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守礼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城墙下,几个孩童正在追逐嬉闹,笑声清脆。
这景象,与他来时路上所见的那些死气沉沉的州县,截然不同。
这里,有生气。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刘文清。
“刘大人,你给咱家看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刘文清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下官想说的,都在这里了。”
“现在,下官可以回答天使大人的问题了。”
他顿了顿,拱手道。
“第一个问题,圣上问下官,想不想回京城。”
“下官的答案是,不想。”
“京城繁华,却容不下一个说真话的臣子。这西北风沙虽大,却能让下官喘口气,做点实事。”
“下官,知足了。”
韩守礼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二个问题,圣上问下官,平生遗憾,还想不想解了。”
刘文清的眼中,闪过一抹痛楚。
“想。”
“但下官的遗憾,是国朝法度不彰,是忠良蒙冤地下。”
“此憾,非一人之恩典可解,需待天下清明之时。”
“若为了一己之私,构陷另一位忠良,那下官这辈子,就不是遗憾,而是罪孽了。”
韩守礼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刘文清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至于第三个问题。”
“圣上问,林川,究竟是国之干城,还是心腹大患?”
“天使大人,圣上这个问题,问错了。”
韩守礼表情一变,刚要开口喝骂。
刘文清紧接着说道:
“林侯,他既不是干城,也不是祸患。”
“他是一面镜子。”
“镜子?”
韩守礼彻底愣住。
“对,镜子。”
刘文清点点头。
“君王圣明,以国为重,以民为本,镜中所照,便是鞠躬尽瘁、开疆拓土的国之干城。”
“君王猜忌,以权为重,以私为念,镜中所照,便是功高震主、难以掌控的心腹大患。”
“林川是什么样的人,从来不取决于他自己。”
“而取决于,站在镜子前的那个人,想从镜子里,看到什么。”
“圣上想让他做干城,他便是干城。”
“圣上想让他做祸患,他便是祸患。”
“所以,这个问题,下官答不了。”
“答案,只在圣上手中。”
这一番话,当真是如同惊雷。
韩守礼呆呆地看着刘文清。
他宦海沉浮数十年,从未听过如此大胆,如此诛心的话!
非但不正面回答问题,还敢反问君王!
这是将圣上抛出的刀,原封不动地,又递了回去!
良久,良久。
韩守礼才干涩地开口:“刘大人……你好大的胆子。”
刘文清淡淡一笑。
“下官烂命一条,二十年前就该死了。”
“如今多活了二十年,够本了。”
“能在这西北之地,看到百姓安居,看到一丝新政的希望,死而无憾。”
说完,他对着韩守礼,深深一揖。
“话已至此,下官告退。”
他转过身,沿着城墙的台阶,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了下去。
背影萧索,却又挺拔如松。
只留下韩守礼,独自站在城楼之上,脸色变幻不定。
他看着城下的万家灯火,又想起刘文清那番话。
一面镜子……
他闭上眼,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刘倔驴……果然是头倔驴啊……”
……
两个时辰后,孝州府衙。
后堂书房内,灯火通明,一灯如豆。
刘文清端坐案后,面前摆着一份空白奏章。
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他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等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一名衙役冲了进来,气息不匀:“大……大人!”
刘文清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稳:“说。”
“天使大人的车队……出城了!小的们一直跟着,他们没走官道回京,而是……而是转向北边,往青州方向去了!”
“青州?”
刘文清抬起了头。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一旁侍立的老师爷忍不住上前一步:“大人,韩公公他……他不回京复命,跑去青州,定是继续查林侯。”
刘文清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深夜的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大人,要不要派个百里加急,给青州府衙提个醒?”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皇帝近侍直奔青州,万一一不留神,出了岔子,天都要捅个窟窿!
“提醒?”刘文清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提醒什么?”
老师爷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文清叹了口气,胸中的郁结之气却始终难平。
当初,是他带着徐文彦,去找到了林川。
若是林川真的蒙冤,他刘文清,百死难辞其咎!
他猛地一甩袖袍,大步走回书案前。
“笔墨伺候!”
老师爷心头一颤,连忙上前,亲自为他研墨。
刘文清提起笔,饱蘸浓墨,目光落在眼前的空白奏章上。
对韩守礼说的话,是说给臣子听的。
接下来他要写的,是直接说给天子听的。
这一份奏折,递上去,或许就是他刘文清的催命符。
但他顾不得了。
这西北的天,不能塌!
……
第三日,青州城。
“你说什么?!”
一声暴喝,震得府衙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林川老丈人秦明德,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堂下,一名从铁林谷快马赶来的信使单膝跪地。
“大人,京里来的天使,去了铁林谷。”
秦明德几步冲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直接去了铁林谷?现在呢?!”
“走了,看方向,应该是回京了。”
“回京?”
秦明德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皇帝的近侍,代表着天子亲临,不入府衙,不宣圣意,直奔铁林谷……
这是什么信号?
这是要抄家灭门的信号!
信使被他摇晃得头晕眼花,艰难地说道:
“大人莫慌……陈将军让小的来禀告大人,他已经假借铁林谷管事的身份,接待了天使一行。”
秦明德的手一松,人晃了晃,勉强扶住旁边的桌案。
“那……那位天使大人……他去谷里,都干了些什么?”
信使答道:“小的不知详情。只知道陈将军陪着天使大人,在整个铁林谷都转了一圈。”
“都……都转了一圈?”
秦明德颤声道,“全部?”
“是,全部。”
秦明德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瘫坐回椅子里。
“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