却又添了几分惊异。
他原以为,这孩子会崩溃,会退缩,会哭着问“为什么是我”。
可她没有。
她只是沉默地接过命运,如同接过亲人临终前的最后一口气息。
“你真要办洗尘宴?”他低声问。
“不是洗尘。”苏妲姬声音清冽如泉,“是祭魂。”
“你要用一场筵席,逼百官认罪?”
“不。”她抬眼,目光如刃,“我要让他们,亲手把自己的罪,端上桌来。”
醉菩提闭了闭眼,忽而轻笑:“疯了……真是疯了。”
可他心里清楚,唯有疯子,才敢掀翻这铁屋。
……
三日后,盛州城最北的汀兰阁,张灯结彩,却无欢声。
朱门高悬白幡,檐下挂满纸钱随风飘舞,门前不见迎宾乐,只有一面黑鼓,每过一刻,便由陆十八亲自擂响一次,声如雷震,直透宫墙。
请帖是昨夜送出去的。
非红笺,而是白纸墨字,上书:
**“苏氏孤女妲姬,谨定于端阳后三日,设宴祭祖。恭请诸公莅临,共证天理昭彰。若不来??”**
**“我自提头来见。”**
百官震怒,藩王震怒,连宫中太后都摔了茶盏。
可没人敢不来。
因为那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镇北王,昨夜府邸门前被人插了一杆带血的旗,旗上绣着一朵凋零的玉兰花,正是当年江南苏氏宗祠的族徽。
更可怕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小妾,凌晨被人发现吊死在偏院,脖颈缠着一条绣有“苏”字的旧帕,据说是二十年前苏夫人陪嫁之物。
恐慌如瘟疫蔓延。
有人想逃,却发现城门已由巡防营接管,出入需持林川亲批的通行令。
有人想调兵,可盛州驻军早已被陆沉月以“剿匪演练”为名调离城外,代之以一群身披黑袍、面覆铁具的死士,皆听命于汀兰阁。
而这一切的背后,林川始终未曾露面。
他坐在汀兰阁最高处的观星台上,手中摩挲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东厂秘探?柒”四个小字。
那是十五年前,他全家覆灭后,从父亲尸体上捡到的唯一信物。
原来,父亲不是普通官员,而是先帝安插在朝中的暗线,专查藩王勾结边将之事。
而那份构陷苏家的奏折,正是经由东厂递入御前,加盖了伪造的“大理寺勘验印”。
他早该想到的。
苏家案发那年,东厂督主恰好是礼部尚书的胞弟。
而今日的礼部尚书,正是当年主审此案的刑部侍郎。
棋局早已布下,只等一个执子的人。
现在,他找到了苏妲姬。
或者说,命运让他们彼此找到。
……
酉时三刻,宾客陆续登门。
镇北王乘八抬大轿而来,轿帘掀开那一刻,他看见汀兰阁正厅中央摆着一口黑棺,棺前立牌写着:“江南苏氏三百一十七口之灵位”。
他脚步一顿。
身后随从欲拔刀,却被数十道寒光锁住咽喉??陆九、陆十一率众埋伏两侧,弓弩已张。
“王爷,请入席。”陆沉月抱刀而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您若不肯坐,我们只好请您躺着进来。”
镇北王冷笑:“本王乃皇室宗亲,岂能赴此等逆贼之宴!”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只见王府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一名死士策马奔来,掷下一枚金印,正落在镇北王脚边。
“禀大人,镇北王府地窖已破,私藏龙袍十二件,玉玺摹本三枚,通敌书信五十三封,尽数抄没。此乃王爷印信,权作贺礼。”
镇北王脸色骤变。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观星台,终于看见了那个负手而立的男人。
林川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腰束玉带,眉目冷峻如刀削。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起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镇北王咬牙切齿,最终迈步走入大厅。
其余官员相继到场,一个个面色惨白,有的甚至腿软跪地。
他们看见,厅内每一桌的菜谱,都不是寻常佳肴,而是写着一段段文字:
**“嘉和七年三月十九,礼部尚书收受镇北王白银十万两,伪报苏氏私通倭寇。”**
**“同年四月初七,大理寺卿篡改尸检记录,诬称苏氏家主暴毙系毒杀皇帝未遂所致。”**
**“东宫太傅献策:斩草除根,妇孺不留。”**
每一道“菜”,都是一桩罪。
每一名赴宴者,都是共犯。
苏妲姬从后堂缓步而出,依旧是那身素白衣裙,发髻高挽,额前红痣如血。
她手中捧着那道密诏,一步步走上主位。
“诸位大人。”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你们可知,我母亲临死前,对我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无人应答。
“她说??‘晓晓,活下去。’”
她顿了顿,眼中泪光闪动,却无悲声。
“所以我活下来了。十年学账,五年织网,三年布势。我不争一日之快,只为今日,能让你们亲耳听见这句话。”
她展开密诏,高举过头。
“今有先帝遗诏在此,昭告天下:江南苏氏,忠良之后,蒙冤二十载,即日昭雪!”
“哗啦”一声,她将密诏掷于案上。
“你们,还有何话说?”
满堂寂静。
忽然,礼部尚书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老臣知罪!老臣愿写下供状!只求留我子孙一条性命!”
