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全完了……”
秦明德喃喃自语。
那可是铁林谷啊!那里头有什么?
最核心的机密!
最新的锻铁炉、正在试验的火器、最顶尖的巧匠、兵甲库中尚未列装的新武器、能让城池固若金汤的水泥配方、各种水利机械……
每一项,都是足以让朝廷震动、让皇帝忌惮、让群臣眼红的东西!
如今……就这么被京中来的天使,看了个底朝天?
这跟把脖子洗干净,再亲手把刀递给人家,有什么区别?!
“糊涂!糊涂啊!”
秦明德的怒吼声在大堂里炸开,
“陈远山那家伙是猪脑子吗?!林侯不在,他怎么敢做这种主!随便找个理由拖延一下,就说谷里正在整修,或者说有军务在身,拦着不行吗?!他就这么把人带进去了?!”
秦明德喘了几口粗气,正要继续骂。
信使低声补了一句:
“呃……大人……陈将军说,这是侯爷的吩咐。”
秦明德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你……你说什么?”
“侯爷……吩咐的。”
“侯爷?”
“是。”信使点点头,“侯爷提前用信鸽传了消息,说近日会有京中贵客到访,让谷里做好准备。陈将军不敢怠慢,已经提前安排人手,把谷里的东西都……都收拾了一下。”
秦明德愣住了:“收拾?怎么收拾?”
“就是……”
信使挠挠头,
“把新的机械都拆了;”
“火器试验场那边,也都换成了老式的风雷炮;”
“新的高炉没生火,反正天使也不认得;”
“工匠们也都被安排去做普通活计……”
信使慢慢解释着。
秦明德的脸色,一点点缓和下来。
他瞬间就明白了林川的用意。
让你看,但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你看到的。
让你觉得我强,但又强的有限,还在你的掌控之内。
好一招瞒天过海!
“那……天使看了之后,怎么说?”
秦明德紧张地问道。
“天使大人……评价甚高。”
信使道,“说铁林谷名不虚传,是个能出人才、出利器的好地方。”
秦明德松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还好……没出大乱子。
可信使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哦,对了,大人……天使还去了侯爷的院子。”
信使的表情,带着说不出的古怪。
“天使大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碰。”
“临走的时候,他忽然回头,问了陈将军一句……”
“问什么?!”秦明德急声追问。
信使抬起头,模仿着太监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侯爷……就住这么个院子?’”
……
黄河畔,孟县。
浊浪滔滔,拍打着岸边的渡口。
城门外,孟县县令周世安领着县丞、主簿一干人等,顶着日头,脖子都快望断了。
官袍的后襟早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又湿又痒,可没人敢动弹一下。
终于,官道尽头烟尘大起,一队骑士护着一架马车,驶了过来。
周世安精神一振,连忙整了整衣冠,领着众人小跑上前,在路旁躬身肃立。
“下官孟县县令周世安,恭迎天使莅临小县!”
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白净无须的脸,眼神轻飘飘地扫过众人。
“免了。”韩守礼的声音响起,“咱家要在孟县盘桓几日,把咱家伺候舒坦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是!谢天使恩典!”
周世安头点得像捣蒜,哪敢怠慢。
他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回头冲着县丞猛使眼色。
县丞心领神会,一溜烟跑回县衙。
一时间,整个孟县县衙乱成了一锅粥。
周世安的老母、妻儿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偏院,整个县衙后院直接腾了出来。
衙役们被差遣得脚不沾地,搬桌椅、铺被褥、打扫庭院;主簿则守在库房,清点着县里最好的茶叶、点心,一一送到后院。
县里最有名的“醉仙楼”的掌勺大厨,正掂着勺子骂徒弟,就被县丞带着几个衙役请进了县衙后厨,罪名是“涉嫌扰乱伙食秩序”,刑期是“天使大人走之前”。
大厨差点吓尿了裤子,得知是给京城来的贵人做饭,这才腿肚子不转筋了。
原本肃穆的县衙,此刻鸡飞狗跳,却没人敢有半句怨言。
谁都知道,这位京中天使,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入夜。
后院最大的正房里,灯火通明。
韩守礼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杯,眼神有些飘忽。
他脑子里还在回想着铁林谷的那一幕。
一个坐拥金山,手握利刃的一等靖难侯,住得竟比京城里一个七品言官还清苦?
这说明什么?
说明此人所图,早已超脱了金钱与享受。
这种人,不是大忠,便是大奸!
韩守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下属在门外低声道:“公公,人回来了。”
“嗯。”韩守礼眼皮都未抬一下。
房门被推开,一名风尘仆仆的内侍快步走了进来,跪倒在地。
“公公。”
韩守礼这才坐直了身子,慢悠悠地问道:“见着王爷了?”
“回公公,见着了。”内侍低声道。
“王爷怎么说?”
“王爷说,三公子初到朝廷履职,人生地不熟,根基不稳……”
韩守礼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说话,等着下文。
“王爷还说,有些路上的绊脚石,总要有人帮忙挪一挪,才好走得顺当。”
韩守礼这才抬起眼,盯着那内侍:“绊脚石?”
内侍伏底身子,清晰无比地说道:
“王爷的意思,是让公公帮三公子……做掉林川。”
四个字一出口,韩守礼的眼神骤然锐利。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冰冷笑意:“王爷倒是会给咱家找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自语:
“林川……靖难侯……得让陛下亲自除掉才好……”
伏在地上的内侍不敢接话,只是静静等待着吩咐。
许久,韩守礼才转过身,对那名内侍道:“你先下去歇着,此事容咱家再想想。记住,今日之事,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否则,仔细你的皮!”
“是!属下明白!”
内侍再次磕了个头,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韩守礼走到桌边,重新端起茶杯。
他望着杯中的倒影,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刘倔驴啊刘倔驴……”
“咱家用你来做这把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