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谷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宣读奏折。
“孝州地处西北边陲,此前遭西梁叛军蹂躏,官僚体系早已彻底瘫痪。”
“州府衙署焚毁过半,原有官吏或死于战乱,或携印潜逃,仅余三名老吏苟延残喘,连日常文书收发都难以维系。”
殿内一片寂静。
不少官员面露沉重。
孝州的惨状,他们早有耳闻,但此刻听来,仍觉触目惊心。
“更甚者,乡县两级官吏尽失,地方豪强趁机兼并土地,流民四处流离,盗匪横行无忌,百姓苦不堪......
秋风卷过太州城头,吹动城楼檐角悬挂的铜铃,叮当声中夹杂着远处讲武堂操练号子与工匠营锻铁的铿锵。霜色已染边关草木,大地由青转黄,仿佛披上了一层战袍。自七皇子南归、新帝登基以来,南北局势看似缓和,实则暗流汹涌。朝廷虽罢兵议和,然“景昌”年号初立,根基未稳,江南士族暗中串联,欲借“正统”之名反扑;而北方草原之上,女真可汗耶律兀鲁亦非善类,表面退兵,实则于白山黑水间整军经武,伺机而动。
赵承业端坐监国府正厅,案前摊开一卷《北境十二条款》副本,墨迹犹新,却重若千钧。林川立于阶下,黑袍微动,低声道:“京中细作传来消息,新帝虽掌权柄,然朝中仍有三股势力不肯低头:一是残余宦官集团,藏身宫掖,密谋复起;二是江南盐商联盟,以五皇子为靠山,拒纳北税令,私铸‘乾元通宝’,妄图扰乱我币制;三是中原部分旧派儒臣,聚于嵩阳书院,倡言‘君臣大义不可废’,公然诋毁《正统论》,称我北境为‘僭越伪政’。”
赵承业轻抚案角那方“北境大都督印”,指尖缓缓划过印钮上的虎首纹路,声音沉静如渊:“他们怕了。怕的不是我的刀枪,是我的制度能活人,而他们的旧法只能吃人。”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望向城外阡陌纵横的屯田区。秋收已毕,粮仓高筑,农夫们正赶着牛车将新谷运入国库。沿途设有民兵哨所,每十里一岗,皆有识字教员驻点授课。孩童在田埂上奔跑嬉戏,手中挥舞的不再是乞讨的破布,而是印有“北通宝”字样、绘着麦穗图案的小旗??那是教育署新发的识字教材插图。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赵承业缓缓道,“他们不读圣贤书也能明白:谁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活得像个人,谁才是真正的主君。”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急促。一名黑水营密探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信:“禀王爷!洛阳方面急报:嵩阳书院山长柳文渊召集十八州儒生举行‘正朔大会’,宣称要‘匡扶天纲,肃清朝野’,并拟联名上书,请新帝出兵北伐,以‘清君侧’之名行‘剿逆’之实!”
厅内众人皆变色。
赵景瑜当即怒喝:“好胆!前有四皇子勾结女真,今有腐儒鼓噪征伐,这些人眼里可还有半点黎民生死?父王,不如派爆烈营夜袭书院,一把火烧了这帮只会咬文嚼字的毒蛇窝!”
“不可。”赵景岚摇头制止,“杀儒者,等于授人以柄。他们会说我们惧怕道理,只知用刀压人。届时天下士林哗然,反使我多年争取文心之功毁于一旦。”
赵承业沉默良久,忽而一笑:“既然他们要讲道理……那我们就陪他们讲个彻底。”
他提笔疾书,命人拟发一道《北境学令》:
> “凡中原士子,若有志于新政实务者,可自由报考‘太学院特科’,不限籍贯、不论出身、不问过往。录取者免食宿、供笔墨,三年修业期满,择优录用为六州属吏。课程设《民本政治》《赋役实务》《军事工程》《经济算术》《外交策论》,摒弃空谈性理,专研治国安民之道。
>
> 又设‘百家讲坛’,每月十五日开放议政坛,邀请南北学者登台辩论时政,百姓可旁听、可质询、可投票定胜负。胜方观点将呈送监国府参考施行。”
文书既出,全境震动。
不出十日,已有百余中原学子冒死穿越边境,涌入太州。其中不乏名门之后、进士遗孤,皆因不满旧学桎梏、仕途无门而来。太学院门前排起长队,有人徒步千里,脚底磨出血泡仍不肯离去。更有江湖游侠护送书生北上,沿途高唱新编小调:“宁读北学堂,不做南朝官!”
