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未歇,宫门已闭。林川踏出紫宸殿时,肩头积了一层薄雪,猩红大氅在夜色中如血般刺目。他没有乘坐赐予的銮驾,而是步行穿过长长的宫道,靴底碾过结冰的青石,发出沉闷的响声。身后,那座象征至高权力的金殿渐渐隐入飞檐翘角之间,唯有灯火依旧通明,映照着百官尚未散去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今日所言,已非臣子该说之语。
“我效忠的,从来不是某个人……”
这话若落在旁人耳中,足以定为大逆。可赵珩听罢,只是沉默良久,然后轻轻点头,仿佛早已预料。
因为他明白,林川从未求权,却一步步走到了权柄的巅峰。
不是靠攀附,不是靠阴谋,而是用一场场血战、一次次清算、一纸纸律令,硬生生劈开了一条通往新世的道路。
林川走出皇城南门,亲卫牵马候于阶下。他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黑驹长嘶一声,四蹄腾起,冲入漫天风雪之中。
街道空旷,偶有巡夜禁军远远望见那抹赤红身影,皆肃然避让,不敢直视。他知道,从今往后,自己的名字将不再只是“镇国大将军”,而是某种更沉重的存在??一个能与皇权并立、却又独立于庙堂之外的异类。
他回到府邸,并未歇息,而是直入书房,命人取来最新边报。
案上烛火摇曳,映出他眉宇间的疲惫与锐利交织的神情。三日前,北境传来急讯:女真使者团已越过长城关卡,持国书请求“通商议和”。表面是求和平,实则探虚实。林川冷笑置之,但心中警钟长鸣??敌人学会了观察,也学会了等待。
他提笔批阅:
**“准其入境,限行十人,沿途设监,不得接触军民。”**
**“另调火铳营两队,驻防京郊驿馆,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写毕,掷笔入砚,墨汁飞溅如星。
幕僚沈砚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叠文书:“大人,巡查使团最新奏报:江南十二州府,已有八处查出‘影子税坊’。”
“何为影子税坊?”林川冷声问。
“乃是地方豪绅勾结小吏,假借新政名义,在官道私设关卡,向过往商旅收取‘通行银’。名曰助饷,实则中饱私囊。更有甚者,伪造虎符印信,强征民夫修筑私宅!”
林川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怒意,只剩杀机。
“查到主谋是谁?”
“苏州知府周文远,背后……牵连户部侍郎裴元节。”
“裴元节?”林川冷笑,“那个曾在朝堂上痛斥新政‘祸乱纲常’的老夫子?”
“正是。”沈砚低声道,“此人表面反对,暗地却派族侄经营商号,借新政东风敛财百万。”
林川站起身,走到墙边舆图前,指尖重重划过江南水网密布之地。
“他们以为,新政只是换汤不换药?以为百姓还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转身,声音如铁:“传我令,即刻缉拿周文远,抄其家产,暴其罪状于市口。”
“至于裴元节……”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不必押解进京了。”
“派人送去一副白绫,一封密信。告诉他??**林某念他曾教过三本书生,留他全尸。**”
沈砚心头一震,却不敢多言,领命而去。
林川独坐灯下,忽觉胸口一阵闷痛。他伸手按住心口,额角渗出冷汗。近十年征战,旧伤累积,如今连呼吸都似刀割。医官曾劝他静养半年,可他知道,只要一日不安定,便一日不能停。
他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三粒黑色药丸,就着凉茶吞下。那是军中药师特制的“续命散”,以人参、麝香、鸦片熬炼而成,可压痛提神,却损寿折命。他自己签发的禁令里,明文规定此药不得用于士卒,唯独对自己网开一面。
“你不把自己当人,别人怎敢把你当神?”陈默曾这样骂过他。
那时他们刚夺下金陵,陈默亲眼看见他在帐中咳血仍批军务,忍不住怒吼:“你死了,这天下就完了?”
林川只淡淡回了一句:“我不死,它才不会完。”
现在想来,那句话或许太狂,但也太真。
窗外风雪渐歇,东方微露鱼肚白。一名亲卫匆匆进来:“大人,泉州急报!”
“讲。”
“苏万舟已获释,其父昨夜叩谢府门,愿捐百万白银助军械改良。”
林川点头:“收下,记入‘透明金库’账册,公示天下。”
“另有一事……”亲卫迟疑,“苏老丈临走前说,他儿愿献上海图三十六幅,涵盖东瀛至南洋诸岛航线,另有造船匠师名录百人,皆愿归附朝廷。”
林川眼神骤亮。
这是意外之喜!
有了这些海图与匠人,大乾水师便可真正走向远洋,不再局限于江河湖海之间。
他当即提笔拟令:
**“设‘舟政司’,专管海船建造、航路勘测、港口建设;**
**首任提督,由苏万舟担任,授正四品衔,直隶兵部。”**
写完,又补一句:
**“凡海外归附工匠,一律免三年赋役,子女可入工部学堂。”**
他知道,未来的战场,不在陆地,而在海上。
谁掌控航路,谁就掌控财富;谁掌控财富,谁就掌控战争。
三日后,诏令颁行,举国震动。
商贾奔走相告,称“林侯真乃识人之主”;清流官员则怒斥“以商代官,礼崩乐坏”。可百姓不在乎这些,他们在街头巷尾议论的是:
“听说了吗?朝廷要在登州建大船厂,招工三千,日薪三十文,还包饭食!”
“我家表弟去了广州新设的‘火器坊’,月俸二两银子,比县太爷还高!”
