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十八、陆九和陆十一三人顿时僵住,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陆沉月提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馄饨,从街角慢悠悠走来,发髻微乱,唇边沾了点油星,手里还捏着半块咬了一半的烧饼。她穿着一身灰布劲装,腰间挎刀,步履沉稳,眼神却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糊。
“我听见了啊。”她把烧饼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五十两就想买我老三的位置?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陆沉月能排到老三,靠的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出来的!不是哭鼻子换来的!”
陆九讪笑:“大姐,咱这不是说着玩嘛……哪能真拿您跟苏掌柜比。”
“就是就是!”陆十一连忙点头,“苏掌柜那是命苦,咱们大姐那是命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没法比!”
陆沉月冷哼一声,瞥了眼汀兰阁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那碗馄饨,忽然问:“姐夫呢?”
“在里头。”陆十八低声道,“扶着苏掌柜进去的,她……哭了。”
“哦。”陆沉月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可握着碗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她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哎,大姐!”陆九叫住她,“你去哪儿?”
“回趟铺子。”她说,“拿件干净袍子给姐夫送过来,他那身新衣裳,怕是被眼泪鼻涕浸透了。”
话音落下,人已走远,背影笔直如刀锋。
暗巷深处,鬼道人望着这一幕,眼中戾气稍缓。
这女子……倒还有点骨气。
不像那个林川,只会用温情哄人。
可偏偏,晓晓却扑向了他,而不是自己这个流落江湖二十年、为护苏家血脉不惜背负千罪的大伯!
鬼道人指甲掐入掌心。
他知道,自己不该怨她。
她不认识他,也不知他是谁。
可那份血脉相连的感应,却如野火燎原,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他抬头望天。
明日便是端阳节。
宫中设宴,百官齐聚,藩王亦将入城。
而那一纸藏匿了二十年的密诏,将在今夜子时,由东宫旧人送往城西破庙??那是他唯一的机会,拿到能掀翻整个阴谋的铁证。
只要拿到它,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光下,告诉天下人:江南苏氏,不是谋逆之族,而是被陷害的忠良之后!
那时,他便可光明正大地认回晓晓,带她离开这个腌?之地,给她真正的身份、真正的尊严!
但现在……多了个林川。
鬼道人眸光一寒。
此人虽看似寻常,但能在盛州城立足,掌控汀兰阁这等要地,背后必有势力。
更诡异的是,他竟能让晓晓放下防备,痛哭失声。
这份影响力,远胜权势金银。
不行。
不能让他继续留在晓晓身边。
哪怕只是一夜,也可能生变。
鬼道人心念电转,袖中悄然滑出一枚漆黑如墨的符纸。
这是他以心头精血炼制的“摄魂引”,只需一点气息牵引,便能让目标陷入幻境,神志迷失,甚至自相残杀。
他曾以此术灭过三个探知秘密的朝廷密探,无影无形,连太医都查不出端倪。
他正欲催动符咒,忽觉后颈一凉。
一道细微如针的气息,已贴着他脊椎缓缓游走。
“谁?”鬼道人猛然转身,却见身后空无一人。
唯有风穿巷,卷起几片枯叶。
但他知道,有人来了。
而且,修为不在他之下。
“二十年不见,道兄还是这般狠绝。”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连亲侄女都想用幻术控制,你修的哪门子无情道?”
鬼道人仰头,只见屋檐之上,坐着一个披着灰袍的老乞丐,手里捧着一只破碗,正慢条斯理地喝着酒。
“是你。”鬼道人瞳孔微缩,“醉菩提。”
老乞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正是贫僧。不过现在嘛,大家都叫我‘疯和尚’。”
“你跟踪我?”
“非也非也。”醉菩提晃了晃酒碗,“我是来看热闹的。你说巧不巧,我也在等那道密诏。只不过,我等的不是真相,是复仇。”
“你也要插手?”
“插手?”醉菩提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瓦片簌簌作响,“我早就插手了!当年若不是我偷偷抱走晓晓,把她交给青楼嬷嬷养大,你以为她还能活到现在?”