而那嵩阳书院的“正朔大会”最终只来了不到三十人,其余受邀者或托病推辞,或悄然奔赴北境。柳文渊气急攻心,当众撕毁联名书,怒斥同僚:“尔等忘祖灭伦,甘为叛臣走狗!”却无人回应。数日后,一位年轻弟子在书院墙上留下血书:“夫子误矣!今日之天下,不在庙堂钟鼎,而在田野炊烟。”随即投井自尽。
消息传开,中原士林为之哗然。有人痛哭,有人沉思,更多人开始质疑:究竟什么是“正统”?是一个姓氏的传承,还是一方百姓的安居?
与此同时,赵景岚推行的“统一赋役制”进入第二年,成效斐然。六州境内贪官污吏几近绝迹,监察御史台连办大案,连孙元衡亲侄儿因克扣屯田户口粮也被公开斩首示众。百姓拍手称快,称其为“铁面公子”。更令人振奋的是,津州港重建完成,三艘新型炮舰“镇北”“安民”“兴文”正式下水,舰首装备改良版雷火炮,射程达三里,可在海上精准轰击敌船桅杆。
赵景岚亲自登舰试航,立于船头望着渤海波涛,对身边将领道:“从今往后,我们的边界不在长城,而在海平线之外。谁控制航路,谁就掌握命脉。”
他下令组建“远洋护卫队”,招募渔民、海盗、退役士兵,训练航海、炮术、登陆作战,并与倭国商人达成协议,允许其船只停靠津州,换取情报与硫磺矿石。不久后,一张横跨东海的情报网悄然成型,连日本幕府内部权力斗争也尽在掌握。
而在内陆,赵景瑜也没闲着。他利用朝廷暂时罢兵的间隙,全面升级“燕山防线”。不仅加固原有堡垒,更在险要处修建地下兵工厂与储粮洞窟,可容纳万人长期坚守。他还秘密试验一种名为“地龙火”的新型武器??将火药埋入地道深处,引信长达半里,一旦敌军大规模集结,便可引爆山体,造成塌方掩埋。
一次模拟演练中,五百名“爆烈营”死士潜伏于鹰嘴坡岩穴之内,待信号升起,同时点燃引信。刹那间,整座山崖轰然崩塌,碎石如雨倾泻而下,模拟敌军“全军覆没”。观摩的将领无不骇然失色。
赵景瑜站在高台上,冷声道:“告诉所有将士:我们不怕死,但我们更希望敌人先死。”
然而,真正的危机往往来自看不见的地方。
九月二十,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在平阳关爆发。最初只是几名戍卒发热咳嗽,数日后竟蔓延至整个营地,死者面色发紫,口吐黑血。军医束手无策,人心惶惶。赵景瑜亲赴前线指挥封锁,却仍无法遏制扩散之势。
第三日,林川急报:此症并非天灾,而是人为??有人在水源中投入“尸毒粉”,乃西域秘传之物,混于香料之中,极难察觉。追查线索发现,一名自称“行脚郎中”的男子曾在关内多处售卖“避疫丹”,实则趁机污染水井。
“是细作。”赵承业神色冰冷,“而且,是冲着动摇我军心来的。”
他立即下令:全境戒严,禁止任何外来医师入城;启用“影组”最高级别清查,顺藤摸瓜直捣源头。七日后,真相浮出水面:幕后黑手竟是江南某位隐退阁老之子,受五皇子资助,联合西域胡商,企图以瘟疫瓦解北境防御体系。此人已在逃往女真途中被捕,随身携带密信显示,下一步计划是在津州粮仓投放毒药。
赵承业不再犹豫。
他在钟楼召开紧急军议,宣布启动“龙脉计划”第三阶段??**全面反击**。
命令如下:
一、由林川亲自带队,率三百“文化使”深入江南腹地,不求刺杀,但求煽动民心。重点策反盐场苦工、漕运纤夫、织坊女工,传播《北境劳工保护法》,承诺凡南人流亡至北者,一律授田免税,子女免费入学;
二、派遣十支精锐“黑水别动队”,伪装成商旅,潜入江南各大城市,在茶楼酒肆散布谣言:“五皇子勾结西域毒师,欲毒杀百万百姓嫁祸北境”;并在城墙张贴匿名揭帖,附有伪造的账册与画像;
