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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西进十略

    才过霜降,关中的天空就铅云低垂。

    起初是细碎的雪霰,敲打在长安城新葺的朱雀大街的青色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春蚕食叶。

    到了午时,霰变成了真正的雪片,鹅毛般纷纷扬扬,不多时便将这座正在复苏的千年古都,覆上一层素白。

    勤政殿东侧的凌烟阁,是去岁才依照旧制重建的。

    三层木构,飞檐斗拱,在雪幕中显得格外肃穆。

    此刻,阁顶观台上,一个身着玄色裘袍的身影凭栏而立,已站了半个时辰。

    刘錡今年已经五十有三了。

    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却未曾磨去那两世军人刻在骨子里的挺拔气质。

    两鬓的霜白与飘落的雪花几乎融为一体,而深刻如刀削的轮廓,在雪光映照下更显坚硬。

    他双手扶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目光越过宫城重重殿宇,越过覆雪的长安城郭,投向西方那片被铅灰色天空和纷飞大雪吞没的模糊轮廓。

    自雍定元年定都长安,经过两个五年计划的休养生息、韬光养晦,他终于在雍定十年冬再次修改年号为“镇朔”,意为镇压边患,威慑稳固西北边地。

    每一次站在高处,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方向。

    那里有河西走廊的烽燧,有玉门关外的流沙,有天山南北的草原与绿洲,更有那个横亘在丝路咽喉的契丹帝国,西辽。

    “陛下,雪大了。”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刘錡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范烨。

    范烨的脚步声轻轻靠近,在离他三步处停下,这是范烨一贯保持的距离。

    恭敬而不谄媚,亲近而不逾矩。

    阁内早已升起炭火,铜盆中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二人移步室内,在铺着虎皮的胡床上对坐。

    刘贵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又悄然退下。

    茶是蜀中蒙顶,汤色澄黄,香气在温暖的空气中氤氲开来。

    “陛下虽已定策,但军中……东归的声音仍然很高。”

    范烨捧着茶盏,热气模糊了他清癯的面容。

    “特别是当年岳帅旧部,以襄阳王为首。他们以为,既已据有关中、陇右、河西,当东出潼关,先取洛阳,再图汴京。如此,完岳帅未竟之业,陛下亦青史留名。”

    “岳帅……”刘錡轻叹一声,将茶盏置于案几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岳飞其实未死,而是隐居江湖一事,除了极少数心腹之人知晓,连李椿年、李孝忠、范烨此等重臣都一概不知。世人皆以为岳飞早已死于风波亭。

    “鹏举兄若在……如今不知会如何看我?”这话说的含糊,却是触及了最敏感的神经。

    范烨不知如何作答,室内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噼啪声和窗外风雪呼啸声交织。

    “陛下,”沉默稍许后,范烨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刘錡知道这是他要进言重要事务时的姿态。

    “恕臣直言。东归之议,看似忠义,实则为取死之道。”

    “哦?”刘錡眉头一挑。

    “其一,实力对比。”范烨的手指在空气中虚划,仿佛那里有一张无形的舆图。

    “金主完颜亶虽暴虐无常,却是野心勃勃,我军虽雄,然金国占据中原多年,国力已达巅峰,战力更是不可小觑。”

    “其二,地形不利。东出潼关,便是一马平川的中原之地。除了靖安侯麾下骑军,我军其他各部均以步卒为主,骑军占比并不高。”

    “虽有枪炮之犀利,机动性却不强。平原野战,虽不至落败,却并无围困歼敌之把握……”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范烨的声音压得更低,“即便取了洛阳甚至汴京,收复失地,可然后呢?是继续北上直捣黄龙?还是南下拿下临安?”

    “北上有腹背受敌之风险,南下则尽失民心民意。届时,江南百姓视我华夏与金虏何异?”

    刘錡闭上眼睛,这些道理,他又何尝不知。

    “既如此,便说说西进吧。”他睁开眼,目光锐利。

    范烨精神一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却不是展开,而是凭借记忆,娓娓道来。

    “西辽疆域虽广,但立国不过三十载,耶律大石固然雄才大略,却已于数年前亡故。其子夷列尚幼,如今的西辽,乃女主当国,外有花剌子模、东喀喇汗等附庸心怀异志,内有契丹与回鹘、葛逻禄诸部矛盾重重。其国势,如一间老屋,外表尚可,梁柱已蛀。”

    “继续说。”

    “若我朝攻取西辽东部的高昌、北庭、伊州直至伊犁河谷,则尽得天山南北丰腴之地。”

    “那里水草丰美,宜农宜牧,可为我提供战马二十万匹、粮秣无数。更关键者……”

    范烨眼中闪过光芒,“丝绸之路!自河西走廊至葱岭的商道,将尽入我手。商税之利,可养兵十万而不费关中一粒粟!”

    刘錡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范烨越说越快,显然对此筹划已久。

    “西进不与金国、赵宋直接冲突,更可借恢复汉唐旧疆之名,占据大义。”

    “且西域诸族,畏威而不怀德。我朝征服西夏,威震陇右,正宜挟威西向。待平定西域,再东顾中原,则已据天下之脊,俯视东南,势如破竹矣!”

    “花剌子模会坐视我们吞并西辽?”刘錡抛出关键问题。

    “这正是西进核心所在。”

    范烨终于展开那卷帛书,指着一行小字,“花剌子模沙阿阿即思,早有脱离西辽自立之心。可遣使前去,密约共分西辽。许以河中之地,如撒马尔罕、布哈拉,换其中立甚至助攻。此乃驱虎吞狼之计。”

    “风险呢?”

    “风险有二。”范烨坦然道,“一者,花剌子模得势后,可能反噬。二者,西迁路途遥远,补给艰难,若战事迁延,恐生变故。”

    “故西进宜速战与固本并举。速取高昌为据点,然后再稳扎稳打,不贪全功,先取天山北路膏腴之地,站稳脚跟再图其余。”

    刘錡站起身,重新走到观台边。

    雪下得更大了,长安城百万屋瓦尽成琼楼玉宇。

    远处,依稀可见大雁塔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那座塔,是唐时玄奘法师为保存从西域带回的经卷佛像而修建的。

    千年之后,又有无数汉家儿郎,要沿着相反的方向,向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