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很快递进了宫里。
永和帝斜靠在龙榻上,一名小太监跪在榻前,念诵着刑部送来的奏报。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陛下!”
陈福连忙上前,轻抚其背,又递上温水。
永和帝摆了摆手,示意那个念完奏报的小太监退下。
他缓了好一阵,气息才稍稍平复。
“陈福。”
“老奴在。”陈福躬着身子。
“你说说,这个林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福眼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地措辞:
“老奴愚钝。想来……林侯爷是想另辟蹊径,从伪造的令牌本身查起。这倒是刑部之前未曾走过的路子。”
“另辟蹊径?”
永和帝扯了扯嘴角,
“凭着一个令牌,他竟敢把主意打到内侍省头上,胆子不小。”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向陈福。
“太子那边,知道林川在查这个案子了?”
“回陛下,老奴已按您的吩咐,将话传过去了。”
“他什么反应?”
陈福的头垂下来:“太子殿下他……似乎很高兴。”
“高兴?”永和帝一愣
“是。太子殿下说,林侯爷智谋无双,行事不拘一格,此案由他来查,或许真能水落石出。”
“智谋无双?呵。”
永和帝发出一声低笑,
“他倒是真敢夸。这么说,若是太子的话,也会准了这份奏疏?”
“是。”陈福干脆利落地答道。
永和帝沉默了。
他的视线投向陈福,片刻后,缓缓开口:
“林川要查内侍省,这可是在查你的地盘,你就没什么想跟朕说的?”
陈福的身子,又往下伏低了几分。
“陛下,内侍省是陛下的家奴,一草一木,皆是皇恩。如今出了这等腌?事,丢的是陛下的脸面,疼的是老奴的心。”
“林侯爷要查,老奴以为,该查!”
陈福的声音坚定无比,
“不但该查,还该大查特查!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烂了心的蛆虫,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揪出来!”
“老奴这把老骨头,就是陛下的。只要能还陛下的内廷一个清净,别说让林侯查,就是让他把老奴这内侍省掌印的位子拿去,老奴也绝无二话!”
这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情真意切。
永和帝定定地看了陈福半晌。
这个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奴,心思他是懂的。
这番话,既是表忠心,也是在撇清自己的干系。
“呵。”
永和帝轻笑一声,“你倒是大方。”
“老奴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不敢称大方。”
陈福叩首在地。
永和帝沉默了。
他有点看不懂这个林川。
这家伙比太子还年轻,行事没有章法,却也没有破绽。
太子高兴,是因为太子以为,林川是在帮他扫清障碍,洗脱嫌疑。
可他这个做父皇的,看得比谁都清楚。
林川不是任何人的刀。
他自己,就是一把出鞘的刀。
他这才查了两天,就开始要打内侍省的主意,为什么?
要么,是查出来了什么;
要么,是借着这个由头,将这潭水彻底搅浑。
若是真查出来什么,内廷怕是要乱一阵了。
可若是要想将这潭水搅浑,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内廷这片方寸之地上。
然后呢?
他自己又想在暗中,做些什么?
哼,有意思。
“传朕的旨意。”
永和帝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让内侍省全力配合靖难侯查案,他要什么,就给什么。”
“朕倒要看看,这个太子口中‘智谋无双’的林川,能给朕玩出什么花样来!”
……
圣旨一下,内侍省的动作比谁都快。
当天下午,一枚由司礼监掌管的令牌,便被一个太监亲自捧着,送到了靖安庄。
送令牌的太监,是陈福的干儿子之一,一路上板着张脸,像是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
到了靖安庄门口,连门都没进,直接把装着令牌的紫檀木盒往门房手里一塞,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那态度,嚣张至极。
门房也是个有眼力见的,掂了掂手里的盒子,嘿嘿一笑,对着那老太监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公公慢走,这盒子不错,能不能赏我啊!”
老太监一个趔趄,回头怒目而视。
而靖安庄的大门,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了。
……
令牌在靖安庄,一待就是两日。
这两日,整个皇城,尤其是内侍省,气氛压抑得吓人。
小太监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惹来上头的无名火。
谁都不知道,靖难侯拿了令牌,到底是要查什么。
这就像是凭空有一把悬在所有内侍头上的刀。
刀什么时候落下来,谁也不知道。
陈福倒是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照常在皇帝身边伺候着。
只是回到自己值房里的时候,沉默的时间,比往常都要多了许多。
终于,第三日卯时,天刚蒙蒙亮。
林川的第二封奏折,就递进了宫里。
养心殿内,永和帝刚用完早膳,正由宫女伺候着漱口。
还是那个小太监,跪在殿下,一字一字念诵着奏疏上的内容。
内容不长,也可以说极其简短。
“……经臣反复比对查验,伪造令牌所用赤金、云纹雕工,乃至边角打磨之法,皆与内廷御造之物,如出一辙。臣以为,此等工艺,绝非民间工坊所能仿制。”
小太监念到这里,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龙榻上的皇帝。
永和帝面无表情。
“伪造令牌之源头,极有可能……就出自宫内。”
小太监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伺候的宫女太监,一个个把脑袋埋下去,恨不得当场变成一根柱子。
靖难侯的矛头,再一次,明晃晃地指向了内侍省!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这是指着整个内侍省在骂,你们这帮家伙,监守自盗!
永和帝没看那封奏折,只是慢条斯理地用锦帕擦了擦嘴角。
“有点意思。”
他将锦帕丢在一旁,对候在一旁的陈福吩咐。
“拿朕的朱笔来。”
陈福连忙取来朱笔,恭敬奉上。
永和帝接过笔,看也不看奏折内容,直接在末尾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下五个大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写完,他将笔重重一掷。
“发下去。”
陈福壮着胆子,悄悄抬眼一瞥。
只见那明黄的奏疏上,五个朱红大字,宛如鲜血。
??让他继续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