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青州城外的原野,泥土翻卷如浪,新耕的田垄在朝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林川立于田埂之上,脚下是刚刚破土而出的麦苗,嫩绿纤细,却倔强挺立。他俯身抓起一把土,指缝间滑落的不仅是沃壤,更是无数百姓重获生机的凭证。身后,百余名农夫正挥锄整地,孩童背着竹篓拾石,老者牵牛引犁,一派复苏之象。
“大人,凉州来的急报。”亲兵策马而来,翻身下马,双手呈上密函。
林川接过,拆封阅毕,神色未变,却将信纸缓缓攥紧。
信中言:江南残余势力暗中串联,借“天理教”之名散布谶语??“北人掌权,天道逆乱”,蛊惑愚民,已在数县煽动骚乱;更有流言称新政乃“乱法悖伦”,招贤取士为“贱民窃位”,鼓动士子罢考、百姓拒纳清田令。更有一支伪装成商队的武装团伙,携带火油与毒药,潜入河北境内,意图焚毁官仓、污染水渠。
“他们不死心。”林川低语,声音冷如寒铁,“既然不愿见这世道清明,那便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民心不可欺。”
他转身下令:“传鹰扬卫七十二哨即刻行动,凡涉‘天理教’者,不论为首从犯,一律拘拿;另遣快骑通知各州县令,开放义仓三日,免费发放春种粮,凡来领者,赐农具一套,并派招贤院农官随行指导耕作。”
副将迟疑:“此番耗费甚巨,若遭奸人冒领……”
“宁可多发十石,不错过一户。”林川打断,“百姓手中有粮,心中才有底。他们怕的不是穷,是绝望。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不会听信邪说。”
命令下达不过五日,十五州联动开仓,百万石粟米、数千副新制曲辕犁、铁锄、水车配件尽数分发到村。更有数百名女医携药箱下乡,为老弱施针送药,宣讲卫生防疫之法。百姓奔走相告,称“林侯春雷一响,冻土皆苏”。
而与此同时,鹰扬卫亦展开雷霆手段。短短半月,破获“天理教”据点四十七处,擒获骨干一百八十三人,缴获伪造圣旨、妖书、兵器若干。最令人震惊者,竟搜出一份《清君侧名录》,列有林川、周安伯、魏九渊乃至赵珩宠妃之弟等三十九人,标注“当诛”“可诱”“可贿”字样,显图以暴力颠覆朝纲。
证据呈递京师,赵珩震怒,当即下旨:“凡参与邪教、图谋不轨者,不分品级,一律凌迟;其族人三代不得应试、不得任吏;所有涉案田产家财,尽数充公,转作招贤院办学之资!”
圣旨所至,天下肃然。昔日趾高气昂的腐儒门客纷纷闭门不出,唯恐牵连。而民间舆论悄然转向,街头茶肆已有童谣传唱:
> “北风吹,新政来,
> 贪官哭,豪强哀。
> 田归耕者屋归宅,
> 孩童也能上讲台。”
林川闻之,只是淡淡一笑:“百姓会说话了,这才是真正的胜利。”
然他深知,言语之争虽胜,根基仍需巩固。那些失去特权的人不会甘休,只会换一种方式卷土重来。于是,在春耕渐稳之际,他召集三道总管、招贤院诸使、军政要员,于青州设“新政大议”,历时七日,共议国本。
会议首日,议题即为“如何防复辟”。
一名来自幽州的老参军起身直言:“大人今日权倾一方,百姓拥戴,然一旦离世或遭构陷,新政必溃。故非一人之力可持,须立法度,使制度不因人废。”
众人默然。此言切中要害。
林川点头:“你说得对。我们推行的不是我个人的意志,而是百姓应有的权利。因此,我提议??设立‘三司联席’。”
他起身执笔,在白布上写下三行大字:
**一曰民议司:由各乡推选代表百人,每年集会一次,审议赋税、屯田、赈灾等民生大事,提出议案,官府必须回应。**
**二曰监政司:由招贤院出身之低阶官吏、退役老兵、义学教习组成,独立巡查各地政务,有权弹劾贪官、揭发弊案,直通镇国大将军府与京城都察院。**
**三曰继任司:凡我麾下重要职位,皆设副职二人,一文一武,经三年考核,择优接任;重大决策须三人共签方能生效,防独断专行。**
全场寂静良久,忽有人拍案而起:“妙极!如此,则新政不再系于一人之身,纵有风雨,亦难摧折!”
