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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疆悍卒》正文 第1140章,火狮闹街

    夜色如墨,沉得仿佛压着整座盛州城的魂魄。

    汀兰阁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唯有后院那间旧书房,还透出一线微光。

    苏妲姬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面前摊开一本泛黄账册??那是鬼道人生前留下的最后遗物,名为《血录》。

    一页页翻过,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嘉和七年四月初五,镇北王密会礼部尚书于城南别院,议定构陷苏氏,伪报通敌。”**

    **“同月十七,大理寺卿收银三万两,改验尸单,称苏家主中毒系谋刺圣上。”**

    **“五月十一,东宫太傅献策焚宗祠、掘祖坟,以绝后患。”**

    ……

    每一条记录,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来回割磨。

    她指尖停在最后一页,那里只写了一行小字:

    **“晓晓若见此书,切记:仇不可尽报,势不可独揽。白裳可执刃,但不可成魔。”**

    她怔住。

    大伯至死,仍在护她。

    不是怕她报不了仇,而是怕她……被仇恨吞噬。

    窗外风动,一道黑影悄然落在檐上。

    “还没睡?”林川的声音低低传来。

    苏妲姬没回头:“你在查什么?”

    林川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封密信,封口已拆。他将信放在案上,轻声道:“东厂那边传来的消息??太子手谕已被执行,‘白裳令’正式列入朝廷监察序列,享有先斩后奏之权。”

    “他倒是聪明。”苏妲姬冷笑,“借我们之手铲除异己,再把脏水泼到我们头上。”

    “是。”林川点头,“但他也给了我们名分。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躲在暗处的商贾孤女,而是有旨意撑腰的清肃之使。”

    “可这柄刀,终究是双刃的。”苏妲姬抬眼看他,“一旦我们开始替太子杀人,就等于成了他的屠狗。”

    “所以不能让他掌控节奏。”林川眸光一冷,“我已经让陆九去联络江湖旧部,三个月内,要在江南七府布下‘耳目网’,所有官员私通、贪墨、结党之事,皆由我们先行掌握。”

    “你想架空朝廷?”

    “不。”林川摇头,“我要让他们依赖我们的情报。当百官发现,只有通过白裳才能保命时,真正的权力,就已经易主。”

    苏妲姬沉默良久,忽然问:“你知道我今晚梦见什么了吗?”

    林川看着她。

    “我梦见娘了。”她声音轻得像风,“她站在火海里,手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就是我。她没哭,只是看着我,说了一句:‘你要活,但别变成他们。’”

    林川缓缓坐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却稳如磐石。

    “你不会的。”他说,“因为你心里还有光。”

    苏妲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无半分动摇。

    “明天,我要去一趟苏家旧宅。”

    林川眉头微皱:“那里早被抄没,如今是镇北王的别院。”

    “我知道。”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那片荒芜之地,“可我想去看看地窖。娘把我藏进去的地方。”

    林川没有阻拦。他知道,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苏妲姬便带着陆沉月与两名死士出发。

    马车驶过长街,沿途百姓尚在梦中,唯有几个早起的小贩看见车帘上绣着一朵黑白相间的曼陀罗花,纷纷跪地叩首。

    到了苏府旧址,大门紧闭,铁锁横挂。

    陆沉月一刀劈断锁链,门吱呀一声推开,扑面而来的是腐木与荒草的气息。

    庭院荒废多年,杂草齐膝,蛛网密布梁柱之间。

    昔日雕梁画栋,如今只剩断瓦残垣。

    苏妲姬一步步走过正厅、偏堂、回廊,最终停在后院一口枯井旁。

    她蹲下身,伸手拨开井口碎石,露出下方一道隐蔽的石阶。

    “就是这儿。”她低声说。

    陆沉月欲随之下井,却被她拦住。

    “我自己下去。”

    石阶潮湿滑腻,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土腥。

    越往下,越黑,越冷。

    直到脚底触到实地,她才点燃火折子。

    眼前是一间狭小的地窖,仅容三四人蜷缩。

    墙上刻满了歪斜的字迹??

    **“爹娘,我对不起你们。”**

    **“姐姐,你逃了吗?”**

    **“晓晓,活下去。”**

    最后一行字,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深可见砖。

    苏妲姬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眼泪终于落下。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跪在地上,将额头贴着冰冷的墙壁,低声说:“娘,我回来了。我没变成他们,但我也没软弱。”

    火光摇曳中,她忽然注意到墙角有一块松动的砖。

    她用力一撬,砖后竟藏着一只铁盒。

    打开瞬间,她呼吸停滞。

    盒中是一枚玉佩,半圆形,龙纹缠绕,正是当年苏家嫡女的身份信物;旁边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若吾女幸存,见此信,即知真相未尽。**”

    她颤抖着展开信纸??

    **“吾儿晓晓亲启:**

    **为娘知你终有一日会归来寻根。然须谨记:当年构陷苏家者,不止朝中诸臣,更有宫中一人,乃当今太后。**

    **彼时先帝欲重用苏家整顿江南盐政,触动贵戚利益,太后遂联合镇北王等人,借倭寇一事发难,实为夺权之举。**

    **你父曾得先帝密诏,掌江南兵权,故必除之而后快。**

    **今诏书虽出,然太后尚在,根基未动,若贸然行事,恐招灭门之祸。**

    **切记:忍一时之愤,保全身性命,方能徐图后计。**

    **母字。”**

    苏妲姬浑身剧震,几乎站立不住。

    太后……竟是她?!

