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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疆悍卒》正文 第1034章,水来土掩

    “什么?”

    御史中丞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厉声呵斥:

    “休得妄言!周大人乃是户部官员,只管钱粮收支,如何敢妄议兵部之事?难不成是想为林川脱罪,故意编造谎言?”

    周安伯丝毫不惧,轻轻摇了摇头:

    “王大人此言差矣。如今兵部尚书年事已高,常年抱病告假,不理庶务;此前几位兵部主事又深陷二皇子谋逆案,如今的兵部,已是形同虚设,连个能主事的官员都没有。国不可一日无兵,兵不可一日无械,我这个做臣子的,见有同僚......

    春风未暖,太州城外的冻土却已裂开细纹,仿佛大地也在悄然苏醒。那座九丈高的青铜祭台在晨光中泛着青灰冷光,如同一座沉默的丰碑,铭刻着那一日万民山呼、天地变色的时刻。自钦差周延年灰头土脸南归之后,朝廷再无一纸诏书北来,仿佛大乾的龙椅上已无人敢言“北境”二字。

    赵承业并未因此松懈。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这一夜,钟楼再度燃起烛火。老参军捧着厚厚一叠边报入内,神色凝重:“王爷,江南水师第三次集结于扬州港,战船逾百艘,另调发民夫十万修浚河道,似欲强渡渤海。”

    “哦?”赵承业端坐案前,手中摩挲着一枚北通宝铜钱,淡淡道,“他们还是不懂??海路不通,在于人心不在彼处。”

    话音未落,林川掀帘而入,黑袍裹身,眉宇间透出罕见的肃杀之气:“属下刚收到‘影组’密报:四皇子已与女真暗通款曲,许以燕云十六州旧地为酬,换取其出兵牵制我北境主力。使者已于三日前穿越雁门关,现藏于代州客栈。”

    室内骤然一静。

    赵景瑜猛地站起,双拳砸向桌案:“好一个内外勾结!父王,若不立即反击,待女真铁骑南下,我军将陷入两面受敌之局!”

    赵承业缓缓抬头,目光如古井无波:“你打算如何反击?”

    “出兵截杀使者,焚其密信,再遣精锐突袭代州,制造‘女真先动手’之假象,逼朝廷表态!”赵景瑜语速极快,眼中战意翻腾。

    “然后呢?”赵承业轻问。

    “然后……”赵景瑜一顿,竟一时语塞。

    “然后朝廷便会宣称我北境擅启边衅,派大军‘讨逆’,百姓将信我为叛贼,士人将唾我为乱臣。”赵承业缓缓起身,踱步至墙边地图前,指尖划过雁门、飞狐、井陉三大要隘,“我们若此时动刀兵,便是落入他们设好的戏台??他们要的,正是一个名正言顺出兵的理由。”

    他转身,目光扫过诸人:“所以,不动手。”

    “可任其勾结女真,岂非坐视危机?”赵景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

    “不是不动,是换一种方式动。”赵承业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林川。”

    “属下在。”

    “传令‘影组’,放任使者北上,但沿途留下痕迹??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明明白白。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是谁在引狼入室。”

    林川会意,唇角微动:“属下明白。另可安排商旅散布消息,称四皇子私卖国土,换取女真金珠美人;再让江湖游侠张贴揭帖,题曰《卖国八证》……”

    “很好。”赵承业点头,“还要更狠一点??把那封密信的内容,抄录十份,分别送往洛阳少林、五台山禅院、长安国子监、金陵书院联盟,乃至草原各部首领帐中。”

    老参军惊道:“这……若被女真知晓是您泄露机密,恐激其提前南侵!”

    “那就让它提前。”赵承业冷笑,“女真可贪,却不傻。他们若知自己只是棋子,还会甘心为四皇子卖命?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已在平阳关布下‘雷火阵’,七百枚掷弹就位,三千爆烈营死士枕戈待旦。只要他们敢踏过长城一步,我就让他们见识什么叫‘天罚’。”

    众人默然。那一刻,他们终于看清赵承业的布局??**他不要一场胜利,他要的是让敌人自毁长城**。

    三日后,消息如野火燎原般传遍南北。

    先是洛阳街头出现血书揭帖,详述四皇子遣使赴女真营地,献图乞援,并附有使者画像、通关文书摹本;继而长安茶馆说书人编成新段子,名为《皇子卖国记》,引得满堂哗然;最致命的是,女真可汗耶律兀鲁在朝会上当众摔碎玉杯,怒斥大乾使者:“尔等竟欲以我儿郎性命,换尔兄弟争权?滚回南方去!”