随即掌声雷动。
林川环视众人,沉声道:“我林川不怕死,只怕死后这土地重回黑暗。今日所立三司,非为固权,实为断根??断掉千年积弊之根,让后来者不必再以血开路。”
会议最后一日,通过《西北自治章程》草案,明确军政分离、官民共治、人才轮替三大原则,并决定每三年举行一次“民评大会”,由百姓投票评定地方官政绩,低于六成满意者自动罢免。
消息传出,万民振奋。而远在江南的一座深宅之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阁老听完密报,摔杯怒喝:“竖子猖狂!竟敢以庶民评官?!这是要毁我士林根基!”
身边幕僚低声劝道:“老爷息怒。如今风向已变,百姓真得了实惠,单靠言论攻之难奏效。不如……改用旧法。”
老阁老眯眼:“你是说?”
“美人计。”幕僚阴恻道,“林川至今未娶,只有一子林昭辅佐左右。若能送一绝色女子入其府中,或可乱其心志,或可刺探机密,甚至……毒杀于帷帐之间。”
老阁老冷笑:“好。就依你。”
半月后,一名自称“流亡孤女”的女子出现在青州城外,衣衫褴褛,却难掩姿容秀美。她跪于招贤馆前,声泪俱下诉说自己家乡遭豪强屠戮,全家尽亡,唯她侥幸逃脱,愿投身义学,学医济世。
招贤馆主事见其聪慧,且通诗书,便收录入女学生名录,安排住进外院宿舍。数日后,她屡次在林川巡视时“偶然相遇”,每每低头含羞,却又目光流转,似有千言。
林川起初未觉异样,直至某夜,值夜亲兵突然禀报:“大人,那女子寝舍今夜有异动!窗纸映影,似在书写密信!”
林川不动声色,亲自带人查访。果见桌上摊开一封未封之信,内容赫然写道:
> “美人已入虎穴,心志动摇可期。若能诱其沉迷酒色,或可使其疏于政事。另,三司联席细节已探知七成,待进一步靠近核心文书后再详报。”
落款为一个代号:“兰芷”。
林川冷冷看着那女子被押至堂前。她不再装柔弱,反而昂首冷笑:“要杀便杀,何必多问?我兄长死于你们抄家之时,我活下来,只为复仇!”
林川凝视她许久,忽然问道:“你兄长是谁?”
“王维舟,曾任礼部郎中,因反对招贤新政,被贬途中‘暴病身亡’。”女子咬牙切齿。
林川叹息:“他是自缢于驿站,留下遗书痛陈新政扰政。但我查过案卷,他名下私藏田契十八万顷,十年间逼死农户三百余家,放贷取利,盘剥百姓。他的死,是因为贪腐败露,畏罪自杀。”
女子浑身一震,眼中怒火微颤。
林川缓步上前:“你说你要复仇。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兄长夺去田地、卖儿鬻女的人家,他们的子女,又该向谁复仇?”
女子无言,泪水滑落。
林川挥手:“押入监牢,但不得虐待。待瘟疫救治人手不足时,送她去疫区服劳役??让她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苦难。”
女子嘶喊:“你为何不杀我?!”