    那个二十年来高坐凤位、号称仁德慈孝的老妇人,才是最初点燃这场大火的纵火者?

    她猛地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原来如此。

    难怪镇北王敢如此猖狂??他背后,站着整个后宫势力。

    难怪当年抄家如此彻底??连三岁孩童都不放过,是因为有人害怕血脉复仇。

    难怪密诏迟迟不出??因为发布它的皇帝,早已被操控于无形。

    她缓缓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悲痛,唯余寒冰。

    “娘。”她轻声说,“您让我活下去。”

    “可现在,我要让那些逼您死的人,也尝尝活不下去的滋味。”

    她将信与玉佩收入怀中,转身踏上石阶。

    回到地面时,天已微明。

    陆沉月见她神情有异,低声问:“找到什么了?”

    苏妲姬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三人返程途中,忽闻前方鼓声震天。

    一队官兵列阵街头,旌旗猎猎,为首的竟是巡防营统领赵铮??此人素来与林川不对付,曾多次试图查封汀兰阁。

    赵铮横刀立马,喝道:“奉上命,查抄逆产!汀兰阁私设刑堂、胁迫官员、煽动民变,罪证确凿,即刻查封!”

    陆沉月冷笑:“谁给你的胆子?”

    “圣旨在此!”赵铮扬起一卷黄帛,“太子亲批,钦命执行!”

    苏妲姬掀开车帘,静静看着他。

    “赵统领,你可知昨夜宫中发生了什么?”

    赵铮一愣。

    “昨夜三更,你夫人被人绑至城西乱坟岗,剥去外衣,背上烙了‘贪赃枉法’四字。”苏妲姬语气温柔如春水,“她现在躺在济世堂,奄奄一息。你若现在动手,我不保证她能活到明日。”

    赵铮脸色骤变:“你……你竟敢动我家人!”

    “我不仅敢动。”苏妲姬淡淡道,“我还知道你三年前收受镇北王五千两黄金,替他掩盖私运军械之事。账本现就在白裳库里,随时可呈交太子。”

    赵铮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退下。”苏妲姬说,“今日之事,我当没看见。否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身后士兵,“我不介意多抄一家‘逆产’。”

    赵铮咬牙良久,最终挥手:“撤!”

    队伍迅速退去,如同潮水般消失在街角。

    陆沉月啧了一声:“大姐,你现在说话真吓人。”

    苏妲姬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不是吓人,是让他们明白??以前是我们求活,现在是他们求生。”

    回到汀兰阁,林川已在厅中等候。

    见她神色凝重,立即察觉有变。

    “出事了?”

    苏妲姬取出那封信,递给他。

    林川看完,久久不语。

    良久,才缓缓道:“难怪东厂这些年查不到太后干政的确证……原来是她亲自下令封锁消息。”

    “她还在等机会。”苏妲姬冷冷道,“只要我们稍有差池,她就会反扑,以‘清君侧’之名,剿灭白裳。”

    “所以我们不能犯错。”林川沉声道,“更不能让她抓住把柄。”

    “那就先下手为强。”苏妲姬睁眼,目光如电,“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怎么让?”

    “放一个人。”

    “谁?”

    “礼部尚书的女儿。”

    林川一怔。

    苏妲姬继续道:“她今年十六岁,自幼体弱多病,从未参与政事。昨夜她父亲写下供状时,她昏倒在门外,被送进了医馆。”

    “你想利用她博取同情?”

    “不。”苏妲姬摇头,“我是要让她活着走出盛州,把真相带到京城去。我要她跪在太后面前,亲口说出她父亲临终忏悔的话。”

    林川明白了。

    这是阳谋。

    不是杀人灭口,而是放虎归山。

    让恐惧自己传播。

    “你越来越像你娘了。”他轻声道。

    苏妲姬嘴角微扬:“那是自然。”

    三日后,礼部尚书在狱中自缢,留下血书认罪。

    其女被释放,由一名老仆护送离城。

    临行前,苏妲姬亲自送她至城门口。

    少女跪地痛哭:“求您放过我弟弟……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苏妲姬扶起她,将一枚铜钱放入她掌心。

    “这不是施舍。”她说,“这是我替你父亲赎罪的钱。拿去,好好活着。”

    少女泪流满面,磕头离去。

    马车渐行渐远,隐入晨雾之中。

    陆十八走来,低声问:“真让她走了?”

    “当然。”苏妲姬望着远方,“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林川走上前,递给她一杯热茶。

    “下一步,怎么办?”

    苏妲姬接过茶,轻轻吹了一口。

    “等。”

    “等她进京。”

    “等太后坐不住。”

    “等那一场更大的火,烧起来。”

    她抬头望天,阳光刺破云层,洒落人间。

    “哥。”她忽然唤道。

    林川应声:“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扳倒了太后,洗清了所有冤屈,还能回到从前吗?”

    林川沉默片刻,摇头:“不能。”

    “但我们能建一个新的‘从前’。”

    苏妲姬笑了。

    笑得清澈,也笑得决绝。

    风拂过庭院,吹动檐下白幡,猎猎作响。

    仿佛三百亡魂,在低语庆贺。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深处,一名宫女慌张跑入寝殿??

    “娘娘!不好了!礼部尚书之女已入城,正往慈宁宫而来,说是有天大冤情要禀!”

    凤座之上,太后手中的佛珠“啪”地断裂,珍珠滚落一地。

    她缓缓抬起眼,浑浊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惊惧。

    “终于……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