    当晚,女真边军突然调动,不仅拒绝接见四皇子特使,反而派三千轻骑突袭代州边境,烧毁粮仓三座,斩首百余级,留下一句:“此为违约之罚!”

    消息传至京城,皇宫震动。皇帝尚未痊愈,闻讯再度昏厥。四皇子百口莫辩,府邸被禁军团团围住,连亲信幕僚也被连夜拘捕。五皇子趁机上书,请废四皇子爵位,以“安北境之心,息外虏之谋”。七皇子赵元昭虽未落井下石,却也公开声明:“国难之际,骨肉相残,实乃社稷之耻。”

    朝局陡转。

    而这一切的背后,只有一条隐秘的线,牵动全局??那便是由林川亲自掌控的“文化使”网络。三百名精通文墨、善于交际的北境密探,早已潜入中原各大州府,或为教书先生,或为行商走卒,或为医馆郎中,日日传播北廷新政之善、朝廷腐败之深。如今借机推波助澜,竟使民间舆论一夜之间倒向北境。

    更有甚者,河北一带爆发饥荒,朝廷因财政枯竭,无力赈济。而津州商会却在此时开通“义粮通道”,以商队名义运送米粮十万石北上,沿途分发灾民,并高挂“北境救济”赤旗。百姓跪地痛哭,争相传言:“唯有大都督不忘黎民!”

    赵景岚亲自主持赈灾调度,下令凡参与运粮者,免税三年;凡阻挠放粮者,无论官绅,一律按“妨害民生罪”论处。他在灾民面前焚毁一份地主私藏粮仓的账册,朗声道:“宁可饿死官,不可饿死民!”此言一出,河北七县百姓自发组织“护粮队”,手持农具守卫粮道,竟无人敢劫。

    孙元衡看着这一切,长叹一声:“公子已得民心之术??不在威压,而在共苦。”

    赵景岚却摇头:“不是我得民心,是父亲早就在百姓心中种下了种子。我只是浇水罢了。”

    与此同时,赵景瑜也没闲着。

    他利用女真退兵的空档,发动春季攻势??不是对外,而是对内。他以“整顿防务”为名,下令全线推进防线二十里,将原本属于缓冲区的十余个村落纳入实际控制。每一村皆设民兵哨所、粮秣仓库、烽燧台,由屯田兵轮值守备,并派驻“教育署”派出的识字教员,教授孩童读写“北通宝”上的文字。

    最令人震撼的是,他在燕山南麓发现一处废弃银矿,立即征调五千囚犯与流民重启开采,仅用月余便恢复产能。产出白银一半铸币补充财政,一半用于贿赂中原各地将领的亲信??不是直接送钱,而是通过商会购买其家乡特产,再以“孝敬长辈”名义寄送上门。

    一位驻守潼关的老将收到整整十车山西陈醋与汾酒,拆开才发现夹层中藏有银锭五百两。他怒摔酒坛,却终究未上报朝廷。此事后来被“文化使”写成短谣传唱:“关中将军不爱钱,只爱老家那一口酸。”

    林川得知后大笑:“这才是攻心之道??不杀人,却让人良心不安;不宣战,却让敌阵自溃。”

    然而,风暴总在平静之后。

    五月十五,暴雨倾盆。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送抵太州??**津州港遭袭!**

    原来,江南水师并未放弃海上进攻。此次他们改变策略,不再正面强攻,而是派出五十艘伪装成商船的火攻舰,趁着夜色混入港口外围,企图点燃北境舰队。幸而黑船巡逻及时发现异常,双方在港外爆发激战。北境海军虽成功击沉三十七艘敌舰,焚毁其余,但也损失战船六艘、官兵八百余人,更有两座码头严重损毁。

    赵景岚第一时间赶赴现场,站在焦黑的船骸之间,脸色铁青。他下令封锁消息,严禁民间议论战况,同时召集所有造船工匠,宣布:“即日起,津州船坞进入战时状态??每月至少下水两艘武装炮舰,三年内建成百舰之师!”

