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得仿佛压着整座盛州城的魂魄。
汀兰阁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唯有后院那间旧书房,还透出一线微光。
苏妲姬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面前摊开一本泛黄账册??那是鬼道人生前留下的最后遗物,名为《血录》。
一页页翻过,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嘉和七年四月初五,镇北王密会礼部尚书于城南别院,议定构陷苏氏,伪报通敌。”**
**“同月十七,大理寺卿收银三万两,改验尸单,称苏家主中毒系谋刺圣上。”**
**“五月十一,东宫太傅献策焚宗祠、掘祖坟,以绝后患。”**
……
每一条记录,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来回割磨。
她指尖停在最后一页,那里只写了一行小字:
**“晓晓若见此书,切记:仇不可尽报,势不可独揽。白裳可执刃,但不可成魔。”**
她怔住。
大伯至死,仍在护她。
不是怕她报不了仇,而是怕她……被仇恨吞噬。
窗外风动,一道黑影悄然落在檐上。
“还没睡?”林川的声音低低传来。
苏妲姬没回头:“你在查什么?”
林川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封密信,封口已拆。他将信放在案上,轻声道:“东厂那边传来的消息??太子手谕已被执行,‘白裳令’正式列入朝廷监察序列,享有先斩后奏之权。”
“他倒是聪明。”苏妲姬冷笑,“借我们之手铲除异己,再把脏水泼到我们头上。”
“是。”林川点头,“但他也给了我们名分。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躲在暗处的商贾孤女,而是有旨意撑腰的清肃之使。”
“可这柄刀,终究是双刃的。”苏妲姬抬眼看他,“一旦我们开始替太子杀人,就等于成了他的屠狗。”
“所以不能让他掌控节奏。”林川眸光一冷,“我已经让陆九去联络江湖旧部,三个月内,要在江南七府布下‘耳目网’,所有官员私通、贪墨、结党之事,皆由我们先行掌握。”
“你想架空朝廷?”
“不。”林川摇头,“我要让他们依赖我们的情报。当百官发现,只有通过白裳才能保命时,真正的权力,就已经易主。”
苏妲姬沉默良久,忽然问:“你知道我今晚梦见什么了吗?”
林川看着她。
“我梦见娘了。”她声音轻得像风,“她站在火海里,手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就是我。她没哭,只是看着我,说了一句:‘你要活,但别变成他们。’”
林川缓缓坐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却稳如磐石。
“你不会的。”他说,“因为你心里还有光。”
苏妲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无半分动摇。
“明天,我要去一趟苏家旧宅。”
林川眉头微皱:“那里早被抄没,如今是镇北王的别院。”
“我知道。”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那片荒芜之地,“可我想去看看地窖。娘把我藏进去的地方。”
林川没有阻拦。他知道,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苏妲姬便带着陆沉月与两名死士出发。
马车驶过长街,沿途百姓尚在梦中,唯有几个早起的小贩看见车帘上绣着一朵黑白相间的曼陀罗花,纷纷跪地叩首。
到了苏府旧址,大门紧闭,铁锁横挂。
陆沉月一刀劈断锁链,门吱呀一声推开,扑面而来的是腐木与荒草的气息。
庭院荒废多年,杂草齐膝,蛛网密布梁柱之间。
昔日雕梁画栋,如今只剩断瓦残垣。
苏妲姬一步步走过正厅、偏堂、回廊,最终停在后院一口枯井旁。
她蹲下身,伸手拨开井口碎石,露出下方一道隐蔽的石阶。
“就是这儿。”她低声说。
陆沉月欲随之下井,却被她拦住。
“我自己下去。”
石阶潮湿滑腻,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土腥。
越往下,越黑,越冷。
直到脚底触到实地,她才点燃火折子。
眼前是一间狭小的地窖,仅容三四人蜷缩。
墙上刻满了歪斜的字迹??
**“爹娘,我对不起你们。”**
**“姐姐,你逃了吗?”**
**“晓晓,活下去。”**
最后一行字,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深可见砖。
苏妲姬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眼泪终于落下。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跪在地上,将额头贴着冰冷的墙壁,低声说:“娘,我回来了。我没变成他们,但我也没软弱。”
火光摇曳中,她忽然注意到墙角有一块松动的砖。
她用力一撬,砖后竟藏着一只铁盒。
打开瞬间,她呼吸停滞。
盒中是一枚玉佩,半圆形,龙纹缠绕,正是当年苏家嫡女的身份信物;旁边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若吾女幸存,见此信,即知真相未尽。**”
她颤抖着展开信纸??
**“吾儿晓晓亲启:**
**为娘知你终有一日会归来寻根。然须谨记:当年构陷苏家者,不止朝中诸臣,更有宫中一人,乃当今太后。**
**彼时先帝欲重用苏家整顿江南盐政,触动贵戚利益,太后遂联合镇北王等人,借倭寇一事发难,实为夺权之举。**
**你父曾得先帝密诏,掌江南兵权,故必除之而后快。**
**今诏书虽出,然太后尚在,根基未动,若贸然行事,恐招灭门之祸。**
**切记:忍一时之愤,保全身性命,方能徐图后计。**
**母字。”**
苏妲姬浑身剧震,几乎站立不住。
太后……竟是她?!
