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扬州城头残火未熄。风卷着灰烬在街巷间游荡,像无数亡魂低语。南门城墙之上,焦黑的旌旗半垂,**“林”字**虽已破损,却仍倔强地迎风招展。
城中各处,尸首尚未清理完毕。战死者横陈街头,有穿甲胄的吴越军卒,也有裹尸布般的死士遗体。血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流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林川立于城楼最高处,披风猎猎,目光如刀锋扫过整座城池。他身后,亲卫列阵肃立,无人敢言一语。陈默被抬入临时医帐前,最后望了一眼主将的身影,嘴角咧开一丝带血的笑容??他知道,这一仗,他们赢了命,也输了安宁。
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
断龙坡伏击之后,林川并未给敌军喘息之机。他连夜下令:
**第一,清点俘虏,甄别可用者编入辅兵,余者押往北境为奴;**
**第二,查封吴越官仓七座,所得粮秣尽数运往前线;**
**第三,张贴安民告示,凡投诚吏员、工匠、商贾,一律赦免旧罪,授职任用。**
三道命令如铁令般贯彻全城。短短两日,扬州秩序渐复。百姓胆怯地推开家门,发现街道上巡逻的不再是劫掠成性的溃兵,而是纪律严明、不扰民的“镇国军”。有人偷偷议论:“这林侯杀人如麻,可比那些贪官还讲规矩。”
而最令人震惊的是第四条命令??
**“凡曾参与奸淫掳掠者,无论军民,一经查实,斩首示众,三日内自首者减等发配。”**
此令一出,城中哗然。
当日午后,便有十余名原属扬州卫的兵痞被当街斩于市口。其中一人,正是那夜在院中施暴的“锄头”。他跪在刑台前哭嚎求饶,却被陈默亲自提刀斩首,头颅高悬于西市旗杆之上。
“这是给你娘烧的香。”陈默冷冷道。
消息传开,民心稍定。可军中亦起波澜。几名老兵私下抱怨:“咱们拼死夺城,反倒要拿自己人开刀?”话未说完,便被监察营带走,次日即以“动摇军心”罪押赴郊外枪决。
林川在帅府召集诸将议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我带你们杀出来,不是为了做另一群畜生。”
“若想当贼,现在就可以滚。我不拦。”
“但若还想在这新天下里挺直腰杆做人……那就给我记住??”
“**我们是刀,不是匪。**”
众将低头,无一人再敢多言。
***
京师,东宫。
赵珩接到捷报后第三日,召见户部尚书张崇礼。
“皇商总行账目如何?”
张崇礼躬身奏报:“启禀殿下,首批注册皇商共十七家,合计捐输军资一千二百万两白银。另有绸缎十万匹、火药三千斤、战马八百匹,均已登记入库。”
赵珩闭目片刻,忽而轻笑:“好一个‘捐输’。说得真文雅。”
张崇礼额头微汗:“此乃林侯所拟章程,名义上为‘自愿助饷’,实则……非入不可。”
“没错。”赵珩睁开眼,“谁不入,便是与朝廷作对。谁作对,就让他倾家荡产。”
他站起身,踱至窗边,望着远处工部正在动工的新衙门匾额??**“商律院”**三个大字已初具轮廓。
“李若谷昨日递折,请求设立‘审计司’,专查皇商账目往来,以防虚报冒领。”
张崇礼皱眉:“殿下,此举恐伤商心。如今资金刚聚,若监管过严,只怕……”
“只怕什么?”赵珩转身盯着他,“怕他们不来了?还是怕他们联合起来反噬朝廷?”
张崇礼不敢接话。
赵珩冷笑:“告诉他们,钱可以赚,命必须交出来。每一笔进出,都要经御史台备案,违者抄家灭族。若有勾结地方、压榨百姓者,直接押赴市曹斩首,无需请旨。”
张崇礼颤声应诺。
赵珩缓了口气:“你回去拟个章程,就说……本宫要建一座‘透明金库’。天下商贾之财,皆由此出入。银子进多少,花到哪去,百姓都能知道。”
张崇礼惊愕抬头:“这……这岂非前所未有?”