    他还做了一件事:将阵亡将士遗体收敛入棺,亲自扶灵送至烈士陵园安葬。途中,他脱去官服,披麻戴孝,步行十里,每至一村,便高声念出死者姓名、籍贯、生平事迹。百姓围观哭泣,有人自发加入送葬队伍,人数从百人增至万人。

    葬礼结束当晚,他写下《告北境子民书》,全文如下:

    > “今有南人,不思安民,反以战火相加;不修德政,却行偷袭之谋。我北境男儿,浴血守土,埋骨津州,非为争权夺利,只为你们能安心耕种、孩童能平安上学、老人能终老家中。

    >

    > 若有人问:值不值得?我答:值得!因为我们守护的,不只是城墙与港口,而是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不愿再做奴才的人的尊严!

    >

    > 从此以后,凡我北境之民,皆为同袍。生,共饮一江水;死,同葬一青山!”

    此文刊发后,六州震动。无数青年奔赴征兵处报名参军,连偏远山村的老猎户也背起弓箭,要求加入边防民团。津州商会更是集体捐资百万两白银,专款用于抚恤阵亡家属、扩建海军。

    赵承业读完书信,久久无言。良久,他对老参军说:“景岚终于懂了??政治的最高境界,不是杀人立威,而是以情动人。”

    六月初,夏雷滚滚。朝廷终于做出回应??不是出兵,而是发布《讨逆诏》,正式宣布赵承业“割据称王,悖逆人伦”,削其一切官爵,悬赏黄金万两、封邑万户擒斩其首级。诏书末尾赫然列出“十大罪状”,包括“私铸钱币”“擅改税制”“勾结外虏”“杀害钦差”等莫须有之词。

    北境上下嗤之以鼻。

    赵承业却下令将诏书全文抄录,张贴于六州每一座城门、驿站、市集,并附批注:“此乃朝廷谎言录,请百姓自行对照事实。”

    百姓看了,反而更加团结。有人在诏书旁写下批语:“说我大都督勾结外虏?可去年女真六万来犯,是他率军全歼;朝廷又派过一兵一卒相助吗?”

    还有人画了一幅漫画:一个瘦骨嶙峋的皇帝坐在金殿上,脚下堆满金银,手中却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断一根写着“北境粮道”的绳子,旁边题字:“宁饿死边民,不让一人吃饱。”

    民间讥讽之声四起,朝廷威信荡然无存。

    而就在这风云变幻之际,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七皇子赵元昭,竟孤身北上!**

    七月七日,一名自称“布衣学子”的年轻人在平阳关求见赵景瑜,声称奉七皇子之命,携密信而来。经查验身份无误后,赵景瑜将其软禁,立即飞马报知太州。

    赵承业沉吟半日,终下令:“放他进来,沿途设伏护卫,若有刺客,格杀勿论。”

    七日后,一辆朴素马车驶入太州城。车上走下的男子三十许岁,面容清癯,身穿青衫,正是赵元昭。他未带仪仗,不鸣锣鼓,只提一只竹箱,步行至行辕门前,长揖到底:“罪臣赵元昭,拜见北王殿下。”

    全场愕然。

    赵承业亲自迎出,两人相对而立,风拂衣袂。

    “殿下何故亲身涉险?”赵承业问。

    赵元昭苦笑:“因为朝廷已非朝廷,皇宫已成囚笼。四兄勾结女真之事败露,父皇震怒,然病重难理政,权柄尽落宦官曹禄之手。此人阴鸷酷烈,已鸩杀三位阁老,囚禁两位亲王。我若再不走,明日便是下一个。”

    他打开竹箱,取出一卷黄绢:“这是先帝遗诏副本,言明‘若储君难立,可由贤王监国,择日禅让’。曹禄欲毁此诏,我冒死窃出,今日献予殿下,只求一个公道。”

    赵承业展开细看,神色不变,却在心底掀起惊涛。

    他知道,机会来了。

    这不是求援,是**托付**。

    当晚,钟楼密议再启。赵景瑜主张立即拥立赵元昭,挟天子以令诸侯;赵景岚则认为此人未必可信,恐为诱饵;唯有林川沉默良久后道:“王爷,若您接受此诏,便等于承认大乾法统尚存,将来即便立国,也将背上‘篡位’之名。可若拒之,又失天下仁义之名。”