民心悄然转向。
曾经惧怕“新政”的人,开始期盼它带来改变;曾经唾弃“商贾”的读书人,发现连自家田租都因流通顺畅而涨了两成。
林川却并未因此松懈。他知道,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那些叫嚣的腐儒,而是藏在制度缝隙里的蛀虫。
五日后,他亲自巡视京畿三大新设机构:
**商律院、审计司、透明金库。**
商律院门前,已排起长队。各地商户前来申诉冤屈,有被强征的,有被冒充的,也有彼此纠纷多年无处申冤的。院内设“诉台”,百姓可击鼓鸣冤,监察御史当场受理,七日内必须答复。
审计司则如一座铁屋,所有皇商账目、军需支出、地方拨款,皆以黄册登记,公开陈列。任何人缴纳十文钱,便可查阅任意一笔款项流向。墙上挂着一块巨匾,上书四个大字:**“银有踪迹”**。
最令人震撼的是透明金库。
这座由钢铁铸成的三层高塔,矗立在京城最繁华的西市中央。每日辰时,金库大门开启,由御史台、兵部、商会三方代表共同开启账簿,宣读昨日收支明细。围观百姓挤满街口,有人听得热泪盈眶:“原来咱们的钱,真的用在了边关将士身上!”
林川站在人群中,默默听着。
没有人认出他。他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斗笠,像个寻常老农。可当他听见一个孩子仰头问他娘:“娘,要是以后每个官都这么清楚花钱,咱们是不是就不用逃荒了?”
他闭上了眼。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十年来的杀戮、背叛、孤身奋战,终于有了意义。
当晚,他召见李若谷与徐文彦于府中密谈。
三人围炉而坐,窗外月华如练。
“陛下封我开府仪同三司,实则是放权于外。”林川开门见山,“但我不能久居京师。北有女真窥伺,南有吴越残党未清,西南苗疆亦有动荡之兆。我欲明日启程,巡视六省军务。”
李若谷皱眉:“大人此去,恐遭政敌暗算。”
“正要他们动手。”林川冷笑,“不动手,怎么知道哪些人还在做梦?”
徐文彦沉吟道:“可否留下亲信坐镇?比如陈默?”
“陈默性烈如火,适合作前锋,不适掌中枢。”林川摇头,“我已命沈砚组建‘幕府六曹’:吏、户、礼、兵、刑、工各设参军一人,皆选自寒门子弟、战功将士,不受科举束缚。凡有才能者,不论出身,皆可入列。”
李若谷动容:“如此一来,岂非另立朝廷?”
“不是另立,是再造。”林川目光如炬,“旧朝廷只会念经、磕头、争权夺利。我要的,是一个能打仗、能治民、能算账的班子。”
二人默然良久。
徐文彦终是叹道:“大人,您这是要把整个国家,变成一支军队。”
“不错。”林川端起茶盏,轻吹一口,“但这支军队,不只为杀人,更为护人。”
“我要让每一个百姓都知道??”
“他们的税,没有喂贪官;”
“他们的儿子,不会白白死在战场上;”
“他们的日子,可以一天比一天好。”
“这才是真正的‘镇国’。”
次日清晨,林川率三千亲卫离京。
不出所料,刚行至涿州,便接到急报:
**“裴元节未死!昨夜携家眷潜逃,疑似欲投奔塞外!”**
林川立马山坡,望着北方苍茫大地,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传令:封锁所有关隘,放出风声,就说裴元节携带‘皇商账本秘录’叛逃,谁能擒获,赏银十万,授游击将军。”
亲卫惊问:“可……并无所谓秘录?”
“那就造一本。”林川淡淡道,“写得越真越好,让他死在自己贪念之下。”
果然,三日后,消息传来:
裴元节在雁门关外被一群马贼劫杀,首级送至军前,随身包袱中竟真有一本手抄账册,记录所谓“高层分赃名单”。
林川看也不看,直接焚毁。
但他知道,这把火,已经烧到了那些仍在观望的大员心里。
他们终于明白??
林川不仅会打仗,还会布局;
不仅能斩将夺旗,更能诛心夺魂。
一个月后,林川抵达扬州。
故地重游,城池已焕然一新。南门重建,不再是土墙木栅,而是青砖高垒,炮台林立。街上商贩云集,孩童嬉戏,再不见昔日尸横遍野之景。
他走进那座曾作为接头点的废弃铁匠铺。
铁匠“铁叔”已年逾古稀,仍在炉前挥锤打铁。见林川到来,只是抬头一笑:“你还记得这儿?”
“记得。”林川抚摸着斑驳墙面,“这里埋过第一架云梯,也点燃过第一把火。”
铁叔停下锤子,喘着气说:“我儿子没能看到今天。”
“但千千万万个儿子,看到了。”林川低声道,“他们会记住,这天下是怎么活过来的。”
临别时,铁叔递给他一把短匕,通体乌黑,刃口泛蓝。
“这是我最后一件作品。”老人说,“用陨铁与百炼钢合锻,削铁如泥。送你防身。”
林川接过,深深一拜。
“他日若闻我死讯……”铁叔忽然说,“莫要厚葬。把我这把锤子,挂在城头。让它听着风,替我看这太平。”
林川哽咽难言,只能重重点头。
三日后,他登上战舰,顺江而下,奔赴闽浙沿海。
在那里,新的挑战正在等待:
倭寇趁乱劫掠东南诸岛,海盗勾结外邦走私火药,更有西洋帆船首次出现在泉州港外,悬挂陌生旗帜,要求通商。
他知道,这个世界,远比大乾辽阔。
而他的刀,也必须伸得更远。
夜航船上,林川立于船首,望着浩瀚星空。
陈默拄拐来到身边,低声问:“下一步,去哪儿?”
他望着远方,声音平静却坚定:
“去把海,也变成我们的疆土。”
“去让天下人知道??”
“封疆悍卒,不止守城,更要开界。”
江风猎猎,卷起猩红披风。
船头火把熊熊燃烧,照亮前方无尽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