鬼道人浑身剧震:“什么?!”
“怎么?”醉菩提斜眼看他,“你不谢我?”
“你……你怎么敢!”鬼道人气得声音发抖,“她是苏家最后的血脉!你竟让她沦落风尘!”
“风尘怎么了?”醉菩提冷笑,“总比死在襁褓里强!你以为我想这么做?可当时镇北王的杀手遍布江南,连婴儿的啼哭都能引来追杀!我不把她送去最脏的地方,谁能想到,堂堂苏家千金,会成了秦淮河畔的一个丫头?”
鬼道人怔住。
原来……竟是如此。
“你错了。”醉菩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隐忍二十年,只为一朝翻案?可你有没有想过,晓晓她,还想不想认这个家?”
“她当然想!”鬼道人怒吼。
“那你问问她。”醉菩提指向汀兰阁,“问问她,是愿意做回苏晓晓,背负三百口冤魂的重担,还是继续当苏妲姬,掌控一方生意,活得自在洒脱?”
鬼道人沉默。
他不敢问。
因为他怕答案。
“明日端阳,密诏现世。”醉菩提收起笑容,“我可以帮你取诏,但有个条件??你必须答应我,若晓晓不愿相认,你不得强求。否则,我宁可毁了它。”
鬼道人死死盯着他,良久,终于点头:“好。”
两人身影同时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
而此时的汀兰阁内,烛火摇曳。
林川坐在床沿,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的苏妲姬。
她已哭累了,呼吸渐匀,脸上泪痕未干,眉头却仍紧紧锁着,似梦中也在承受煎熬。
林川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正欲起身,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拉住。
“别走……”苏妲姬喃喃道,声音细若蚊蝇。
林川顿住。
“我怕……一睁眼,又回到了那天晚上。”她闭着眼,泪水顺着太阳穴滑入发鬓,“火光,尖叫,还有……娘把我塞进地窖时,最后一句话是‘晓晓,活下去’。”
林川缓缓坐下,握住她的手。
“你现在,已经活下来了。”他说,“而且,活得比谁都强。”
苏妲姬睁开眼,望着他。
烛光下,他的脸轮廓分明,眼神沉静如深潭。
没有怜悯,没有轻视,只有坚定。
“你说……要带我去讨回来?”她问。
“嗯。”
“怎么讨?”
“用你的名字,你的身份,你的仇恨。”林川一字一句道,“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地站出来,让所有人知道,苏晓晓没死。让那些踩着你们尸骨上位的人,跪在你面前忏悔。”
苏妲姬摇头:“可我现在……只是苏妲姬。一个开青楼的女人。”
“所以你要变成他们最怕的那种人。”林川冷笑,“一个既有钱,又有势,还能搅动风云的女人。你掌控的情报网,足以撬动半个盛州;你手中的账本,能扳倒三品大员。你以为这些,真是巧合?”
苏妲姬猛地坐起:“你是说……”
“从你接手汀兰阁第一天起,我就在布局。”林川直视她,“我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扛得起这场风暴的人。现在,我找到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恨。”林川说,“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来自野心,而是来自无法释怀的恨。你有恨,就有刀;有刀,就能割开这层层黑幕。”
苏妲姬怔住。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救赎的那个。
可原来,她是被选中的利刃。
“如果……”她低声问,“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呢?”
林川笑了,笑得有些苍凉。
“那你早就死了,在二十年前的地窖里。”
苏妲姬心头一震。
是啊。
如果她只想苟活,就不会十年如一日地清点每一笔账目,不会暗中结交官员幕僚,不会在每个醉生梦死的夜晚,默默记住每一个进出汀兰阁的面孔。
她早就在等这一天。
哪怕她自己都不愿承认。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虽轻,却如铁钉入木,“我跟你一起,讨债。”
林川点头,起身欲走。
“等等。”苏妲姬叫住他,“你……究竟是谁?”
