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
暮春时节的姑苏,本该是画舫凌波,丝竹悦耳的温柔乡。
河水倒映着两岸的粉墙黛瓦。
沿街的绸缎庄、酒肆、茶寮里,南来北往的客商高谈阔论,处处都是富庶繁华的气息。
可近日,这座千年古城的上空,却弥漫着一股子寒意。
人人自危。
这股无形的压力,源头在城东漕运码头旁的一处旧粮仓。
靖难侯林川,携“先斩后奏”之权来到此处。
连苏州知府备好的奢华宅院看都没看一眼,反手就将行辕设在了这片鸟不拉屎的破败之地。
粮仓门口,两杆大旗在风中猎猎声响。
一面“林”。
一面“奉旨查案”。
旗杆下,麾下亲卫甲胄森然,手按刀柄,目光如刀,扫视着过往行人。
寻常百姓只觉得后脖颈子窜起凉意,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连带着整条街的生意都冷清了不少。
苏州知府孙德胜,此刻正站在粮仓外,满头大汗。
他身后跟着几个长随,手里捧着锦盒,里面是上好的碧螺春和各色精致糕点。
孙德胜心里头七上八下。
这叫什么事儿?
放着城里能排进前三的园林府邸不住,非要窝在这发霉的粮仓里。
这位盛州来的钦差侯爷,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一道身影走了过来,孙德胜赶紧迎上去。
“这位军爷,下官苏州知府孙德胜,求见侯爷。”
“这……这地方潮气重,下官备了些本地的吃食,想给侯爷换换口味。”
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陈默。
如今,他已经是林川新成立的暗稽司主事。
“侯爷在忙。”他冷声道。
“是是是,侯爷为国事操劳,下官理当等候。”
孙德胜连连点头,一边说一边拿袖子擦汗。
“只是这粮仓年久失修,怕是会怠慢了侯爷,下官心里实在……”
陈默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孙德胜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孙大人。”陈默忽然开口。
“哎,哎!下官在!”
陈默指了指旁边的漕运码头,又指了指脚下的粮仓。
“大人觉得,此地风水如何?”
孙德胜一愣。
这是什么问题?他哪懂什么风水,只能硬着头皮道:“这……依山傍水,呃,聚气纳财,是块宝地,宝地!”
陈默嘴角一扯。
“侯爷也说这里是块宝地。”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道,
“耗子,就喜欢在这种地方扎堆。”
“离得近,好抓。”
孙德胜陡然煞白。
他两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耗子?
什么耗子?
谁是耗子?!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背后瞬间冷汗涔涔,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而此刻,巨大的粮仓之内。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谷物腐败和尘土混合的怪味。
林川就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木桌后。
桌上没有茶,只有一壶清水。
他面前摊开着一张地图和一本册子。
地图,是苏州漕运的详细水路图。
册子,则是当初从吴越王的苏州别院抄出来的那本名册。
上面详细记录了一个无比庞大的人脉网络。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身份、喜好,以及打点记录。
太子心善,或者说,是顾虑太多。
当初他拿着这本名册,迟迟下不了决心,生怕一动,就引起朝堂大震。
可林川不怕。
他所做的,不过是帮太子,做完那些他本该做却又不敢做的事情。
他一手按着地图,另一只手捻起几粒米。
那是从粮仓角落里扫出来的陈米,米粒已经发黄,带着一股霉味。
他将米粒在指尖缓缓碾动,眼神幽深。
“陈默。”
“属下在!”
陈默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他身后,身形如鬼魅。
“孙知府还在外面?”
“回侯爷,还在。跟根木桩子似的,腿肚子估计都站麻了。”
“嗯。”
林川应了一声,将手里的米粒拍掉。
“腿麻了,就让他活动活动。”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地图上的一点。
正是他们所在的这处粮仓。
“去告诉孙德胜。”
“一个时辰之内,本侯要看到这处粮仓过去三年的所有出入库账本。”
“以及,经手的所有官员、粮商名录。”
“告诉他,少一页,本侯亲自去他府上拿。”
“晚一刻,就让他自己把知府的官印,送到我这来。”
“是!”
……
一刻钟后。
苏州城内最雅致的“听雨轩”茶楼,一间平日里从不对外开放的雅间。
孙德胜一把推开门,面无人色地闯了进去。
房内,两人正在对弈。
一人是苏州漕运司主事李茂,另一人则是“四海粮行”大掌柜,顾三通。
“孙大人,何事如此惊慌?”
顾三通拈着一枚白子,慢悠悠地问道。
“火烧眉毛了!”
孙德胜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就灌。
“姓林的……他要查粮仓三年的账!”
“一个时辰!就要我们把账本和名录全都交出去!”
啪嗒。
顾三通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
漕运主事李茂的脸色瞬间变了:“全要?真的假的?”
“假的?”
孙德胜惨笑一声,
“他说了,晚一刻,就让我把官印送过去!少一页,就亲自上我府里拿!”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顾三通眯起眼睛。
“他……他怎么敢?!”
“他怎么不敢!”
孙德胜吼道,“人家手里有先斩后奏的圣旨!就是把你钱大掌柜挂在旗杆上风干,都不用跟谁商量!”
李茂急得站了起来:“那……那怎么办?做几本假的糊弄过去?”
“糊弄?”孙德胜指着窗外,“你看看他把行辕安在哪儿!就在那破粮仓!他就是明摆着告诉我们,他什么都知道!一个时辰,你做得出三年的假账吗?就算做得出,你敢拿去给他看吗?”
“他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不然呢?你以为人家是来苏州游山玩水的?”
孙德胜转向顾三通,急切道,
“顾掌柜,林川查到苏州粮仓,摆明了是冲着我们这些人来的。账本里的猫腻,你我心里清楚,真交上去,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掉脑袋!”
若是外人见到眼前这一幕,必定会困惑。
堂堂苏州知府,为何会对一个粮行掌柜毕恭毕敬。
可只有孙德胜和李茂心里清楚,顾三通这“四海粮行”大掌柜的身份,不过是个幌子。
他真正的来头,大到能让整个苏州官场都忌惮三分!
(白天有点事,晚上9点发剩下的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