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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长安廷议

    鹰坠岩之战的消息,裹挟着草原的凛冽风尘与血腥气,在半月后送达长安。

    当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在晨光熹微中冲过明德门,将那份沾染了汗渍和零星血点的战报直呈殿前时,整个华夏朝廷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乍起。

    战报是通过隐秘渠道转呈,附有黑旗商队首领赵正兴的密奏,以及忽图剌汗以盟友身份致华夏皇帝刘錡的、盖有私印的羊皮书信。

    信中用词恭谨,详述了乞颜、克烈两部联军如何诱出鬼哭峡金国秘密据点守军,如何在野战中重创之,又如何险之又险地击退塔塔儿、蔑儿乞联军主力。

    信中还特别提及了“天降神兵”在关键时刻侧击敌后、扭转战局的“奇功”。

    信中再三感谢华夏皇帝“遣商以助”的“高义”,并誓言永为“华夏屏藩”,共抗金虏。

    不过在早朝当殿宣读战报摘要时,刘錡特意隐去了黑旗商队直接参战等细节。

    战报宣读完毕后,一时间,勤政殿内落针可闻,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

    许多武将的脸上放出光来,文臣们则神色各异,有惊叹,有沉思,也有不易察觉的疑虑。

    “好!很好!”刘錡的声音响起,殿中的嗡嗡声瞬间平息。

    他端坐御座,面容沉静,但眼中那簇跳动已久的火焰,此刻仿佛被添入了新的干柴,骤然明亮灼人。

    “乞颜、克烈二部于鹰坠岩一役,斩断金虏北顾一爪,意义重大,实乃我朝以虏制虏、北耗金贼方略之明证!”

    “陛下圣明!”群臣躬身齐颂。

    能站在这里的,都是人精,岂能看不出这场发生在遥远草原的战斗,对华夏意味着什么?

    金国扶持的塔塔儿、蔑儿乞遭受重创,其在漠东的布局被打乱,扶持的代理人威信扫地。

    短期内,金国势必会投入更多资源去稳定北疆,甚至可能被迫调拨部分原本用于南线的力量北上弹压。

    而乞颜、克烈等部经此一胜,信心大增,对金国的仇恨与反抗之心只会更烈。

    这无疑为华夏争取了宝贵的战略时间,也极大地消耗了金国的国力与精力。

    更重要的是,这场胜利也充分证明了刘錡扶蒙耗金战略的可行性。

    派遣秘密商队这条线,如果运作良好,既能输送支援,又能施加影响,必要时甚至可化身奇兵。

    这意味着,华夏对北方草原的影响力,从此有了一个虽隐秘却切实的支点。

    “然,”刘錡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凝,“金虏狼子野心,绝不会因一隅之挫而改弦更张。”

    “完颜亮迁都燕京,所图者大。宋金和议,不过赵构、秦桧辈苟安之梦,金人暂缓南侵,非为罢兵,实为稳固后方,积蓄力量。”

    “一旦其认定北疆无虞,或自觉准备已足,必倾国之力,再度南犯!”

    “届时,首当其冲者,恐非苟安江南之赵宋,而是占据关中、拥河陇、直面其锋之华夏!”

    殿中气氛为之一肃。

    所有人都清楚,陛下所言,字字属实。

    与金国之间,是国运之争,是你死我活,绝无半点转圜余地。

    “故,”刘錡目光如电,扫过殿下文武,“坐守待毙,非智者所为;偏安一隅,非勇者之选。”

    “当此金虏北疆受挫、注意力分散,赵宋苟且偷安、无进取之心之际,正是我华夏奋发有为、开疆拓土、巩固根本之天赐良机!”

    “诸卿……我朝下一步,当剑指何方?”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烧红的铁,掷入了冰水之中,瞬间激起了沸腾的反应!

    短暂的沉寂后,朝堂之上的争论之声轰然炸响,不同主张,泾渭分明,激烈碰撞。

    “陛下!”最先出列的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文臣,乃新任户部侍郎周颢。

    他声音激昂,语速极快:“如今,金虏主力被牵制北疆,河南、两湖之地守备相对空虚,且驻军多为原伪齐刘豫旧部及签军,战力不强,士气低落。”

    “然,两湖之地,江河纵横,物产丰饶,素有湖广熟,天下足之美誉,实乃天下粮仓,膏腴之地!”

    “我朝若趁此良机,东出潼关,席卷洛阳,南下荆襄,占据两湖,则得其地足以养百万之师,得其民足以增无穷之力,更可截断金虏南北联系,将其压制于河北一隅!”

    “此乃争霸天下、问鼎中原之正途!请陛下明断!”

    “周侍郎所言差矣!”周颢话音尚未落地,立刻便有人高声反对。

    出言者是刘錡麾下第一智将,吴璘。

    他虎目圆睁,声如洪钟:“东出潼关,看似直指中原腹心,然我军出关后,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极易遭金虏骑兵截击围困。”

    “且洛阳、汴梁虽是要地,然经多年战乱,早已残破,所得之地,需耗巨资安抚,短期难见其利。”

    “反观川蜀,号称天府,四塞之地,易守难攻。我朝现已据有关陇,若再能夺取川蜀,则尽得秦汉故地之利,进可出汉中窥视中原,退可凭山川之险固若金汤。”

    “况,川蜀富庶,盐铁茶马之利甲于天下,足可为我朝提供稳固后方与雄厚财力!”

    “当此之时,正应遣一上将,提精兵入川,先定巴蜀,再图后举!”

    “吴将军未免保守!”周颢反唇相讥,“据险而守,岂是开国气象?”

    “当年诸葛武侯六出祁山,终不能成事,皆因巴蜀偏安,难为进取之基!”

    “我华夏欲图中原,必先据中原门户,两湖、河南,便是门户锁钥!得门户,方可徐图中原!”

    “周侍郎好大口气!中原门户,岂是轻易可得?金虏在河南陈兵十数万,岂是摆设?”

    “即便一时得手,战线绵长,补给艰难,一旦金虏主力回师,如何应对?”

    “届时恐进退失据,前功尽弃!不若先取川蜀,根基稳固,再……”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东进派多以前朝出身的文官为主,向往还于旧都、收复中原的荣光,看重两湖的财富与战略位置。

    南下派则以久镇陕甘、熟知地理的将领为核心,强调稳妥与根基,视川蜀为帝王之资。