    赵承业闭目思索,忽而一笑:“我有一个办法??既不受其制,又能借势而起。”

    次日清晨,他召集群臣,宣布三项决定:

    一、收留七皇子,赐宅安居,待如贵宾,但不得干预政事;

    二、将先帝遗诏公之于众,刊印万册,散布天下,题为《天命所归录》;

    三、启动“禅让模拟大典”??在太学院举行百官朝会演练,由学者扮演南北大臣,辩论“当今之世,谁可为君”,并全程记录,制成《万民议政录》,向全国发行。

    此举震惊四方。

    有人骂他狂妄,有人赞他睿智,更多人开始思考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皇帝,真的非姓赵不可吗?**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太学院广场上灯火通明,数千士子齐聚,参与首场“议政大典”。台上儒生激辩,台下百姓围观,茶楼酒肆同步转播,连江南之地也有读书人偷偷传阅记录。

    一位年轻学子振臂高呼:“昔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今日北境政清人和,赋轻役简,教化兴盛,百姓归心??此非天命,又是何物?”

    呼声如潮。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病榻上的皇帝听闻此事,猛然坐起,连呼三声“赵承业”,吐血而亡。

    消息封锁七日,终究泄露。

    九月初一,七皇子赵元昭在北境使者的“护送”下,南归奔丧。临行前,赵承业赠他一句话:“殿下若想坐稳江山,记住两件事??清君侧,顺民心。否则,天下终将另择主人。”

    赵元昭含泪而去。

    十日后,新帝登基,年号“景昌”。登基大典上,宦官曹禄欲代帝宣诏,却被禁军统领当场斩杀于殿前。新帝赵元昭稳住局势,第一道旨意便是:**罢兵北境,开放互市,重修驿道,遣使议和。**

    使者北来那日,赵承业立于太州城头,望着远方烟尘滚滚,轻声道:“他们终于明白了??打不过,就只能谈。”

    林川站在身旁,低声问:“王爷,接下来,是接受和谈,还是继续前进?”

    赵承业望着那轮升起的朝阳,缓缓道:“和谈可以谈,但条件由我定。我要的不是和平,是要让整个天下都知道??从今往后,说话算数的,不再是紫禁城里的那个人,而是站在这里的我们。”

    他转身,下达命令:

    “拟《北境十二条款》:

    一、承认北境自治,设北王监国府,统辖六州军政;

    二、南北互开关市,允许北通宝在中原流通;

    三、归还历年拖欠北境军饷共计八百万两;

    四、释放所有因‘通北’罪名被囚禁的商人与官员;

    五、拆除江南至津州沿途所有军事哨卡;

    六、允许北境在洛阳、长安、扬州设立常驻使馆;

    七、联合剿灭流寇,共享情报;

    八、恢复讲武堂与国子监学生交流;

    九、共同抵御外虏,划定防区;

    十、每年春秋两季,由南北共派使者祭祀天地祖宗;

    十一、五年之内,逐步裁撤南军北境边境驻军;

    十二、若未来帝位更替,须事先征询北王意见。”

    十二条写毕,赵承业提笔在末尾添上一行小字:

    > “以上若有一条不从,则前约尽废,兵戎相见,勿谓言之不预也。”

    使者看完,双手颤抖:“这……这如同分疆裂土!”

    “不。”赵承业微笑,“这只是把已经发生的事实,写成文字罢了。”

    春去秋来,雪又将至。

    太州城外,那座青铜祭台已被改造成“议政坛”,每逢初一十五,百姓可上台发言,官员必须当场回应。讲武堂更名为“北境军校”,每年招生千人,不限出身;津州港日夜繁忙,黑船与商船并行出海,航迹远达倭国与琉球;而“北通宝”甚至开始在中原部分地区成为交易硬通货。

    赵承业依旧每日登钟楼眺望远方。他知道,真正的统一不会靠刀剑完成,而是当有一天,中原的孩子翻开课本,看到的不再是“大乾疆域图”,而是一幅标注着“北境联邦”的新地图时??

    那时,旧王朝才算真正死去,新时代才算真正降临。

    而他所做的,不过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重新学会挺直腰杆活着。

    风起云涌,天地翻覆。

    封疆非为私欲,悍卒只为苍生。

    此身虽未称帝,却已开创一代新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