紧接着,大理寺卿也跪了,东宫太傅也跪了,十几个参与构陷的大员,尽数伏地求饶。
唯有镇北王站着。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苏妲姬:“你以为拿到一道密诏,就能翻天?告诉你,那道诏书根本无效!先帝驾崩当日便已神志不清,那诏书,是篡改的!”
苏妲姬冷笑:“你说无效?”
她拍了拍手。
两名死士押着一人进来,赫然是当朝太医令!
“陛下临终前三日,每日脉案皆由我亲录。”太医令颤声道,“先帝神志清明,曾亲口对东宫太子言:‘朕愧对苏氏忠魂,务必昭雪,以慰苍生。’此诏确系亲笔,用印于养心殿西暖阁。”
镇北王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你……你们串通好了?!”
“不是串通。”林川终于开口,从观星台缓步走下,“是真相。”
他走到苏妲姬身旁,与她并肩而立。
“你们以为,二十年过去,血就会干,恨就会忘?”
“可你们忘了,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他扫视全场,声音如寒冰坠地:
“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当场写下供词,按手印,交出所有贪墨赃款,我可保你们全尸下葬。”**
**“第二,拒不认罪,我便将你们的罪行张贴全城,让百姓知晓你们是如何踩着忠臣尸骨爬上高位的。然后??”**
他指了指门外,“外面三千民众已在等候。他们手里有石头,有菜刀,有锄头。你们猜,他们会怎么对待你们的家人?”
大厅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泣与磕头声。
纸笔迅速送上,一支支颤抖的手开始书写供状。
墨迹未干,已有数人晕厥倒地。
唯有镇北王,依旧挺立。
他忽然狂笑起来:“好!好一个苏妲姬!好一个林川!你们以为,扳倒我,就能结束这一切?”
“我告诉你们??这王朝的根,早就烂透了!苏家只是其中之一!你们揭了一个疮,还会有千千万万个疮冒出来!”
苏妲姬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
她缓缓抽出那把“影刃”,寒光映着烛火,如霜似雪。
“所以我不会停。”
“今天是你。”
“明天是下一个。”
“后天,是整个腐烂的朝廷。”
她一步踏前,刀尖抵住镇北王咽喉。
“你说得对,这天下病入膏肓。”
“但我就是要一刀一刀,把它剜干净。”
刀光一闪。
镇北王喉间绽出血花,却未致命。
他惨叫倒地,双手捂颈,鲜血从指缝中涌出。
“留他一口气。”苏妲姬收刀入鞘,“把他绑在城楼之上,让全城百姓都看看,昔日不可一世的镇北王,如今不过是个流血哀嚎的懦夫。”
陆十八领命而去。
大厅内,供状已收齐,整整三箱,封印加锁。
苏妲姬转身,望向林川。
“下一步呢?”
林川望着她,眼中竟有一丝温柔。
“下一步,你不再是苏妲姬,也不再是苏晓晓。”
“你是‘白裳令主’。”
“从今往后,江湖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势力,而你,将是第五股力量??‘白裳’。”
“专司清算,不问出身,只问罪孽。”
苏妲姬默然片刻,点头。
“好。”
她走至厅中央,拾起一支朱笔,在墙上写下三个大字:
**白?裳?令**
笔落之时,窗外烟火骤起。
不是喜庆的烟花,而是黑色的焰火,在夜空中炸出一朵朵巨大的曼陀罗花,每一朵,都象征一场未雪的冤案。
百姓仰头观望,起初茫然,继而有人认出了那花形??那是二十年前,苏家女子出嫁时佩戴的头饰样式。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苏家女儿回来了!”
紧接着,万人呼应。
“苏家女儿回来了!”
呼声如潮,席卷全城,连宫墙内的太后都听得清清楚楚。
宫中,太子正在书房踱步,闻讯猛然抬头。
他手中拿着一份密报,上面写着:“东厂暗桩柒号,确认活跃,疑似与白裳令主结盟。”
他久久不语,最终将密报投入炉中。
火焰吞没了纸页,也吞没了他的犹豫。
片刻后,他提笔写下一道手谕:
**“准许白裳令入驻京城,监察百官。凡其所劾,皆可先斩后奏。”**
他知道,这场风暴,已经无法阻止。
不如顺势而为。
毕竟,他也需要一把刀,去割掉那些挡在他登基路上的老臣。
……
夜深,宾客尽散,死士撤岗,汀兰阁重归寂静。
苏妲姬独自站在庭院中,仰望星空。
那颗曾指引她活下去的北极星,依旧明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林川。
他递来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冷吗?”
“不冷。”她摇头,“心里烧着火。”
林川笑了笑,抬头看天。
“你知道吗?我妹妹,如果活着,今年也该二十五岁了。”
“她最喜欢吃糖葫芦,每次看见街边小贩推车经过,都会拉着我的衣角撒娇。”
“后来我找遍教坊司,只找到一根她的发簪,插在某个将军的妾室发髻上。”
苏妲姬转头看他,第一次发现,这个总是冷静如铁的男人,眼中也有裂痕。
“所以你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
“是。”林川坦然,“但我们走的路,注定孤独。”
“我知道。”她轻声说,“可至少,现在我不是一个人走了。”
林川看着她,许久,终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
像个兄长,也像个父亲。
“以后,叫我哥哥吧。”
苏妲姬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嗯。”
“哥。”
两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千钧。
他们并肩而立,望着远方宫阙,灯火明灭,如同蛰伏的巨兽。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已不再是猎物。
他们是猎人。
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血债,终将以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