“正因为前所未有,才叫新政。”赵珩淡淡道,“祖宗没做过的事,不代表不能做。只要能养得起百万雄兵,守得住万里江山,我宁愿背上千秋骂名。”
张崇礼退出时,双腿发软。他知道,从今日起,大乾的天,真的变了。
***
扬州,帅府。
林川正伏案批阅军报,忽闻外间喧哗。片刻后,亲卫押着一名衣衫褴褛的老者进来。
“何事?”林川头也不抬。
老者扑通跪倒,老泪纵横:“林侯!小人是泉州海商苏万舟之父!我儿半月前因拒缴‘准入银’五百两,被当地知府打入死牢!听说……听说明日就要问斩啊!”
林川搁下笔,抬眼望去。
老人满脸皱纹,双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显然是连夜赶路,连坟土都来不及洗。
“你说你是苏万舟的父亲?”
“正是!我儿经营海运三十年,从未拖欠国税!此次新政下达,他也愿配合,只是那知府狮子大开口,非要五百万两才肯放行!我家产尽卖,也不过三百二十万啊!”
林川沉默良久,忽然问:“你知道其他商人交了多少?”
“小人打听过了!”老人哽咽道,“广州梁氏交了八十万,登州王记只交三十万!凭什么我家就要五百万?!”
林川眼神骤冷。
他知道,这是地方官吏借新政之名,行敲诈之实。更可怕的是,这种事绝不止一例。
他当即提笔写下一道手令,加盖虎符印信,交给亲卫:“快马加鞭,送往泉州府衙。限其一个时辰内释放苏万舟,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如冰,“**提头来见。**”
亲卫领命而去。
林川靠回椅背,揉了揉太阳穴。他终于明白,最难的从来不是打仗,而是打完仗后如何不让胜利变质。
他唤来幕僚长沈砚:“传我命令,即日起派出‘巡查使团’,由监察营、商律院、御史台三方共组,分赴泉州、广州、登州三大港口。凡借新政敛财、欺压商户者,不论品级,当场革职,押解进京受审。”
沈砚迟疑道:“大人,此举恐激起地方反弹。毕竟……这些官员也曾支持新政。”
“支持新政是为了利国,不是为了发财。”林川冷冷道,“若他们分不清这点,那就换人来做。”
沈砚不再多言,领命退下。
当晚,林川独坐灯下,翻阅各地密报。一页页看下来,眉头越锁越紧。
**广州府暗中提高关税三成;**
**登州盐政使私设关卡,盘剥过往商船;**
**更有数名小吏冒充‘皇商代办’,骗取钱财后逃之夭夭……**
乱象丛生,竟似当年腐败重现。
林川猛地合上卷宗,一掌拍在案上!
“看来,有些人以为我林川只懂杀人,不懂治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舆图前,指尖划过江南地图。
“那就让他们看看??”
“**杀人的人,才是最懂规矩的人。**”
***
七日后,第一批巡查使团归来。
结果触目惊心:三大港口共查处贪官污吏四十七人,其中四品以上大员九人,全部押解进京候审。更有假冒皇商团伙三支,涉案金额高达百万两,主犯皆斩于市口。
与此同时,林川亲自拟定《新商律十六条》,呈送京师。
内容包括:
**一、皇商资格公开竞标,价高者得,杜绝暗箱操作;**
**二、所有税收标准公示于城门口,百姓可监督举报;**
**三、设立“商民诉台”,凡遭官吏勒索者,可直诉至商律院;**
**四、严禁官员持股、参股任何商号,违者流放三千里;**
**五、鼓励民间办报,刊载政务收支,朝廷不得阻挠。**
赵珩览毕,久久无言。
李若谷颤声道:“此法一出,地方豪强、贪官污吏必将视林侯为眼中钉。”
徐文彦却抚须大笑:“可百姓会把他当活菩萨供着!这才是真正的‘以商强国’!”
赵珩提笔朱批:**“准。即日颁行天下。”**
又加一句:**“朕愿与林卿共担骂名,不负苍生。”**
***
一个月后,幽州前线。
风雪漫天,长城内外一片银白。新建的烽火台上,火铳兵持枪伫立,身上穿着新式棉甲,腰间挂着手雷袋。?望塔顶,一面赤红旗帜迎风猎猎??**“镇国军”**三字清晰可见。
女真骑兵曾三次试探进攻,皆被火网击退。最后一次,千余名铁骑冲锋至三百步内,却被埋伏在雪坑中的霹雳弹炸得人仰马翻,尸横遍野。
可汗终于意识到,眼前的敌人已非昔日可比。
他坐在金帐之中,听着探子回报:
“大乾已在边境修筑要塞十二座,每座配备火炮六门,驻军五千。”
“另有一支万人骑兵队日夜巡防,皆配短火铳与钢弩。”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士兵吃得饱,穿得暖,士气高昂,竟无一人逃亡。”
可汗沉默许久,忽然问:“那个林川……还在扬州?”