三、开放“难民通道”,在飞狐陉设立临时安置点,凡自南方逃难而来者,发放“北境居留证”,享受同等医疗、教育、就业权利;
四、对外宣布:即日起,北境正式承认“战争罪”概念,凡使用生化毒物攻击平民者,无论身份高低,一经抓获,凌迟处死,家族永世为奴。
此举一出,江南震动。
不过半月,扬州、苏州、杭州接连发生民变。盐场工人罢工抗议苛政,打出“我们要吃饭,不要战争”的横幅;金陵织坊女工集体焚毁官府布政司告示,高呼“宁做北境婢,不为南朝民”;更有数千灾民拖家带口奔向北方,沿途高举“求活路”幡旗,形成一股浩荡的人潮。
朝廷震怒,下令各地截流难民,甚至派兵驱赶。结果激起更大反抗。一名县令下令射杀带头妇孺,当场被愤怒的村民绑上十字架,浇油焚烧,尸体悬挂村口三日。
消息传回京城,新帝赵元昭怒摔玉玺:“这些蠢货!他们以为镇压就能平息人心?殊不知民心一旦倒戈,万马千军也挡不住!”
他连夜召见内阁,力排众议,宣布三项新政:减免江南赋税三成、释放政治犯、允许民间报纸刊载北境新闻。又亲笔修书一封,遣使北上,恳请赵承业停止煽动,愿重启和谈。
赵承业接信当日,正立于新建的“烈士英灵碑”前。碑上刻着三千七百余名阵亡将士姓名,每一笔皆由家属亲手描红。秋风吹拂菊花丛,香气弥漫。
他看完信,淡淡道:“可以谈。但条件不变,十二条必须全部接受。此外,再加一条??”
他提笔写下:
> **十三、开放全国科举考场,允许北境学子自由参加考试,且北来考生不得另设名额限制或额外审查。**
使者惊问:“此条何意?”
赵承业微笑:“我要让你们的状元,也可能是我北境培养出来的读书人。我要让你们的朝廷,有一天会坐着一个说着北地方言的宰相。这才是真正的征服。”
冬月初一,双方使团在津州港外一艘中立商船上举行首次正式谈判。北境代表为林川与赵景岚,南方则由礼部尚书领衔。会谈持续七日,争吵不断。南使坚称“十二条太过屈辱”,北使则冷笑回应:“你们打了十几年仗都没打赢,现在想靠嘴皮子讨价还价?”
最终,在赵承业“若不成约,明日便发十万大军南下祭旗”的最后通牒下,南使被迫签署《津州协约草案》,承认十二条基本框架,仅将部分执行期限延后。
消息传出,太州全城沸腾。百姓自发燃起篝火,孩童敲打铜盆庆祝,老兵含泪高唱旧日军歌。讲武堂全体学员列队宣誓:“誓死捍卫北境尊严!”
而就在同一天夜里,赵承业独自登上钟楼,取出一幅密绘地图。上面不仅标注了大乾疆域,更延伸至草原、西域、南海诸岛。他在最北端用朱砂圈出一片广袤土地,写着两个字:“龙庭”。
他对悄然出现的林川低语:“你以为我和谈是为了和平?不。我是为了赢得时间。五年,只需五年,我要让北境强大到不必再谈的地步。”
林川默然片刻,轻声问:“那七皇子……真的可信吗?”
赵承业望向南方星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或许是真心想救这个天下。可问题是,一个人再清明,也拗不过百年积弊。我留他一线生机,是给天下人看??我不是要毁掉旧秩序,我是要让它自己崩塌。”
雪,终于落了下来。
覆盖了青铜祭台,覆盖了烈士陵园,也覆盖了那块新立的石碑。碑上八个大字,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道统所在,即是天下。**
春风未至,然万物已在萌动。
封疆非为私欲,悍卒只为苍生。
此身虽未称帝,却已开创一代新纪元。
当旧王朝在内斗中腐朽,新秩序已在冻土之下悄然生根。
历史终将证明??
谁才是真正守护这片土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