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将勤政殿变成了喧闹的市集。
端坐御座的刘錡,面沉如水,只是静静听着,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轻叩,看不出喜怒。
就在争论渐趋白热化,几乎要演变为互相攻讦之时,一个声音穿透了喧嚣,在殿中响起。
“东出,南下,皆非上策。”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范烨。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都看着这位陛下身边的重臣。
范烨不急不缓,向御座躬身一礼,才缓缓开口道:“周侍郎欲取两湖,是见其利,未见其害。吴将军欲图川蜀,是求其稳,未思其变。”
“然,以老臣愚见,当今之势,我华夏剑锋所向,不当向东,亦不当向南,而当……向西。”
“向西?”众人皆是一愣。
向西?西边有什么?陇右河西已归华夏,再往西,便是盘踞高原的青唐吐蕃。
难不成是……西辽?
“范公莫非是说的是……西辽?”有人迟疑问道。
“正是。”范烨颔首,目光湛然,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望向那遥远的西方。
“西辽,当年辽国宗室耶律大石所建,据有西域及河中之地,控扼东西商路。”
“数年前耶律大石死后,其子耶律夷列年幼,太后萧塔不烟临朝称制,主少国疑,西辽内部部族势力暗流涌动,正是我华夏进取之机。”
“非也非也!”一直保持沉默的李椿年出列反驳。
“臣闻,萧塔不烟在耶律大石病逝后,以感天皇后之名临朝称制,改元咸清,迅速稳住了朝政,并延续耶律大石时期轻徭薄赋、融合部族的治理策略,还完善了西辽的官制与礼制,对各地部族的管控力得到了极大加强。”
“尤其是对周边部族的零星侵扰,萧塔不烟调派军队平定边疆冲突,加强了对各地属地的管理。”
“据此看来,此女颇有手腕,并非雍定侯所言主少国疑之势。”李椿年摇头道。
“辅国公明鉴,的确如此。不过西辽自从与我华夏签订合约以来,已经承平日久,武备渐弛,契丹、回鹘、汉、突厥诸部杂处,并非铁板一块。更兼其东有高昌回鹘、黄头回纥阻隔,西有花剌子模虎视眈眈,处境实已窘迫。”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然西辽所在,乃汉唐故道,丝绸之路之咽喉!”
“得其地,则可尽收西域商路之利,货通万里,财赋滚滚而来!可招募善于山地、沙漠作战之胡骑,以补我骑兵之短。可获其地骏马、铁矿,以强我军旅。”
“更可由此,北联草原诸部,如克烈、乞颜,对金国形成战略大包围之势!”
“此乃拓地千里、获利无穷、更兼釜底抽薪、长远制金之上上策!”
“且,”范烨看向御座上的刘錡,目光恳切,“陛下,如东出中原,必与金虏主力正面碰撞,逼迫金国全力反扑。虽不惧,却容易陷入消耗,难以一鼓而胜。”
“巴蜀险塞,攻坚不易,且即便得之,于制金华夏,并无益处,更有甚者,容易招致非议,背上外敌当前,兄弟阋墙之恶名。再者,南图川蜀,易生偏安之心。”
“唯西进,看似舍近求远,迂回曲折,实则为我国开万世之基业,布天下之大势!”
“金国目光所及,只在南朝,在草原,绝不会料到我朝会向其视为荒僻之地的西域用兵!此正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范烨一番话,条分缕析,格局宏大,听得殿中许多人陷入沉思。
西进之策,确实大胆,甚至有些匪夷所思,但细细想来,却似乎谋略深远,既不与金国过早决战,也不过早与临安撕破脸皮。而是向外开拓,增强国力,从更广阔的战略层面布局。
但也有人立刻提出质疑:“雍定侯所言虽美,然西域万里之遥,荒漠雪山,行军艰难,补给线漫长,如何保障?”
“西辽虽不复当年之盛,却并不孱弱。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骑兵亦非易与之辈。更兼吐蕃诸部、高昌回鹘态度不明,若我大军西进,彼等趁虚袭我后方,或与西辽勾结,如之奈何?”
“是啊,劳师远征,胜负难料。不如先取近利……”
“西域苦寒,得之何用?不如两湖、巴蜀实在……”
争论再起,但此番已不仅仅是东进、南下两派,又加入了西进派与质疑者,勤政殿内更加嘈杂。
三方各持己见,引证史实,分析利弊,谁也说服不了谁。
刘錡始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听着,目光在争论最激烈的几人脸上缓缓扫过。
周颢的急切,吴璘的稳健,范烨的深远,还有其他臣子或附和、或反对、或沉思、或茫然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知道,这三条路,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难处。
东进风险大,但收益也高,若能成功,可极大改变中原战略态势。
南下最稳妥,可夯实根基,但进取之心易惰。
西进最大胆,布局最远,但艰难最多,见效最慢。
如何抉择,不仅关乎下一步的兵锋所向,更关乎华夏未来的国运与气象。
直到日头偏西,争论之声渐息,众人都感到口干舌燥,疲惫不堪,纷纷将目光投向御座,等待天子的最终圣裁。
刘錡终于缓缓开口,压下殿中所有杂音:“诸卿所言,皆出自公心,为社稷谋,朕心甚慰。东出、南下、西进,三条路,摆在朕与诸卿面前。何去何从,确需慎之又慎。”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在殿中缓缓踱步,玄色袍服的下摆拂过整洁的地砖。
“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群臣,“我华夏,非偏安之朝,朕,亦非守成之君。”
“金虏虎视于北,赵宋苟安于南,此诚危急存亡、英雄用命之秋也!”
“当此之时,循规蹈矩,四平八稳,绝非出路。须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建非常之功!”
他语气转厉:“东出潼关,与金虏主力硬撼,时机未至。南下川蜀,虽可固本,然进取不足,易堕志气。唯雍定侯所言西进之策,看似迂远,实则……正合朕意!”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陛下竟真的倾向于西进?
“然西进之事,千头万绪,艰难异常,非旦夕可成,更需缜密谋划,步步为营。”
刘錡话锋一转,“着各部会同详议西进方略。需查明西辽及西域诸部详情,勘探道路,计算粮秣军资,拟定进军步骤,评估可能风险。范烨……”
“臣在。”
“西进之议,由你主持,牵头详议。一应所需文书档案,人员调配,各部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臣领旨!”范烨躬身,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至于东出、南下,”刘錡目光扫过众人,“亦非全然放弃。可暗中筹备,待时而动。”
“然当前之国策重心,在于西进。诸卿需齐心戮力,共图华夏,不得再有无谓之争!”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众臣齐齐躬身,不管心中如何想,此刻唯有领命。
“退朝~!”刘贵浑厚的嗓音在殿中回荡。
百官鱼贯而出,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未能完全消散的惊愕、兴奋或疑虑,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今日这石破天惊的朝议。
西进!陛下竟真的要剑指西域了!这步棋,是开创万世基业,还是……一场豪赌?
勤政殿很快空寂下来。
刘錡独坐良久,心中虽已有决断,才缓缓起身,向寝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