那个二十年来高坐凤位、号称仁德慈孝的老妇人,才是最初点燃这场大火的纵火者?
她猛地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原来如此。
难怪镇北王敢如此猖狂??他背后,站着整个后宫势力。
难怪当年抄家如此彻底??连三岁孩童都不放过,是因为有人害怕血脉复仇。
难怪密诏迟迟不出??因为发布它的皇帝,早已被操控于无形。
她缓缓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悲痛,唯余寒冰。
“娘。”她轻声说,“您让我活下去。”
“可现在,我要让那些逼您死的人,也尝尝活不下去的滋味。”
她将信与玉佩收入怀中,转身踏上石阶。
回到地面时,天已微明。
陆沉月见她神情有异,低声问:“找到什么了?”
苏妲姬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三人返程途中,忽闻前方鼓声震天。
一队官兵列阵街头,旌旗猎猎,为首的竟是巡防营统领赵铮??此人素来与林川不对付,曾多次试图查封汀兰阁。
赵铮横刀立马,喝道:“奉上命,查抄逆产!汀兰阁私设刑堂、胁迫官员、煽动民变,罪证确凿,即刻查封!”
陆沉月冷笑:“谁给你的胆子?”
“圣旨在此!”赵铮扬起一卷黄帛,“太子亲批,钦命执行!”
苏妲姬掀开车帘,静静看着他。
“赵统领,你可知昨夜宫中发生了什么?”
赵铮一愣。
“昨夜三更,你夫人被人绑至城西乱坟岗,剥去外衣,背上烙了‘贪赃枉法’四字。”苏妲姬语气温柔如春水,“她现在躺在济世堂,奄奄一息。你若现在动手,我不保证她能活到明日。”
赵铮脸色骤变:“你……你竟敢动我家人!”
“我不仅敢动。”苏妲姬淡淡道,“我还知道你三年前收受镇北王五千两黄金,替他掩盖私运军械之事。账本现就在白裳库里,随时可呈交太子。”
赵铮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退下。”苏妲姬说,“今日之事,我当没看见。否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身后士兵,“我不介意多抄一家‘逆产’。”
赵铮咬牙良久,最终挥手:“撤!”
队伍迅速退去,如同潮水般消失在街角。
陆沉月啧了一声:“大姐,你现在说话真吓人。”
苏妲姬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不是吓人,是让他们明白??以前是我们求活,现在是他们求生。”
回到汀兰阁,林川已在厅中等候。
见她神色凝重,立即察觉有变。
“出事了?”
苏妲姬取出那封信,递给他。
林川看完,久久不语。
良久,才缓缓道:“难怪东厂这些年查不到太后干政的确证……原来是她亲自下令封锁消息。”
“她还在等机会。”苏妲姬冷冷道,“只要我们稍有差池,她就会反扑,以‘清君侧’之名,剿灭白裳。”
“所以我们不能犯错。”林川沉声道,“更不能让她抓住把柄。”
“那就先下手为强。”苏妲姬睁眼,目光如电,“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怎么让?”
“放一个人。”
“谁?”
“礼部尚书的女儿。”
林川一怔。
苏妲姬继续道:“她今年十六岁,自幼体弱多病,从未参与政事。昨夜她父亲写下供状时,她昏倒在门外,被送进了医馆。”
“你想利用她博取同情?”
“不。”苏妲姬摇头,“我是要让她活着走出盛州,把真相带到京城去。我要她跪在太后面前,亲口说出她父亲临终忏悔的话。”
林川明白了。
这是阳谋。
不是杀人灭口,而是放虎归山。
让恐惧自己传播。
“你越来越像你娘了。”他轻声道。
苏妲姬嘴角微扬:“那是自然。”
三日后,礼部尚书在狱中自缢,留下血书认罪。
其女被释放,由一名老仆护送离城。
临行前,苏妲姬亲自送她至城门口。
少女跪地痛哭:“求您放过我弟弟……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苏妲姬扶起她,将一枚铜钱放入她掌心。
“这不是施舍。”她说,“这是我替你父亲赎罪的钱。拿去,好好活着。”
少女泪流满面,磕头离去。
马车渐行渐远,隐入晨雾之中。
陆十八走来,低声问:“真让她走了?”
“当然。”苏妲姬望着远方,“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林川走上前,递给她一杯热茶。
“下一步,怎么办?”
苏妲姬接过茶,轻轻吹了一口。
“等。”
“等她进京。”
“等太后坐不住。”
“等那一场更大的火,烧起来。”
她抬头望天,阳光刺破云层,洒落人间。
“哥。”她忽然唤道。
林川应声:“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扳倒了太后,洗清了所有冤屈,还能回到从前吗?”
林川沉默片刻,摇头:“不能。”
“但我们能建一个新的‘从前’。”
苏妲姬笑了。
笑得清澈,也笑得决绝。
风拂过庭院,吹动檐下白幡,猎猎作响。
仿佛三百亡魂,在低语庆贺。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深处,一名宫女慌张跑入寝殿??
“娘娘!不好了!礼部尚书之女已入城,正往慈宁宫而来,说是有天大冤情要禀!”
凤座之上,太后手中的佛珠“啪”地断裂,珍珠滚落一地。
她缓缓抬起眼,浑浊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惊惧。
“终于……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