林川脚步一顿。
“一个也曾失去一切的人。”他没有回头,“十五年前,我亲眼看着父亲被押赴刑场,母亲投井,妹妹被人卖入教坊司,至死未归。罪名,也是谋逆。”
苏妲姬呼吸一滞。
“我花了十年爬上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那些造谣构陷的人,一个个拖进地狱。”林川缓缓道,“而你,是我的盟友,也是……家人。”
说完,他拉开门,走入夜色。
房门合上的瞬间,苏妲姬忽然觉得,屋里冷了许多。
可心里,却燃起了一簇火。
第二天清晨,端阳节。
全城张灯结彩,龙舟竞渡,鼓声震天。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道黑影翻入城西破庙。
鬼道人屏息凝神,指尖凝聚幽光,在供桌下方摸索片刻,终于触到一块松动的砖石。
他掀开砖,取出一封密封的黄帛。
手指颤抖着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苏氏一门忠烈,蒙冤罹难,实乃奸臣构陷,朕心甚恸。着令查明真相,昭雪冤屈,复其爵位,赐谥“忠愍”。钦此。】
鬼道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抱着密诏嚎啕大哭。
二十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可就在此时,庙外传来脚步声。
一群黑衣人持刀而入,领头者面覆青铜面具,冷冷道:“交出密诏,留你全尸。”
鬼道人抹去泪水,缓缓站起,手中符纸燃烧起来。
“想要?那就来拿吧。”
与此同时,汀兰阁中,苏妲姬换上一身素白衣裙,发髻高挽,额前红痣如朱砂一点。
她对着铜镜,最后一次审视自己。
镜中女子,眉目如画,眼神却冷得像冰。
她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镇北王、礼部尚书、东宫太傅、大理寺卿……**
这些都是当年参与构陷苏家之人。
有的已死,有的尚在高位。
她将名单折好,放入袖中。
推门而出。
阳光洒在脸上,刺得她微微眯眼。
但她没有退缩。
陆沉月已在门口等候,递来一件黑色斗篷。
“穿上吧,今天街上不太平。”
苏妲姬接过,披上肩头。
“谢谢你。”她对陆沉月说。
陆沉月摆摆手:“别谢我,谢姐夫。要不是他拦着,我早把你打醒了??哭什么哭,有本事就去砍人!”
苏妲姬笑了,第一次笑得如此轻松。
一行人出发,前往城西。
途中,遇醉菩提拦路。
“孩子。”他看着苏妲姬,目光复杂,“你真的准备好了吗?一旦踏入那庙门,你就不再是苏妲姬,而是苏晓晓。你将面对的,不只是仇人,还有整个王朝的黑暗。”
苏妲姬看着他,忽然道:“你认识我娘?”
醉菩提一怔,点头:“她曾救过我的命。”
“那你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
“她说,‘活下去’。”苏妲姬声音平静,“所以我活下来了。现在,我要让那些逼我们死的人,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醉菩提久久无言,终是让开道路。
破庙门前,厮杀已歇。
鬼道人浑身浴血,倚墙而立,手中紧攥密诏。
十余具尸体横陈四周,皆是他以符?与秘术所杀。
见到苏妲姬,他眼中骤然爆发出光芒。
“晓晓……”他颤声道。
苏妲姬走上前,蹲下身,看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苍老面孔。
“你是谁?”她问。
鬼道人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自己额头:“这里……也有颗红痣。和你一样,是我们苏家女儿的印记。”
苏妲姬心头巨震。
“我是你大伯。”鬼道人哽咽,“我守了你二十年,等了你二十年……终于,等到你了。”
苏妲姬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泪水无声滑落。
这一次,她没有躲。
也没有否认。
“大伯……”她唤道,声音颤抖。
鬼道人含笑闭目,气息渐弱。
临终前,他将密诏放入她手中,低语:“替我们……活下去。”
苏妲姬紧握密诏,跪地叩首三下。
然后起身,面向众人。
“传令下去。”她声音清冷,“三日后,汀兰阁举办‘洗尘宴’,请盛州百官,共赏端午烟火。”
陆十八咧嘴一笑:“姐夫,看来要热闹了。”
林川负手而立,望着远方宫阙,淡淡道:“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