“因为我不做刽子手。”林川背对她,声音低沉,“我只做清道夫,扫除黑暗,留下光明。你若还有良知,终会明白。”
数日后,该女子自愿报名前往凉州疫区协助医护工作。半年后,她亲手救活三十七名垂危病人,被百姓称为“悔过医姑”。她在给林川的信中写道:
> “我曾以为你是魔头,如今才知,你才是那个真正看见百姓的人。我兄长之死,非因新政,而因天理昭昭。”
林川读完信,将其收入箱底,未作回复。
夏初,朝廷再传佳音:赵珩正式颁诏,将《招贤院章程》写入《大周官制律》,成为国家常法;同时设立“民瘼司”于宫城西侧,每日接收百姓投书,皇帝亲阅十封,其余交由内阁处理,逾期不复者,官员记过。
李若谷致信林川:“陛下已醒。新政不再是权宜之计,而成了国之脊梁。”
林川回信仅八字:“路远且长,吾辈当行。”
然而,真正的风暴,往往在平静中酝酿。
秋七月,暴雨连旬,黄河上游决堤,洪水席卷河北三州,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官仓被淹,道路中断。更糟的是,户部以“财政紧张”为由,迟迟不拨救灾银两,反有御史弹劾林川“擅调边军修堤,形同割据”。
林川怒极反笑:“他们在等我犯错。”
他不做争辩,直接下令:开青州、凉州、幽州三大官仓,调粮两百万石;征民夫十万,不分昼夜抢修河堤;命铁林谷连夜赶制浮桥、救生筏;并请秦烈派出三千骑兵,组成“飞赈队”,骑马送药、运粮、救人。
他自己亲赴洪灾区,赤脚踩在泥水中,指挥疏通河道。连续七日未眠,瘦脱了形。
百姓见状,无不落泪。有老农跪地叩首:“青天大人,您贵为大将军,何苦如此?”
林川扶起老人,沙哑道:“我不是什么大将军。我是你们请来干活的。”
一句话,令万人泣下。
与此同时,他命鹰扬卫彻查户部拖延真相。十日后,证据呈上:原户部尚书之子,竟与江南某盐商勾结,私吞治河专款三千余万两,用于购置田产与海外船只,准备逃往南洋。
林川立即修书一封,附全部账册与供词,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并附言:
> “陛下若再纵容此辈,不但河北百姓将葬身鱼腹,整个江山,也将崩于蚁穴。”
三日后,圣旨抵达灾区:
> “着即革除户部尚书徐元礼一切职务,抄家问斩;其子同党九人,凌迟处死;救灾银两即刻拨付,延误者,以谋逆论!”
百姓闻讯,欢呼震天。
而赵珩也在朝会上当众焚毁徐元礼昔日送来的“贺寿礼单”,怒斥群臣:“尔等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却一个个把手伸进百姓嘴里抢食!朕今日明告天下:谁敢再贪一粒米,我就砍他一颗头!”
自此,朝野风气为之一清。
冬至前夕,林川终于回到青州。城门外,数百名孩童手持灯笼,排成长队,齐声诵读新编《实务启蒙》:
> “一亩田,养一家;
> 一粒种,生万芽。
> 官为民仆,法为公器,
> 天下之大,以民为基。”
林川驻足良久,眼眶微热。
他走进城中义学,见教室明亮,炭火温暖,孩子们伏案写字,女教习轻声讲解水利原理。墙上报栏贴着一张新榜:本月“勤学奖”获得者??张小花,年十二,提出“雨水收集用于冬季灌溉”之法,已被农政司采纳。
他默默看完,走出学堂,抬头望天。
星河浩瀚,月光如洗。
他知道,这场仗还远未结束。南方仍有暗桩,宫廷仍有隐患,人心仍有反复。但他也清楚,自己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背后站着的是识字的农妇、会算账的少年、敢说话的村正、愿做事的寒士。
是这些原本沉默的人,撑起了这片新天地。
次日清晨,他召集三司联席首次会议。
民议司代表带来一条建议:“百姓愿捐三个月口粮,筹建‘育才基金’,专门资助贫寒子弟求学。”
监政司汇报:“发现两名县丞虚报垦田数据,已立案审查。”
继任司提名:“农政参军赵大牛考核优异,拟升任凉州副使。”
林川一一听取,记录在册。
最后,他起身说道:
“我们所做的事,古人未曾做过,史书也未必记载。但我们知道,它是对的。
因为它让饥饿的人吃饱,让受辱的人抬头,让绝望的人看见明天。
所以,不管多少人反对,多少人诅咒,多少人想让我们倒下??”
他握紧拳头,声音如铁:
“我们都将继续往前走。
一步也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