“不。”探子低声答,“他已于十日前启程返京。据说,陛下要封他为**‘摄政辅国公’**,参议朝政。”
可汗缓缓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南方天际。
良久,他轻声道:“我不是败给了兵器,也不是败给了城池。”
“我是败给了……一个能把钱变成刀、把百姓变成兵的人。”
“这样的人,不该生于乱世。”
“他该生于盛世,成为千古名相。”
随从默然。
可汗回头,下令:
“传令各部,暂且罢兵。我要派人南下,学习他们的火器制造之术,还有……那个叫‘商律’的东西。”
“终有一日,我要让草原也能生出这样的男人。”
***
京师,冬至大典。
紫宸殿外,百官列班。今日不仅是节庆,更是皇商总行成立后的首次朝贺。
赵珩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昔日反对新政的重臣,如今大多低头不语。唯有几位清流仍面色铁青,袖中拳头紧握。
钟鼓齐鸣,礼官宣唱:
“镇国大将军、摄政辅国公林川,奉诏觐见??!”
殿门轰然洞开。
一道身影踏雪而来。
玄甲黑袍,肩披猩红大氅,腰悬双刃长剑。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仿佛大地都在震颤。
百官侧目。
他走过玉阶,直至丹墀之下,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雷:
“臣,林川,复命。”
赵珩起身,亲手扶起。
“爱卿平身。”
“此番南征北御,功盖古今。朕欲加封太傅,入内阁共理万机,可愿受之?”
林川摇头。
“臣出身寒门,不通经义,难居师位。”
“唯愿执掌兵权,镇守四方。待天下太平之日,便解甲归田,做个渔樵之人足矣。”
赵珩凝视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愿做宰相,却做了比宰相更大的事。”
“你改写了这个国家的规则。”
林川低头:“臣只是不想再看见,母亲饿死在儿子面前,而官府还在收税。”
殿中寂静无声。
片刻后,李若谷颤巍巍出列,捧上一卷黄绢。
“启禀陛下,此乃江南十三府百姓联名所书《万民折》,恳请陛下允林侯永镇边疆,护我黎民!”
徐文彦亦上前,呈上另一册:
“此为北境六军将士血书,愿随林侯赴汤蹈火,生死不离!”
赵珩接过,展开细读。纸上密密麻麻,皆是按着血指印的名字。
他的眼眶渐渐湿润。
最终,他将两册文书并排置于龙案之上,朗声道:
“传朕旨意??”
“林川,授**‘开府仪同三司’**之权,可自设幕府,节制六省兵马,调度军需如朕亲临!”
“凡违抗军令者,不论官职高低,皆可先斩后奏!”
“另赐铁券丹书一道,子孙世袭,永不褫夺!”
满殿哗然。
这意味着,林川将成为大乾开国以来第一位拥有独立军政体系的异姓王。
而他本人,却只是深深一拜:
“臣,谢主隆恩。”
“但请陛下记住??”
“**我效忠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这个不愿再跪着活下去的天下。**”
言罢起身,转身离去。
雪地上,留下一行坚定脚印,直通宫门之外。
殿中百官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有人恨之入骨,有人敬若神明,更多人则是茫然无措??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看不懂这个时代了。
唯有赵珩站在高台之上,望着远方苍茫山河,喃喃道:
“父皇,您看到了吗?”
“有人用商贾的钱,重建了您的江山。”
“有人用百姓的命,点燃了新的火种。”
“而我……终于敢说一句??”
“**大乾,还能再活三百年。**”
风起云涌,春雷将至。
江湖谣曲再起:
> “金殿孤臣掌重权,万家灯火照无眠。
> 不凭圣旨行新政,但借人心破旧天。
> 一纸商书惊庙堂,千军怒马卷烽烟。
> 世间若有真豪杰,不在诗书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